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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50

漫天小雪點綴着靜谧夜晚,天地間似乎只那一座破敗的屋子燃着燭火,宛若幽暗巨幕下唯一的光亮。

刺骨的寒風卷起宋離月白色的衣角,獵獵起舞,将他在暗夜中略顯單薄的身影勾勒的淋漓盡致。

不悔的瞳孔不可遏制的收縮,他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幾步之遠的人。

曾經他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那樣遠,那是一種由生到死的距離,是沉入最深最深的黑暗中,怎麽拖拽也拉不回來的距離。

但現在,他看着宋離的背影,恍然間意識到,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自己有機會接觸到那個可望不可及的——孤寂的靈魂。

不悔一動也不敢動,他生怕自己發出一點兒動靜,驚擾到那個醉了心的人。他怕宋離說到這兒就止了,他怕錯失這人蒙塵的過往,怕辜負了他艱難敞開的心扉。

宋離說完這句話後,沉默了許久。

直到雪花落滿肩頭,凝在他如瀑般傾下的墨色長發上,将他整個人包裹進厚重的冰殼之中。

“那一年,我十歲。”

宋離背對着不悔,因而不悔并不能看清他的面上表情。他只能通過那清冷的嗓音判斷出,宋離此刻應當還是漠然的。

哪怕他正要親手剖開胸膛,拎出痛徹心扉的過往,但那語調,仍舊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記得,也是這麽個雪天。”宋離伸出手,輕盈的雪沫蕩漾着飄到掌心裏:“有個算命的老人經過這裏,進來讨碗熱水。”

指尖一點點收攏,那一點微薄的涼意似乎要寒進了心裏。

若是時光倒回,那天他沒去開門,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他一見到我,脫口便是一句‘嗚呼哀哉’,眼神赤|裸裸的,像看着世所罕見的怪物。”宋離說:“爹娘聽到動靜出來看,他連招呼都沒打,開門見山說了八個字——”

“天煞孤星,不可久留。”

不悔忍不住上前半步,心裏跟着那如詛咒的八個字狠狠地抽痛着。他甚至不敢再看宋離,連那輕描淡寫的話鋒都聽不下去,只是撇過頭,咬牙切齒道:“胡說八道。”

“是啊,我也是這麽說的。”

宋離勾了勾唇角,目光逐漸悠遠起來,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小小的自己氣惱的滿臉通紅,嘴裏一遍遍的重複着:“胡說八道。”

“那時候家裏已經很不好了,不,是越來越不好。娘親未出閣時是個繡娘,後來跟爹走了,便随他一起種茶。剛開始一切都很好,但自從我出生之後,夏天大旱,冬天大雪,山頭上的茶葉黃了又黃。”

“弟弟出生之後,娘親為了貼補家用,重新開始做繡活。可家裏連照明的蠟燭也沒有,她便日複一日的坐在院子裏,借着月光,熬的眼睛都不好了。”

“眼睛壞了,繡出的東西也大不如前了,漸漸地連這條路也斷了。那時候,弟弟才這麽大……”宋離比劃了一下:“被我抱在懷裏,特別乖。”

“我不知道能做什麽,家裏一日勝一日的沉默,像是有只手在脖子上按着,指不定哪天就要掐下去。直到那算命的來了,我才意識到,那只手開始使勁兒了。”

“我以為爹娘不會相信他的。”宋離垂下眼,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變化,宛若真的有一只手在他脖子上用力掐着,連呼吸都艱澀起來:“或者……怎麽也要多想一想的。”

“師尊……”

不悔明白了——

武功蓋世的伏伽真人為何會繡花做衣,為何對摘茶情有獨鐘。甚至,他想到初遇宋離時,他抱着自己的姿勢,像練過千百遍一樣的——抱孩子的姿勢。

這是他刻在骨血中的過往,是難以磨滅的印記。

可宋離竟輕輕笑了一聲,這麽多年,還以為再提及這段過往,自己可以足夠心平氣和的說出來。不承想,傷在那裏,哪怕愈合了,還是忘不掉見血時的痛。

“快的讓我措手不及。”宋離嘴邊笑意未散,保持平靜已經耗光他所有的力氣,可他卻死命的攥緊手掌,力道大的讓他整個人都輕顫起來。

“就在那天晚上,他們怕我反抗,等我入睡後……”宋離喘了一口氣,摸了摸額角:“他們打暈了我,把我綁了起來,扔到了附近的小河裏,像丢掉什麽晦氣的東西一樣,沒有一點猶豫的……”

“沒有一點猶豫的舍棄我。”

是的,舍棄。

因為一句天煞孤星,親生父母可以毫不猶豫的舍棄掉自己的孩子。

堅決的不留半分餘地,連辯駁之力都沒有便淪為棄子。

他才十歲啊,連砍柴都提不動斧頭的年紀,就這樣被放逐到冰冷的河水中,由他自生自滅。

分明感知不到半點寒冷的人,在這一刻宛若被那夜刺骨的河水貫穿,細細密密的疼痛從骨縫中流進身體,讓他忍不住想蜷縮起來。

然而下一刻,攥緊的右手被溫熱包圍。

不悔小心翼翼的捧起宋離滿是血痕的手,輕輕湊到嘴邊,緩緩呵出一口熱氣。

暖流順着掌心席卷而來,立刻便同身體裏連綿不去的冰冷扭打在一起。

“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不悔用力撐開宋離的指尖,一點一點的按揉摩挲,不住的朝他手心呵氣:“師尊,我就在這兒,在你一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

不悔把那只冰冷的手貼在臉上,他看着宋離,滿眼堅定:“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有師兄們,有天眼宗。”

“沒有人會舍棄你。”不悔偏過頭,在宋離手腕內側輕輕吻了一下,克制又安慰:“就算所有人都舍棄你了也沒關系,就算與天下背道而馳,我依然在你左右,哪兒也不去。”

化不開的堅冰終于被盡數融化,在這冰天雪地裏滾出濃烈的岩漿。

拇指柔柔的觸到不悔臉上,不住的摩挲。

宋離眸中那不能稱之為“悲傷”的情緒逐漸被笑意取代,直到此時不悔才看清,那張素來淡漠的臉上是盈着笑的。

笑的雲淡風輕,美的奪人心魄。

“不悔,你知道嗎?”宋離深深地看進不悔的眼睛裏:“從前,我為父母兄弟所棄,終日隐在伏伽山上。與豺狼虎豹為伴,歷風霜雨雪成人。我以為,此生便如此了。”

“或為野獸果腹,或為寒夜傾覆。或病死無人可知,或老死無人收屍。我當真以為,此生便如此了……”

“後來,我得了份無上武學,練了身卓絕劍法。陰差陽錯遇上你,順手救了你,忽然便想去外面看一看了。我出了山,入了世,憑着一身絕學,揚名立萬。創了天眼宗,回到伏伽山的那五年,我終日與清風、驕陽相伴。”

“世人都道伏伽山頂有絕世之景,可我看着,也不過是雲霧重重,花草萋萋。唯有後山上那一株株四散而去的雪梨,飄然零落的樣子美極了。那時候,我才知道,這世間我無欲無求。”

“不求功名利祿,不耽酒肉美色。這人世浮沉,于我不過一隅。山中歲月已然悠長,人活一世更覺度日如年。我過的便是這般虛妄無趣的人生,從前、往後,日複一日。活着,或死去,對我來說,似乎并沒有什麽區別。連我自己,都厭棄這樣的日子。”

宋離單手捧着不悔的臉,指尖插|進他的頭發裏,臉上笑意更甚。

“可如今,卻好似有了些許不同。”

“因為你,你來了,鬧的我伏伽山上雞犬不寧。惹的正清、久川拿你沒辦法,卻還是依着你、寵着你。往昔,伏伽山頂月半不聞一語。現在,我時常倚在閣樓間,聽着你們的歡聲笑語。想象着你們在做什麽,歡喜什麽,是何事讓你們這般開懷。”

“好像這淡澀如水的日子,一下子有了盼頭。這人生,也不那麽難熬了。”

宋離說完這句,便再沒有說下去了。

這一夜,他似乎把這一生的話都說完了。

像是突然打開了身體裏的某道閘門,将所有深埋進心底的不甘與委屈一并傾瀉出來。宋離以為,這些話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說出來,關于過去和現在,甚至還有一點點對未來的期盼。

突如其來的令他始料未及。

風雪中,不悔的眼睛裏摻着血絲,他緊緊扣住那貼在臉上的手,心裏被這段推心置腹的剖白劃開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随着這些傷口越拉越大的,是他無處安放的情意。

宋離的字字句句終是化作一枚枚淬着毒的釘子,一個接一個的沒入身體,将禁锢在這個人腳下,讓他無藥可救的陷了進去。

眼前站着的,是他的師尊。

是他發了瘋一樣想要保護的人。

可這個人,在自己還沒來到人世的時候,在自己怎麽追趕也趕不上的年月中,被骨肉至親無情抛棄。

他們怎麽能……怎麽舍得扔下他的……

全天下最好的師尊,是他寶貝的拿任何東西都不肯換的師尊,竟被人拿一句荒謬的命格之說毀成這樣。

難怪宋離對這世間淡漠如斯,難怪他身上總是為寂寥所覆。

那是他怕啊……

他怕自己交了心,認了真,再被人棄之如履。

可他竟然還是笑着的,分明已經難過至極了,怎麽還能笑的這般若無其事?

不悔心裏不停抽痛,有什麽東西在腦海中徹底崩開。無處遮掩的傾慕,那些從少年時開始就在心中滋長的愛戀,都随着宋離今夜的失态破土而出,愈演愈烈。

所有的克制在這一刻皆化作泡影。

不願在宋離的眼中看到悲傷,不願在宋離的身上看到寂寥。

他想要他,用自己滾燙的靈魂撫慰他所有的傷口,熾熱又不留餘地的擠進他的生命中。不論宋離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和不得不守住的秘密,他都能帶他走出黑暗,哪怕拿自己做代價。

于是,不悔一步邁到宋離身前。

他伸出手,扣住宋離優美的脖頸,慢慢湊近。

吻,落在宋離眼角的淚痣上。

宋離眼睫顫了顫,旋即微微合上了。

這個動作無疑給了不悔巨大的鼓舞,溫熱的唇瓣緩緩下移,順着宋離白皙的面頰吻到唇角,最終輕輕貼上。

飛雪夾在唇縫之間,又被二人的溫度融化,僅僅是貼着已經讓不悔血脈贲張。

這個和他雙唇相貼的人,是他日思夜想多年的師尊。

是他喜歡的人,是他愛着的宋離。

不悔看着宋離近在咫尺的眉眼,緊貼着的唇瓣稍稍分開。

他剛一離開,宋離馬上又睜開眼睛。

失神的雙眼,昭示着主人現在的神智并不十分清醒。

可就是這樣一副茫然無助的樣子,讓不悔下定了決心要趁人之危。

他渴望的太久了。

幾乎是立刻,滾燙的唇再次貼了上去。

不再滿足于方才的觸碰,不悔的動作忽然粗暴起來。

舌尖蠻橫的撬開宋離的牙關,抓住他的不停吮|吸,汲取他口中濃烈的酒香。

“唔……”宋離不适的嘤咛一聲。

這一聲讓不悔的呼吸陡然粗重,他扣緊了宋離的後頸,另一只手攬住他的腰身,像是要把人嵌進身體一樣,以一種不容拒絕之勢死命糾纏。

未經人事的少年并不知曉該如何做這些,一切都是順應自己的本能——想要占有宋離的本能。

再分開的時候,不悔後背上都浮了一層薄汗。

他額頭抵着宋離的,聽着那人低低喘着氣,啞聲道:“師尊,我瘋了。”

許是瘋了,許是醉了。

這個讓人失控的夜晚,随着懷裏人逐漸軟下的身體無聲落幕。

不悔接住宋離,抄過他的膝彎把人抱起來。

從前,宋離這樣抱着他。現在,他也能成為那人倚靠的臂膀。

·

不悔在客棧要了間房,把醉的暈乎乎的宋離抱到床上。

宋離愛幹淨,不悔特地打了一盆熱水來,給宋離細細的擦着臉。

白色的巾帕緩緩下移,擦到脖頸的時候,不悔忽然頓住手。他憶起幾年前被下了春|藥那次,正是這條白皙修長的頸側還曾留下過他的痕跡。

不悔再一次控制不住的俯下身,對着那脖子親吻舔舐。

他不敢用力,更不敢咬,生怕在上面留下什麽印記被宋離發現。

摩挲片刻,重心又轉回到宋離淡色的薄唇上。

不悔輕輕嘆了一口氣。

明日師尊清醒,定不會記得今夜之事,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注定是他一個人的隐秘不發。

他會像過去無數次掩藏自己心思一樣,将這個晚上塵封進記憶盡頭。

他不知道宋離的過往,宋離也不知道他的難堪。

作者有話要說:  初KISS成就達成~!

我終于放假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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