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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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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後,雍州。

蒼皇大陸西南邊陲的富饒小城裏,披着白色狐裘的兩道身影并肩而行。

許是二人俱是容貌絕佳,舉世無雙,來往百姓不住側目。

只見那一路上青衫公子眉開眼笑的不知說的什麽趣事,說到興起之處連手腳都用上了,惟妙惟肖的比劃着。而那白衣服的,面色清冷,氣質淡漠,雖是瞧不見喜色,但眼底可見映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竟像寵溺。

“不悔?”宋離打斷興致高亢的不悔,往前路看了看:“去哪兒?這不是空山寺的方向。”

不悔頓了頓,拉長了聲音喊道:“哎,師尊——我不是說了嗎,這天寒地凍的,煮酒聽戲,凝窗望雪才是頂緊要的。”

他說着,一把拉住宋離的胳膊,生怕那人甩開自己跑了。

“我跟你說啊,人要是憋悶久了那是會出大事的。這你得聽我的,咱呢,先去享會樂子,反正我們就是到了空山寺,一時半會兒的也幹不出啥大事。”

“……什”

宋離被不悔一路往前拖着,剛想說些拒絕的話,不悔忽然走到他身後,兩手按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往面前的戲園子裏一推。

宋離罕見的踉跄一步,回頭瞠目瞪着他,卻還沒死心想出去。

戲班子的侍者眼尖的喊了一句:“來了,上客兩位。”

那嗓子,不愧是戲班出來的,宋離覺得頭皮都給他喊的一緊。

不悔抱手站在原處,一副輕佻玩味的模樣,活像個浪蕩公子。

宋離順手理了理袖口,本着“既來之,則安之”的原則,很快便恢複平靜。

只是……

他瞧着不悔那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宋離冷冷的看了不悔一眼,轉身就跟着侍者走了。

不悔哭笑不得的追了上去:“師尊,你說你鬧什麽脾氣呢?我是怕你無聊,帶你解悶兒來了,怎麽還給我甩臉子了。”

鬧脾氣?

宋離心裏冷笑一聲,又不是幾歲大的小娃娃,他會為這點小事鬧脾氣?

不可能。

自诩一枝高嶺之花的伏伽真人理都沒理不悔,徑直上了樓,尋着一處安靜的雅間坐下。

不悔仍舊不依不饒:“怎麽還不理人了……我錯了還不成嗎?”

侍者奉了茶上來,不悔讓他放下,再倒壺熱水過來。

那人動作很快,不悔屁股還沒挨到凳子上,熱水就送過來了。

不悔讓侍者先出去,笑眯眯的湊到宋離跟前:“還氣呢?”

“沒有。”宋離淡淡道。

“你若還氣呢,我就哄哄你。”不悔神采飛揚的挑起眉角,手伸進前襟裏摸出一方小鐵盒:“猜猜這是什麽?”

宋離還沉浸在不悔的“哄哄你”中,目光又驟然被他手中的盒子吸引。

不悔随手晃了晃,盒子裏傳出“吭啷吭啷”的響聲。

“嗯?”

不悔沒再故弄玄虛,把蓋子給擰開了。

淡淡幽香從盒中傳來,小小四方之地平平的鋪着一層蒼綠。

是伏伽茶。

不悔拿指尖撚起幾粒,輕輕灑進宋離面前的水杯裏。

茶葉在水上飄揚旋轉,很快便沉了下去。

“怎麽還随身帶着茶葉?”宋離問道。

“怕你喝不慣嘛。”不悔把鐵盒塞回衣襟裏:“這麽些年,安掌門年年都要送上好些名茶,擱在我那都落灰了,你碰都不碰。好容易把你勸下山,哪能委屈着我師尊刁鑽的口味呢。”

不悔把杯子往宋離那邊推了推:“快嘗嘗,雖說定是沒有山上晨露泡出來的茶水好喝,但是特別時期,師尊你就将就一下吧。”

他說着,自顧自的倒了杯戲院粗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我跟你說啊師尊,”不悔把杯子往桌上一擱:“這個戲園可有名了,尤其是那曲《桃花扇》唱的那叫一絕。”

宋離低頭抿了口茶,入口清淡,唇齒留香。

“哦,今日也唱嗎?”

“唱啊。”不悔道:“每日天黑後,頭場便是。咱今兒來的早,還能挑個好位子。再晚個把時辰,只能搬小凳子坐前廳裏了。”

不悔把身上的狐裘解了下來放到一邊,朝宋離伸過手去:“師尊,狐裘脫了,一會暖和了就該着涼了。”

宋離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不複少年時細瘦,修長有力、骨節分明。

不悔就這樣悄無聲息又在他無知無覺的時候長大了,除去嚣張的個性,他還是體貼入微的。

宋離把狐裘遞過去的時候,觸到了不悔的手背。

“啧。”不悔不悅的皺了皺眉:“手好涼。”

不悔從雅間的白紗帳中探出頭,朝外吆喝了一聲:“小二!給我拿個暖手爐來!”

“哎。”宋離攔了一下:“我不冷。”

到了宋離這個境界早就不知嚴寒酷暑,左不過有內功護體,身體這些表征不過是自然反應,根本不會傷及他。

不悔又何嘗不知?不過是看不過去罷了。

“你是不冷。”不悔在宋離手背上搓了搓:“手冷。”

不悔握着那手,恨不得揣進懷裏暖一暖,但他不能,他只能這樣規規矩矩的替宋離搓熱了,把握好徒弟與師尊之間情分的尺度,在暖手爐送上來的瞬間,退到三尺之外。

他把暖手爐塞給宋離,乖乖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戲院裏的人開始搭臺子,不悔往下瞅了兩眼:“師尊,你以前聽過戲嗎?”

宋離把手背貼在裹着層軟棉的暖手爐上,搖了搖頭:“未曾。”

“那豈不是第一次?”不悔笑了笑:“師尊第一次聽戲是跟我一起哎,今天是什麽好日子,我得記下來。”

宋離看着他,淡淡道:“不止。”

“嗯?”

“還有很多。”

宋離垂下眼,還有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和人同桌吃飯,第一次給人縫補衣裳,第一次不惜傷害自己只為保他一世安穩。

這些話宋離說不出口,太矯情。索性不悔足夠了解他,只輕笑一聲沒再追問。

“是,還有很多。”不悔附和道。

*

夜色漸起,戲院外風雪交加,而屋內唱念做打好不熱鬧。

不悔斜靠在木廊上,兩手交叉撐着下巴,修長的雙腿胡亂支着,腳尖還不時輕輕點着,似是随着調子打着拍子。

“師尊,你聽他唱的多好啊。”不悔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戲臺,一臉癡迷。

宋離的反應略微有些遲鈍,他慢吞吞的轉了一下脖子,順着不悔的目光看了一眼:“好聽。”

“是吧。”不悔笑了聲,又忽然覺得他師尊這說話的語氣有些不對勁。

他連忙轉過頭看了宋離一眼。

宋離面容依舊清冷出塵,乍看之下同平時沒有半點不同。但若仔細瞧上一眼便會發現,此刻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似是盈了一汪水,襯的他眼睛晶晶亮亮的。

那是和宋離清醒時完全不同的眼神,茫然中帶着點迷離,柔軟中帶着點委屈。

“師尊?”不悔看了看宋離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

他回憶了一下,師尊今日才喝不過三杯,怎的這麽容易就醉了?

“師尊,還認得我是誰嗎?”不悔把手伸到宋離臉前晃了晃。

“不悔。”宋離道。

還好,認得人。

不悔把酒壇子轉過來,想看看今兒喝的是什麽酒。平日伏伽釀師尊起碼能喝五六杯,還是在自己硬灌的情況下喝的。

這一看可把不悔吓了一跳——

醉三秋,烈酒中的烈酒。

就照他師尊這酒量,一杯估計就不成了,這還一口氣喝了三杯。

不悔突然有些後悔讓宋離喝酒了。

他喜歡灌宋離喝酒,因為宋離稍微喝一點兒就犯醉,那時候他身上所有的枷鎖似乎都松開了,整個人都透着閑适。

不悔喜歡看那樣的宋離,那樣為自己而活的宋離。

但他每次又不舍得讓宋離喝太多,他自己是宿醉過的人,太清楚那種感受,他不想讓宋離難受。

可今日卻是失了分寸了。

不悔有些懊惱的把酒壇推開,起身走到宋離身側,拉了拉他的胳膊:“師尊,走吧,你喝多了,我們找個客棧落腳。”

“走?”宋離重複着,微微仰起頭:“去哪兒?”

“去客棧。”不悔把宋離拉了起來:“怪我,不該讓你喝酒,明天任你打罵好不好?”

“不打。”宋離搖了搖頭,小聲說:“不舍得。”

“什……麽?”不悔的心猛的跳了跳,滿臉震驚的凝着宋離。

這是清醒狀态下的宋離絕不會說的話,他從不會說這些表露內心情感的話。不悔有時覺得宋離活的太克制,像是把所有外露的情緒都連根拔起,再在原地焚了一把火,讓那裏再長不出感情的種子。

“舍不得。”宋離輕聲重複道:“會疼。”

不悔鼻尖一酸,幾乎就要為宋離這句話落下淚來。他死命忍住心中瘋狂翻湧的情緒,攥的手指都發白了。

從四年前開始,他就告訴自己不要哭。

要長成能保護師尊的人,只能流血,不能流淚。

于是他真的就再也沒哭過,哪怕師尊偶爾會拿這事兒來調侃他,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所以不悔笑了笑,笑的眼眶都紅了。

“不悔。”宋離倏而間抓住不悔的手腕。

他手心難得燙的厲害,不知是被暖爐暖的,還是身體裏的酒精在作祟,亦或是都有。

宋離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不悔愣愣的由着宋離把他拉到窗邊,而後一起躍窗而去。

不悔不知道宋離現在有幾分清醒,也不知他要帶自己去哪裏。他只知道,現在,他和師尊,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一樣的感覺。

周圍的景色不停變幻,烈風摻着飛雪呼嘯而來。

不悔不知跟在宋離身後行了多久,那人終是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停下腳步。

宋離背對着不悔而立,風雪中他的身影顯得十分單薄,好似輕易便能被寒夜傾覆。

“不悔,”宋離從狐裘中探出手,指了指坡下一座房子:“你瞧。”

不悔從宋離微顫的指尖望了過去。

現在正是晚飯時辰,小屋的煙囪隐隐升着炊煙,又很快消散在風中。屋裏有人,從一側的雪地上還能看見倒映的燭光。

門驟然嘎哈開一道小縫,一個裹着棉衣的中年女人瑟縮着從屋裏走了出來。她繞到屋後,在密封嚴實的小窖中捧了壇酒出來,又很快回到屋子裏。

“那是我的來處。”

耳邊響起宋離冷冷淡淡的聲音,混着漫天大雪,似是要将這人世都一并封存。

“什麽?”不悔被風吹的睜不開眼睛,卻還是看着宋離。

“那是我的家。”宋離近乎眷戀的看着那座小屋,在不悔愈漸驚愕的眼神中,字字清晰道:“裏面是我的爹娘,還有一個弟弟。”

作者有話要說:  現實告訴我 晚上八點更新是不現實的 請大家忘掉這句話!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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