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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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你一身的花瓣,我給你拍拍。”
不悔靠了過來,站在宋離身側,輕輕拭去落在他肩頭上的小小白花。
滾燙的氣息拂在宋離脖頸上,他微微側目,恰好看見不悔殷紅的唇瓣。
他的唇角還保持着勾起的狀态,看起來心情應當是極好的。順着那唇往上看去,少年褪去了青澀,昔日圓潤粉嫩的臉蛋在年歲中逐漸瘦削下來,長成有棱有角的成年人模樣。
唯有那一雙眼睛好似從未變過,滿含着熾熱的流火,有望不見邊的星河。
意氣風發又放蕩不羁。
宋離定定的望着不悔的眼睛有些出神,那人把落花從他身上拂去後便順勢看了下來。
四目相接的一剎那,不悔的目光柔和的仿佛能滴出水來,眸中的笑意更深,幾乎就要溢出某種隐秘不可說的心思來。
“師尊,”不悔的聲線有些低沉,卻是極好聽的,不像剛上天眼宗時總是啞啞的:“你看我做什麽?”
宋離聽着那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是被日夜篆刻在心尖上一樣。
他有些倉促的收回視線,這才覺得自己今日失态的不成樣子。
宋離沒出聲,不悔便轉到他面前來,微低下頭看着他,修長的指尖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師尊可是想我了?”
“我算算啊。”不悔掰着指頭:“我是上月十五走的,今日才初六,并未到一月啊。”
“我何時說過想你了?”宋離聽不下去反駁道。
“你不想我啊?”不悔歪了歪腦袋:“行吧,那我還是很想念師尊的,順便把你的那一份也想了,這樣你就想我了。”
宋離不搭理不悔了,這人強詞奪理的功夫也是越來越好了。
“師尊,別走嘛。”不悔背地裏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調侃他師尊了:“我還有正事兒沒說呢?”
宋離應了一聲,放慢了腳步等不悔追上來。
“我這次可是帶着任務回來的。”不悔道:“林副使還有安掌門都給我下了死令了,說什麽也要把你給請下山。”
“我下山有什麽用。”宋離淡淡道。
“可能他們見着你安心吧……”不悔想了想:“誰叫師尊你厲害呢,是個人都想倚仗你。”
宋離搖搖頭:“他們想多了。”
“那師尊你到底去不去嘛。”
“不去。”宋離毫不猶豫就拒絕了。
“師尊……”不悔皺了皺眉,欲言又止的模樣:“你是不是……”
宋離轉過臉看着他。
“……你是不是還對四年前的事兒心懷芥蒂啊?”
四年前“狩獵大會”的事兒,不悔一直沒敢提。當年他年少氣盛,非要在江湖上鬧出個名堂來,後來也的确是如他所願。
他因為獵得魑魅獸而一舉成名,狩獵大會的金印也送到了手上。
只是那過程坎坷,還牽扯進了武林盟主的親兒子。
如今,他時常行走于武林之中,同各大門派有不少的交情,也成功的把自己的名字和伏伽真人擺在了一塊兒。
但那次之後,師尊卻怎麽也不肯再下山了。除去每年春秋兩季下山采新茶,宋離從未踏出過天眼宗一步。
便是江湖上都開始傳些風言風語,說是四年前狩獵大會,宋離擅自對武林盟主簡承澤的獨子動了手,二人自此便結下了梁子。
簡承澤不再捧着宋離,有意疏遠冷落,惟恐有朝一日被宋離騎到頭上。
而那邊的宋離自是滿不在乎,一個人蝸居在山上樂的逍遙快活,也不願再理這些紅塵俗事。
這些話多少帶了些誇張的成分,但正如宋離所說“無風不起浪”——師尊和簡承澤之間不可能半點芥蒂也沒有。
當然,這些話不悔是不可能複述給宋離聽的。
“此話怎講?”宋離問道。
“也沒。”不悔有些難以開口:“就是……那次之後,你都不怎麽下山了。”
“那次之前,我也沒怎麽下山。”宋離道。
“反正我覺得不一樣。”不悔堅持了一下:“師尊,要不你就下山轉一趟,當散散心了。”
“你可是還有別的原因?”宋離看着不悔,目光坦蕩又直白。
不悔覺得自己差不多被那眼神給看穿了,師尊何等聰明,這幾年江湖上發生的棘手之事不差這一件,更甚者都有之,自己何曾這般執着的想要師尊下山過?
但那些話說出來又怕污了師尊的耳朵,擾了師尊的清靜。
“沒……沒有。”
宋離看了一會兒便收回視線,心裏已經猜的七七八八。
“何時下山?”宋離猝然道。
“啊?”不悔沒反應過來。
“我問你,何時下山?”
“明……明日……”不悔說到一半驚詫的瞪直了眼睛:“師尊,你願意下山了?”
“本是不願意的。”宋離邁開步子往前走,丢下不悔獨自在原地呆愣。
*
不悔回了歲寒居。
他掩上房門,徑直走到床邊,伸手在床肚下探了探,按開一個暗格。
不悔把揣了一路的東西從懷裏拿了出來,翻開看了看。
那是幾張泛黃的紙,布滿了陳舊的褶皺。紙上寫着字,是曾經不悔瞧上一眼就覺得頭疼的夷文。
四年前,他做了一個可怖的怪夢,拉開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記憶。從那天開始,他便将與宋離相識以來的種種細細回憶一遍。
從那條灰褐色的巨蟒,到精通夷文的伏伽真人,再到被火光籠罩的祭壇。
不悔絞盡腦汁才從記憶深處搜刮出幾個詭異的字符,那是當日他在祭壇地下湊到宋離身邊時,在那人拿着的書裏看到的。
鬼畫符一樣的字,毫無規律。
不悔把那字謄了下來,想去藏經閣裏找找線索。
可任他把藏經閣翻了個底朝天,天眼宗那容納各洲各陸群書的地方,竟找不到有關夷北的只言片語,連夷文書籍也沒有。
當時的感受不悔不願再去細想,他只知道越是沒有痕跡便越是可疑。
後來,他借着下山歷練的由頭終于有機會接觸這些番邦之語,拿着謄的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在書上對了三天三夜,終于拼湊出兩個如夢魇般的字——
血蠱。
再往下,是誰中了血蠱,又是誰要解血蠱,師尊為什麽要找這東西。
一連串的疑問幾乎要将不悔的力氣抽幹。
他盯着那兩個字足足愣了一個時辰,才瘋了一般的去找那巨蟒的線索。
可惜,一無所獲。
不悔無奈,在日複一日的尋找中竟也愈漸熟悉起這個蠻荒之地,這個族落的風俗、隐秘詭谲的巫術,還有他們的語言。
就在不悔快要放棄的時候,武林中突然出現各門鎮派之寶丢失的事情。
這幾年不悔時常于江湖上奔走,宗內事務有大師兄和二師兄代宋離處理,而武林中的便由不悔出面。
就在幾日前,空山寺的佛祖舍利被盜。不悔同武林盟的人一起去查看,竟出乎意料的在供奉舍利的佛龛內發現了蛇形圖騰。
那是兩條相互交纏的巨蟒,互相吐着信子,仰頭對視。
不悔一眼便認出來,這便是多年前他曾見過的巨蟒。
他趕忙去找奉天,幾年過去,昔日和他一起獵兇獸的小沙彌已然長成新任法師,前途不可限量。
不悔沒說的特別詳細,只把在佛龛中看到的蛇形圖騰向奉天描述一遍,請他講講這圖案的由來。
奉天只當他好奇,佛門弟子不打诳語亦不妄言,事關佛祖舍利,随便一點都是線索。
于是奉天求了他師父善聰大師,給不悔找了幾張舊書殘頁。
正是不悔手裏拿的這幾張。
直到現在,不悔才有功夫靜下心來好好看這上面寫的是什麽。
時隔四年,不悔再看這些文字已經不再吃力,他細細的看着,一字一句的解讀着關于那神秘巨蟒的一切。
紙上說,古有雙生靈蛇,一雌一雄,一兇一煞。
它們身覆鱗甲,血有劇毒,所及之處寸草不生。後來有人以身馴服,渡化破劫。
滅蛇身兇煞,除一念苦厄。
那人坐化成佛,這一對蛇便化作蓮花臺下護法神獸,千百年未再作惡。
但終是有人心生歹念,引巫蠱秘術驅動雄蛇,帶其為禍人間。
失去雄蛇的雌蛇狂性大發,四處遍尋不得最後消失于人世,再也沒有出現過。
不悔看到最後,依然沒摸出個頭緒。
如果說當年在黔州看到的巨蟒便是這對靈蛇的其中一只,那它看到師尊那麽親昵的舉動又是什麽意思?
難不成師尊是蛇妖變的麽?
不悔想着想着,不禁笑出聲來。
師尊若真是妖精,也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妖,哪會長成那個醜樣子。
不悔搖了搖頭,對着那幾張紙翻來覆去又看了幾遍,仍舊費解的很。
他把紙折疊整齊了,擺進暗格裏放好。剛想拿身幹淨衣服去洗漱,打開衣櫃發現裏面添了兩身新衣服。
不悔揚起唇角,方才還嚴肅的眉眼登時便緩和下來。
他伸手摸了摸衣領上繡的精致的流雲,一顆心都好像被這繡花之人拿捏在手裏。
最熟悉的針腳,不悔從十五歲到現在的每一身衣服,都是宋離親手做的,從不假于人手。
不悔有時候會想,師尊從前到底有什麽樣的經歷,竟連繡花都會。
宋離從不提自己的過去,他就像是一個沒有過往的人,沒有父母親人,沒有兄弟姐妹。
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屬于他自己的東西約莫只有那把銀色長劍了。
不,還有一樣。
不悔把衣服拿起來,頭湊到衣襟處嗅了嗅,清淡的皂角味含混着伏伽山頂上的日光味,讓人心馳神往。
我也是他的,不悔想,我這輩子都是宋離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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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呵,”葉久川一進門就瞪直了眼睛:“得有大半年了吧,終于能再吃一次我們寧大廚做的飯了。”
“嗯哼。”不悔愉悅的應着,把手中的筷子擺上桌子:“寧大廚輕易不做飯,你們也就是跟着沾點光。”
葉久川直搖頭,連“啧”了好幾聲嘴:“光呢?咋還沒來?”
“早來了,在看書呢。”不悔指了指屏風後面:“師尊,吃飯啦!”
“……”葉久川一言難盡的坐下來,眼巴巴看着師尊和蕭正清一前一後的從屋裏出來。
蕭正清很自然的從不悔手裏接過碗,轉頭跑去盛飯。
不悔又端了碟菜過來的時候,葉久川正餓的敲桌子。不悔瞪着他:“就知道坐着等吃,有這功夫怎麽沒見你去幫忙啊!”
葉久川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幹坐着的又不是我一個!”
“哦,”不悔眨了眨眼,一副看好戲的樣子:“還有誰?”
“還有師……”葉久川說一半不敢說了。
他憋悶的閉上嘴,站起來去端菜了。
宋離淡淡的擡了一下眼:“可要我幫忙?”
“不要不要,”不悔連忙擺手,彎腰湊到宋離面前:“師尊您吶,只适合坐着等吃。”
宋離沒忍住輕笑了笑。
*
宋離飯量不大,有吃和沒吃一樣,反正他什麽也不挑。但不悔容不得他不挑,一會兒一塊肉,一會兒一勺菜往他碗裏招呼着。
他對宋離愛吃的東西,這幾年來是摸的透透的。為了照顧他的口味,幾乎每道菜裏都放了不少辣椒。
偏偏宋離對不悔夾過來的食物來者不拒,像是不懂拒絕似的。
蕭正清和葉久川從前口味很是清淡,也被帶的能吃點辣。
可今天這頓……不悔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擱了太多辣椒,把那兩個人吃的直吸溜。
葉久川拿杯子灌了好幾口水,才緩過一口氣道:“不是我說,辣椒不要錢還是怎麽的?也太辣了,受不了。”
不悔忙裏偷閑瞥了他一眼:“今天去摘菜的時候發現辣椒長的忒漂亮,一個沒忍住多摘了點。”
“多了就多了,你放那過幾天吃又不會壞了,非得一頓全招呼進去嗎!”
“那不成。”不悔道:“明天我可就走了,我又吃不到。”
“……什麽邏輯!”葉久川憤憤道。
不悔把桌上唯一一盤清淡的小青菜往葉久川那邊推了推:“喏,這個不辣。”
“我信了你的邪!”葉久川一筷子戳住辣子雞塊:“你們大魚大肉讓我吃素,想都別想!”
不悔和蕭正清都樂出了聲。
宋離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倒是沒什麽變化,只眸中的漠然稍退了些。
他看着這一桌佳肴,看着談笑風生、偶爾拌嘴的幾個徒弟,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似是被戳了戳,暖洋洋的。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這前半生,安樂順遂的日子并不很多,好像只近幾年才松快了些。
近幾年。
從不悔上伏伽山開始,他的人生驟然色彩斑斓起來。
那人像是一盤五顏六色的染料,将他晦暗不明的內裏一點點塗抹上顏色,讓他整個人從此鮮明起來。
自然也更貪婪了。
貪逍遙自在,耽風花雪月。
如此流連忘返,就要忘了自己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十點下的班,非常刺激了。
明天要還是這個點,都不知道有沒有時間更了,哭!
我先睡了,錯字明天再檢查吧,晚安寶貝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