☆、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46
不悔這一覺睡的并不好,反反複複做着噩夢。
夢裏,他不知身在何處,周圍靜的可怕,卻又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漆黑。
他正摸索着出路,卻見面前幽幽掃來兩抹滲着森冷寒意的綠光。那光陰煞煞的,看的他脊背發涼。他還沒搞清楚這光是從哪來,眼前驟然又亮了起來。
一只灰褐色的巨蟒吐着信子站在對面,方才那可怖的綠光竟是它的眼睛。
不悔駭的動彈不得,直愣愣的看着巨蟒從上方沖他張開血盆大口,眼見着就要把他吞入腹中。
可面前忽而乍起一道貫日虹光,一個人影飛身而來,卻是他師尊。
巨蟒一見來人,立馬調轉方向,一口便把宋離給吃了。
不悔大喊一聲“師尊”,從床上驚起。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着,心跳的像放鞭炮似的,緩了好半天才意識到原來是在做夢。
不悔平複半晌,發現自己躺在師尊床上,而房中卻空無一人。
他摸了摸被冷汗浸濕的腦門,剛躺下,後背上的傷口一挨着床鋪便叫嚣着疼痛,又不得不重新坐了起來。
不悔裹着被子,只有肩側小小一角挨着牆壁。
他覺得好像有什麽地方出了錯,不止是因為那個莫名其妙的夢。
夢中的巨蟒他曾見過,那是一年前在黔州除夷的時候。他和師尊進了夷人的祭壇,塔木措帶着人追了過來,還有就是這巨蟒。
然後呢?
不悔閉着眼睛想了想,腦袋卻似乎被人刻意拿針線縫補過一般,若非今日做了這怪夢,他竟對這條蛇的記憶模糊至極。
按理說,常人見過這麽可怕的東西,不可能一點印象也沒有。
可不悔不光沒有,還從來沒有産生過疑問。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呢?
·
宋離回來的時候,不悔又歪着牆睡着了。
他看着不悔裹緊小被子、睡的呼呼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小小的一團,嚣張起來眉飛色舞,委屈起來又軟軟糯糯。
宋離走上前,見少年在睡夢中不知在煩惱些什麽,眉心都擰巴在了一起。
他伸手推了推不悔的肩膀:“不悔,不悔。”
不悔動了動。
“怎麽坐着睡?”宋離輕聲道:“躺下。”
不悔眼睛都沒睜,一副睡不醒的樣子,小聲嘟囔道:“躺着睡疼。”
宋離愣了愣,忽然覺得不悔這姿勢有點眼熟。
他仔細的回憶了一下,倏而想起在黔州忠義堂初遇那天,他從外面回來,恰好就見到不悔坐在他門口睡的正香。他剛要把不悔喊醒,少年卻像被什麽可怖的東西驚到一般,瑟縮着直往後躲。
宋離有些猶豫:“你……經常這麽睡?”
不悔閉着眼睛應了一聲:“小時候經常,現在不了。”
小時候經常挨打,經常被後娘折磨的遍體鱗傷,躺在滾硬的床板上更是一種酷刑。後來不悔就學聰明了,躺着不行他就坐着,反正他糙的很,怎樣都能睡着。
只是坐着睡也不得安生,往往又會被人一桶冷水從上澆醒。
宋離只消稍稍一想便明了這一坐一躺間的深意,心裏猛地一酸,又被他狠狠壓下。
“師尊你去哪了?”不悔揉了揉眼睛。
宋離尋着桌邊坐下:“沐浴。”
“哦。”
沐浴,師尊愛幹淨,從外面沾了一身塵土,在他臉上蹭了一手魑魅獸的污血,這很正常。
對,沐浴。
沐浴?
沐浴!
不悔腦中光影一閃,似是有淩冽劍意破開纏繞在腦海中密實的針腳,撕拉開一條小縫,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記憶如流水般淙淙而來。
巨蟒閃着綠光的眼睛,驟然張開的血盆大口。
掌下輕顫的身體,滿目的驚慌。
不悔僵在了床上。
不想的時候還未覺得有哪處不對,好像這些錯漏的記憶就合該是從未出現過的。可現在,他毫無征兆的記起了,那些記憶就詭異的突兀起來。
他不是從一開始就忘了的,至少,在他上天眼宗之前這些記憶都是真實存在的。
不悔很清楚的記得,宋離要送他回錦州之前,他宿醉醒來的那個早上,還對曾見過失态的宋離而暗自愉悅。
那麽,他是什麽時候忘記的?
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歷是怎樣悄無聲息的被人抹去,又緣何要抹去?
若非他做了這個夢,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想起。
不悔一寸一寸的轉過臉,看着坐在不遠處正收拾桌案的宋離。
是師尊做的,他肯定。
當初宋離執意要送他回錦州,是認真的。那時候的宋離鐵定以為此生再不會遇到自己,這段記憶對不悔來說頂多算是一場人生奇遇,過個三五年便也漸漸淡了。
但後來發生了變故,宋離從寧家帶走了不悔,還收了他做徒弟。這個時候,這段記憶就顯得很重要了。
可是原因呢?
他有什麽非忘不可的理由?難道只是因為宋離不願自己記得他的弱點?
不,肯定還有什麽地方被他漏掉了。
還有什麽呢?
宋離的桌案上鋪着幾張紙,他把紙歸置到一起,整齊的擺到了一邊。
紙……
是了,還有紙。
一張映着梨花的箋紙,上面還寫了一行字——
“教主不日将歸。”
那張讓宋離對他冷臉的箋紙,因為這張紙,師尊親手拂了他的心血、趕他出門。後來卻因為一味攝魂奪魄的春|藥,蒙了他的心智,叫他沉醉在對宋離朦胧的感情中,将這場争吵的源頭忘得幹幹淨淨。
這前後的聯系少的可憐,可若是非要串在一起便很微妙了。
不悔心裏突突一跳。
關于那條巨蟒、關于那張語焉不詳的箋紙、乃至宋離今日的蒼白脆弱。
他忽然意識到,宋離想讓他忘記的,不是那蛇、亦不是他的恐懼。
而是他透過宋離肩膀看見的——
那條灰褐色的冷血動物,俯下高傲的蛇首,親昵而又缱绻的在宋離後背上蹭着。
像情人,親密的愛人。
不悔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不怎麽好看,他緊攥的掌心早已汗濕。可他還是盡力放緩了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麽不同。
“師尊。”不悔輕輕喚了一聲。
宋離停下手中的動作,慣常用疑問的眼神看着他。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就在你回來之前。”不悔的語調挺輕松愉快的,像是再說一個笑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的有多快。
“嗯?”宋離歪了歪頭。
“我夢到一條大蛇,好大好大。”不悔說。
宋離捏着書頁的手幾不可察的顫了一下,卻被不悔敏銳的捕捉住。
他沒說話,只是淡色的瞳孔中逐漸彙聚起某種複雜的情緒。
灰暗的,看不見一點兒光。
不悔接着說:“然後它一口把你給吃掉了,我直接吓醒了。”
宋離不輕不重的把手裏的書放下,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不悔意料不到的舉動——
宋離避開不悔胳膊上的傷口,小心的把他拉進了自己懷裏攬着。
溫涼的手輕撫着不悔的後腦,哄慰般拍了又拍,才在他耳邊悄聲低語道:“不怕,是夢。”
不悔立刻回抱上去,兩只手一起摟住宋離的腰身,臉埋在他的頸側,鼻息間充斥着都是宋離剛剛沐浴過後的清香。
怕的不是我啊。
不悔在這一刻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宋離從心底裏蔓延而上的恐懼。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被人反複烙印下的痛苦,不會随着年歲的推移消減半分,只會愈演愈烈。這些令人膽寒的東西不知在哪一天會傾巢而出,讓忌憚它的那個人,只要一提及便忍不住遍體生寒。
像是最怨毒的詛咒,日日複月月、年年複此生的在耳邊不停重複。把血肉都磨成了碎片,熬幹了心血也得不到解脫。
故而,宋離那看似輕松的安慰着不悔的只言片語,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自我救贖罷了。
蒼白無力的。
說服不了不悔,更救不了自己。
不悔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緩緩的吐了出來。
“我不怕,師尊。”不悔的聲音悶悶的,卻十分堅定:“你在這裏,在我身邊,我就什麽也不怕。”
從前宋離是他的山、是他緊繃在腦海中斷不開的弦。他不知道宋離身上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那些灰暗的、不堪的,被主人厭棄的卻無法逃開的。
這些宋離不會告訴他,他也無意去打探,或許根本打探不到。
但無論是哪種,都不該出現在宋離身上。
如果注定無法釋懷,至少可以痛他所痛。也許現在自己還不夠格,還不足以強大到替師尊抵禦一切傷害。
只要給他時間,他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是成長。
不悔把宋離抱緊了些,胸膛貼着他的:“師尊,我從小到大沒怕過什麽。”
“我娘死的時候,我哭了,但是我沒怕,因為有乳娘。”
“乳娘死了我也沒怕,因為遇到了你。”
“大娘欺辱我的時候,我不怕,因為我想着有朝一日找到你就能離開那個地方。我是抱着這樣的念頭活下去的,是你,你就是支撐着我活下去的信仰。”
“我怕的是……”不悔的聲線抖了抖,他立馬清了清嗓子:“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不在了,不要我了。信仰沒了,活着的念頭也就沒了。”
“所以你等等我好不好,別走的那麽快。我會很快就長大的,會長成你期盼看到的那樣。我會保護你,像你無數次保護我那樣,永遠不背叛你。”
——永遠不背叛你。
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你。
嵌入骨血的一句誓言,換了個起誓的人,聽起來就不一樣了。
最起碼,現在宋離沒有半點不适。
萦繞在宋離心間沉重的枷鎖,驟然被一縷微風吹散了。他倏然間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好似下一瞬間就要倒頭睡着一般。
他實在是一個人撐了太久太久了。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他給自己鑄造了一身銅皮鐵骨。自以為是刀槍不入、百毒不侵,不承想輕易便被少年豁開一道口子。
身後有人可以依靠是一種什麽感覺呢?
至少宋離從未體會過。
而面前這個羽翼未豐的少年,說着聽起來還有些幼稚的話,卻莫名讓他覺得心安。
心安到可以放任自己毫無防備的沉沉睡去,再在一片春和景明中悠然醒來。
好似一生便這樣過去,也不會覺得分毫揮霍。
舒服又惬意。
宋離摸着不悔後腦柔軟的黑發,白皙的手指從發間穿過,溫柔旖旎,竟不舍得放開。
“傻小子。”宋離如是說,旋即輕笑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嗷嗷——不加班的瘋癫作者在線嚎叫。
其實前天是真的情緒要爆炸了,實習到現在除了周末每晚都加班,而且到現在都沒休息過。【年底苦逼的忙碌實習生】
我之前說過我是一個沒存稿不開文的人,可是我現在不光沒存稿,而且連碼字的時間也沒有了……那我就很慌了。
為愛發電的每一天都很期待看到小天使給我留評啊,要是真的沒人看或者看的人很少我這段時間可能就少更點了……不過還是炸出了幾個小可愛,那我怎麽的也得繼續加油了~
主要還是因為我這個人比較奇特,早起可以,熬夜打死不行!過了十一點自動進入休眠模式,腦子混沌,寫的東西也不知所雲,很怕你們會失望呀~所以我這兩天一直在思考要不要以後晚上早點睡,早上起早點寫文呢,哈哈哈哈哈
今天話有點多,字數有點少,大家別介意哈,看文愉快~
另外劇個透:準備安排不悔下一章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