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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51

籠罩在迷霧深處的沼澤盡頭,有一座透着壓抑與死氣的宮殿。

富麗堂皇的殿宇內外繪着神秘詭谲的異形文字,鮮紅的顏色,如血一般沉重。烏黑的狼纛伴着森冷的風松然搖動,襯得上面的狼頭兇狠異常。

鋪着厚實狐毛的軟塌之上,懶洋洋的倚着個男子。

一身煞紫色的長袍,華貴高雅。随意披散的長發因他微垂的頭,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修長的指尖捏着塊暗紅色的晶石,晶石發着幽幽的光,映在他白的過分的皮膚上,近乎透明的妖冶。

男子把玩着手裏的石頭,端詳片刻後揚手一丢,恰好落入跪在他面前的侍從手裏。

“他下山了?”男子的聲音慵懶至極,滿含着魅惑與引誘。

“是。”侍從道。

男子輕笑一聲,撩開遮眼的長發,緩緩擡起頭。

那張臉無疑是好看的。

分明是極具攻擊性的長相,卻因為他一雙細長的丹鳳眼平添幾分攝人心魄的誘惑。那是一副颠倒衆生的長相,妖豔美麗,不可方物。

若非他臉上那道疤——

男子左眼上端一直延伸到左耳,一道細長的疤痕盤桓在那裏,像是精美瓷器上留下的一記刮痕,生生破壞了原來的美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陰郁。

跳動的燭火在男子深沉的眸子中起起落落,将他臉上的笑意照的真真切切。

窸窸窣窣的滑動聲從地上傳來,一條灰褐色的巨蟒扭動着纏到男子身上,尾巴在他腳下繞了一圈又一圈。

巨蟒張了張嘴,忽然把頭一低,往男子手上吐出一團東西。那東西黑乎乎的,似乎還沾着粘液。

“把東西給他。”男子嘴角噙着笑,把東西扔給侍從:“他知道該怎麽做。”

“可是……”侍從擡頭看了男子一眼,欲言又止。

“嗯?”男子愛憐的撫了撫蟒蛇的頭頂,那可怕的東西竟乖順的将頭搭在他腿上。

“這幾年他越來越不安分了,屬下怕他……”

“你說這話,是小瞧他呢……還是小瞧我啊?”男子不緊不慢道。

侍從連忙垂下頭:“屬下不敢。”

“這世間上,有些東西是養的熟的,有些呢,是養不熟的。”男子臉上笑意更甚,手掌順着巨蟒的腦袋輕撫下去,摸着它滑膩的身子:“養不熟的,你再怎麽掏心窩子也是白費力氣。我要的,就是他養不熟。”

說着,男子微嘆了口氣:“若是有一天他突然乖順起來,我反倒不放心了。”

“去吧,讓方岚羽把東西給他。”

“是,屬下遵命。”

·

床上的宋離皺了皺眉,緩緩睜開了眼睛。

額角仿佛被人拿錘子敲了一夜,突突跳着疼。

宋離撐着床坐了起來,難耐的按着眉心。許久沒有喝的這麽醉過了,人定是要受點罪的。

“師尊,你醒了?”

不悔的聲音從一邊傳來,宋離怔怔的望過去,見不悔抱着劍靠在椅子上,好似也是剛剛睡醒,正輕輕揉着眼睛。

不悔起身給宋離倒了杯茶:“怎麽樣,頭疼嗎?”

宋離接過飲了一口,幹澀的嗓子舒緩不少。他略顯踟蹰的看了看不悔,難得有幾分吞吞吐吐:“你……昨夜我……”

不悔心頭一跳,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裝的一臉無辜:“昨夜師尊喝多了。”

“是,”宋離應道:“你送我回來的?”

“啊對,您看這兒還有別人嗎?”

“那你……”宋離看了眼床鋪,說的有些艱難:“你一晚上……在這兒?”

不悔忍俊不禁的笑了笑,他覺得師尊現在的模樣十分有趣,忍不住起了壞心思,想逗一逗他:“那不然呢?昨夜下了那麽大的雪,我問遍了整條街才找着一間空房。我不在這兒,你讓我上雪地裏睡着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宋離抿起唇。

“那您是什麽意思呢?”不悔一屁股坐在宋離身邊:“咱倆又不是沒在一屋睡過,幾年前在黔州的時候,可不是一起住了倆月嗎?”

“罷了。”宋離不知自己在別扭什麽,造作的很。他頭還疼着,說不了幾句便不肯再多言。

倒是不悔看出他的不适,頗為體貼的伸出手按住宋離兩側額角。

力度不輕不重,正舒服。

宋離惶惶的想攔,卻被不悔按住肩膀:“別動,昨夜醉的那樣厲害,知道你今天肯定難受,我給你揉揉。”

宋離沒再動,只是梗着脖子有點僵硬。

不悔笑了笑:“師尊,你害臊啊?沒事兒,你昨夜沒失态。”

宋離沒說話。

“不和你打趣了。”不悔無奈道:“放心,我就在椅子上靠了一夜,沒鑽你被窩。”

聽了這話,宋離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倒是藏在被子裏的手無意識的扣着被單,似是有些局促。

不悔看着宋離露在外面那截優美的脖頸,喉頭一緊。他連忙故作鎮定的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道:“師尊,好點了嗎?”

“嗯。”宋離道:“差不多了?”

“再按一會兒,那酒後勁大的很。”不悔道:“師尊,你……還想去哪玩玩嗎?”

宋離拒絕道:“不了,今日便去空山寺,早點把事情了結,早點回去。”

“那你怕是回不去了。”

宋離往前欠了欠身子,側過臉看着坐在他身後的不悔。

他臉色說不上難看,卻也不是特別精神,整個人還殘留着宿醉過後的酥軟,連素來漠然的眼神都柔和許多。

不悔直接被那眼神看的小腹一熱。

“我是說……這邊還沒個頭緒,短時間內想了結怕是不能的。”

“那我便先回去。”

宋離說的理所當然,的确,伏伽真人一向我行我素,他本就是硬被不悔拖下山的,從未許諾過任何人,自然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不悔沒再跟争辯,想了想,自己也的确沒什麽立場留人。

說什麽?難道說自己想天天看到師尊,求人別回去?

“……行吧。”

不悔重新伸出手,還沒觸到宋離,便被他一胳膊擋住。

“不用了。”宋離掀開被子下床。

他動作的時候,幾縷墨色發絲揚在了不悔臉上。不悔還沒從那發梢上攜帶的香氣中回過神,鼻子倒先敏感的癢了起來。

他打了個噴嚏。

正在穿鞋的宋離頓了頓,捏着靴筒的指尖微微用力:“凍着了?”

“沒。”不悔揉了揉鼻子:“被你頭發掃着了,癢癢。”

不悔本就穿戴整齊,一步便躍下床,他看着宋離稍顯淩亂發絲,脫口而出:“師尊,我替你束發吧?”

“我自己……”

宋離腳剛踩在地上,人就被不悔推着後背坐到了鏡子前。

不悔輕笑道:“別跟我争啊,讓我孝敬孝敬您老人家。”

說着,不悔拿起桌上的木梳,放手裏掂量幾下,還有些嫌棄:“早知道從宗裏帶把桃木梳下來了,這次的很。”

宋離有些不自在的催促道:“不挑了,快梳吧。”

不悔沒再多言,一手握住宋離一簇綢緞似的頭發,一手拿着梳子輕輕柔柔的梳着。

宋離從鏡子裏看着不悔,看他滿目溫柔噙着笑意,看他一臉滿足帶着專注,不由的慌了神,連忙把眼睛落向別處。

“師尊,”不悔道:“成日拿雪梨水洗澡就是不一樣啊,頭發養的真好。”

不悔摸着手中順滑的發絲,烏黑亮麗的,竟有些舍不得放開。

他不禁想起幼時第一次見到宋離的場景——

十幾歲的少年身材幹瘦,分明衣衫褴褛但眼中卻有着超脫凡世的通透。

那是宋離被父母舍棄後的不知第幾年,獨自一人在野獸穿梭的山林間艱難的生存着。他本該死了的,卻意外的活了下去。

但很顯然,那并非他想要的,因為那眼睛裏一片灰敗,死氣沉沉的不知是被什麽支撐着。

後來究竟又發生了什麽事呢?

不悔将玉簪插|進宋離發間,往鏡子裏看了一眼:“好看嗎?”

宋離只淡淡看了一眼便站起身:“得體便可。”

不悔對宋離的“不捧場”并不在意,他只是撇了撇嘴,動作麻利的把自己的頭發也重新梳了下,然後朝宋離一歪頭:“走?”

·

不悔說的沒錯,空山寺這邊當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開派法師的舍利子被盜,空山寺全部戒嚴,寺院本就清靜,再有這麽一樁事壓着,更是肅穆極了。

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老湊在一起三天了,除了要“找”再說不出別的。

也不怪他們,這盜賊想來必定武功極高,能從戒備森嚴的寺廟旁若無人的進出,連門鎖都沒有破壞便輕易取走舍利子,定不會愚蠢的留下痕跡。

只是該去哪找,又該如何找,便成了大問題。

奉天承了師命,帶着宋離和不悔在供奉舍利子的佛室內轉了一圈,又繞着寺廟晃了兩圈,照舊一無所獲。

奉天端起一只手掌“阿彌陀佛”一聲,連神通廣大的伏伽真人都沒有法子,這事便更難辦了。

“真人,勞您奔波,既然一時無解,不如先随我去僧舍休息,安掌門他們也在。”

“嗯,”宋離道:“小師傅先去忙吧,我再看一看,待會兒讓不悔帶我去。”

不悔早先便在空山寺待了幾天,對這兒已經熟門熟路:“哎對,奉天你有事兒就先走,不用陪着我們,我認得路。”

“既如此,貧僧便先告辭了。”

奉天走後,不悔踱着不走慢悠悠的在佛室裏亂溜達。其實這裏他早就查看過八百回了,現在這麽多此一舉不過是為了掩飾心裏的不安——

不悔清了清嗓子,指了指盛着舍利的佛龛:“師尊,你來看看。”

宋離正被不悔左一圈右一圈轉的心煩,聞言便湊了過去。

“你看這裏面的圖案。”不悔往旁邊讓了讓,側身的角度剛好能看清宋離的表情。

可不悔失望了,宋離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表情沒有丁點變化。

不悔尤不死心,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這佛龛裏的蛇形圖騰,我總覺得在哪見過。”

宋離警覺的擡起眼,轉頭看着他。

有戲!

不悔定了定心神,接着說:“就這個蛇,眼熟得很。”

“你見過?”

“也不是……”不悔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般叫了一聲:“啊!我夢見過!好幾年前的事兒了,師尊你不記得了吧,就是從合合谷回來那次,我說我做噩夢來着。就是這蛇,跟圖案上一模一樣。”

宋離盯着佛龛上兩條相互交纏的蛇形,眸光逐漸變冷:“記得。”

他說的很輕,可不悔卻從中聽出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也不知是記得不悔當年的噩夢,還是記得這蛇。

不悔繼續添油加醋:“奇怪,怎麽會這樣?難不成我還能預見沒發生的事?”

“巧合罷了。”宋離淡聲道:“蛇都長這樣。”

不悔沒指望從宋離嘴裏問出點什麽,但看師尊的反應,他已然确信這蛇就是多年前在黔州見過的巨蟒——

是被宋離刻意抹去的記憶。

是宋離另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不悔沒再問下去,他明顯的感覺到,就在自己的三言兩語間,宋離身上的氣場愈漸冷然。

不悔從小就有這個能力,當然只是對宋離。

他總是能輕而易舉的感知到宋離身上氣息的變化。

師尊開心時是什麽樣,生氣時什麽樣。

四年前的噩夢過後,他清楚的感知到宋離的恐懼。

昨夜的醉酒剖白,他又體味到了宋離的孤寂與悲傷。

痛他所痛,喜他所喜,約莫就是這個意思。

不悔不忍心也不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宋離久難愈合的傷口上戳,他幹脆利落的閉了嘴,趕忙轉移了話題。

二人去僧舍的路上還碰到了許久未見的蘇情,幾年過去,蘇情身上的俠女氣質愈漸濃烈,她客客氣氣的同宋離打了個招呼,眉目間英姿盡現。

三個人一道去找安若素和林然,聚在一起的時候,幾個人都微微一愣。

安若素笑了笑:“瞧瞧,當年在黔州的時候就是我們幾個,一別經年竟又轉回來了。”

不悔很不給面子的揶揄道:“千秋門的寶貝都丢了,安掌門還有閑情逸致在這話當年啊?”

“……”安若素啞然:“除了這小子,越大越不講道理,丁點沒有當年那可憐見兒的樣子!”

“他當年可憐嗎?”林然茫然的問了一句。

“可憐啊,成日黏着宋兄,師尊長師尊短,你看看當時宋兄的态度,再看看現在。”安若素瞪着不悔:“就是給他慣出來的!丫無法無天!”

“安掌門這話可不對,”不悔連連搖頭,順手把胳膊肘搭在宋離肩頭上,頗有幾分玩味的看着他:“師尊那不叫慣我——”

宋離轉過臉,迎上不悔的目光。

不悔勾着唇角,一字一頓道:“那、叫、寵、我。”

安若素、林然、蘇情:“……”

作者有話要說:  寵!

給我往死裏寵!

五十章了,是時候讓背後大BOSS出來溜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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