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52
安若素瞠目結舌的看着面前這個嚣張透頂的年輕人,幾近僵硬的從不悔臉上看到宋離臉上。
這不能忍吧——
都這麽大言不慚了,會反駁的吧?
這麽明目張膽的占便宜,該給他掀翻在地吧……
安若素滿含期待的看着他心中無比崇敬的伏伽真人。
然而——
宋離只是稍稍欠了下肩膀,把不悔搭在身上的胳膊拂了下去,淡聲道:“別胡鬧。”
安若素仿佛聽到自己心裏清冷高雅的伏伽真人形象崩裂的聲音。
不悔笑了笑站好了。
林然略顯尴尬的咳了一聲:“咳……那個,真人可有什麽發現?”
“沒有。”
“啊。”林然意外道:“真人也無計可施嗎?”
“哎,不是我說。”不悔抱着手靠在一邊:“你們幾個來來回回看了這麽些天,就差把人佛堂給拆了,還啥也沒找到。我師尊是神仙啊,到這統共還沒半時辰呢,什麽事兒都能給你們解決了?”
不悔一言既出,林然尴尬之感更甚。
他們的确是都把宋離“神”化了,總以為他無所不能,無所不通。無論是戰事,亦或是異事,在所有人都解決不了的時候,他們自然而然的把目光放到了宋離身上。
他們沒有忘記,伏伽真人還有一個名號是“伏伽仙人”;他們沒有忘記,伏伽真人一劍騁沙場、一人縱天下的威風。
但他們忘了,伏伽仙人也是人,一個有血有肉,會害怕會無助的普通人。
可不悔都記得。
師尊不是危難時的救世主,他不是萬人敬仰的榮光,不是天下倚仗的城牆。
他自己都需要別人來拯救。
“不悔,不得無禮。”宋離警示道。
“不悔也沒說錯。”蘇情一開始站在門邊,不知何時走到了宋離身側:“真人也是人,我們這麽多人湊在一起都沒有頭緒,這一時半刻的,他能有什麽辦法?”
不悔怔了怔,他忽而往蘇情的方向看去,心裏蔓延過一陣古怪的情緒。
蘇情接着道:“不如還是從近日江湖上盛起的謠言下手,追本溯源,指不定能尋到些線索。”
連想法都和師尊一樣。
安若素贊同道:“蘇師妹所言甚是,我已經遣了謝堯去打聽流言從何而起,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了。”
·
謝堯的消息的确來的很快。
宋離一盞茶都沒喝完的功夫,謝堯就風風火火的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找水喝,毫不避諱的拎起宋離手邊的茶壺,對着嘴“咕咚咚”灌了下去。
宋離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瓷盞。
不悔沒忍住笑了:“堯哥哥,你這是幾天沒喝水了怎麽着,渴成這樣。”
謝堯拿手背往嘴上一抹:“你幹說一早上話試試,嗓子都冒煙了。怕你們等急了,水都沒敢喝就回來了。”
“至于嗎?”不悔往屋外努努嘴:“瞧,外面大雪連天,随手抓一把都能止渴了。”
“你還是個人?”謝堯震驚的瞪大了眼睛。
不悔樂的癱在椅子上。
“你倆先別貧了。”安若素及時出來打哈哈,生怕倆人再說下去就會打起來:“謝堯先說說可查到什麽了。”
“還真給我查到了。”謝堯把茶壺擱在桌子上,分明是大雪天,他臉跑的紅撲撲的,似是還有些熱,把袖子都卷了起來。
“怎麽說?”不悔也正經起來。
“就外頭那些神乎其神的謠言,我順藤摸瓜問了一上午,最後在龍王廟那找着個老頭子。”謝堯道。
“老頭?”不悔挑起眉梢:“什麽樣的老頭?”
“一神神叨叨的老頭,歲數應該蠻大的了,看上去挺瘋的。手裏拿着個卦,逮着人就要給人算命。”
算命?
不悔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宋離,後者一臉面無表情。
又是算命的?會是巧合嗎?
不悔在心裏搖了搖頭,怎麽可能呢,這世上算命的多了去了,能傳出那麽稀奇古怪的謠言,從這種人口中說出來應當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況,師尊幼時之事,少說也有二十年了。
不悔覺得自己是太在乎宋離,把所有與他相關的都往人身上堆。
簡單點說就是想太多。
“那他人呢?”不悔問道。
“我怕他還有什麽黨羽在附近,沒敢驚動他。”謝堯道。
不悔點了點頭:“那這樣,我和師尊去龍王廟看看,你們還是再在佛室找一找線索,尤其是佛龛裏的蛇形圖騰,我總覺得很蹊跷。”
安若素和林然紛紛同意。
不悔剛準備和宋離離開,蘇情驟然叫住了他們。
不,是叫住了宋離。
“真人等等。”蘇情仰着頭,亮着一雙眼睛看着宋離:“我能和你們一起嗎?”
宋離沒說話,而是看向不悔,像是在詢問。
不悔愣了愣,忙說:“行啊,走吧。”
蘇情低低的笑了聲,英姿煥發的臉上說不清是滿足多些,還是欣喜更多些。
不悔茫茫然跟上了他們的腳步,一種沉悶的酸澀之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頭。這是……怎麽了?
不悔盡力忽略那種奇怪的感覺,縱身躍起行至宋離身邊才稍稍安心。
宋離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嗯?”
“平日不是在後面跟着?”
“……今天就想跟你一起了,成不?”
宋離轉過臉沒再說話。
·
三個人很快便到了龍王廟,他們隐在樹後,遙遙的看着謝堯口中的“算命老人”。
老,的确是很老了。
脊背都佝偻下來,頭發胡須白花花的一片,拿着卦的手也顫顫巍巍的握不穩。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個整個身子都要沒入黃土的老人,怎麽都不像是能入空山寺如無人之境的高人。
“就是他?”不悔狐疑道:“他那手連紙都拿不起來了吧。”
“就算不是他盜的東西,那謠言也是自他而起。”蘇情道:“上去問問先。”
“嗯。”
不悔率先從樹後走了出去,越走近越發現,那算命的估摸是老的神智都不大清醒了,嘴裏振振有詞不知在念叨着什麽,一張老态龍鐘的臉上,突兀的亘着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睛。
不悔在老人身前停下,剛要開口:“這位老人家,您……”
“你……”老人渾濁的眼睛突然銳利起來。
“?”不悔不明就裏的指了指自己:“我?”
老人舉起自己顫抖的不像樣的手指,卻是躍過不悔指向他身後。
厚重沙啞的聲音像是被黃沙吹過千百遍,拉鋸般撕扯着人心:“天煞孤星……”
不悔只覺得腦子裏有根筋猛地炸開了,像是點燃了一捆幹草似的,立刻将他的心肝脾肺燒的疼痛難當。
他當即就挺起身,狠厲的喝了一句:“你胡說八道什麽!”
“胡說八道!”
幾乎是同時的,蘇情明顯夾帶着怒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哼。”老人鼻孔出氣,花白的胡子被他吃的往兩邊一撇:“本就是個大煞之命,還不讓說了?”
不悔利落的拔劍而起,削鐵如泥的銀色長劍正抵在老人脖子上。
“你再亂說一句試試?”
“我偏說怎麽了?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凡是靠近他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尤其是你!”老人瞪着一雙眼睛盯着不悔:“再同他如此親近,用不了三年五載,閻王爺就要來給你收屍!”
“你!”
勃然的怒意順着血脈席卷全身,不悔給他氣的手都抖了,當即就要一劍劃拉過去,把人給了結了。
冰冷的手扼住了不悔的手腕,生生把他即将出手的長劍給壓了回去。
不悔被那雙手寒的一個激靈,一身滔天的怒火偃旗息鼓般的滅了下去。
他急忙看向宋離。
從前他不知道這段過往便罷了,如今知曉了,恨不得把人放在心尖上疼,叫那些沒頭沒腦的命格之言都去見鬼。
可他害怕,他怕宋離聽着這誅心之字心生悲切。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這如詛咒的一句話,死死的将宋離框在了十歲那年。
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一抹寂滅的魂魄。
但宋離明顯是毫不在意的,任不悔如何急切的在那張臉上搜尋,他都找不到哪怕一點點破碎的痕跡。
這張臉,這個人,無懈可擊到天衣無縫的境界。
僅僅一個晚上,從攤開傷口的痛苦,到難以言喻的悲傷,再到如今的若無其事。
宋離重新帶起了他刀槍不入的面具,哪怕面具底下的人早已千瘡百孔。
若非親眼所見,不悔怎麽都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可正是因為親眼所見,對宋離的疼惜立竿見影的攀至頂峰。
“師尊,”不悔通紅的一雙眼睛,咬牙切齒道:“你讓我殺了他。”
宋離扯着不悔的手,把他的劍收進劍鞘裏:“都多大了,還這麽意氣用事。”
“他诋毀你!”
“我不在意。”
宋離的話,淡的不能再淡。
不在意,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将他所有的苦楚盡數埋葬。
埋進塵封的心裏,在看不到頭的黑暗中,沉進暗流湧動的汪洋大海裏。
他閉上眼,放任自己沉了下去。
“可是我在意。”不悔說,喉頭抖的厲害,讓他的聲音都沙啞起來。可他的眼睛卻執拗的一如當年。
不悔從未變過,他依舊是那個倔強不服輸的少年,骨子裏帶來的東西,不會随着年歲的成長而改變,只會根深蒂固。
宋離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
理智尚存的蘇情出聲打破了僵局:“先問正事。”
不悔沉着臉偏開頭,抱着劍站到一邊。
宋離沉默的看着他,終是将目光轉回到老人身上。
“江湖上謠傳丢失的各派寶貝,是為有心之人盜去煉成金丹。這話,是你說的?”蘇情冷冷道。
老人捏了捏手裏的卦,坦蕩承認:“是。”
“為何傳出這等妖言惑衆之語?”
“嗤,”老人嗤笑一聲:“我所言之事,字字為真,句句屬實。”
“哦?”蘇情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莫要告訴我是算卦算出來的。”
“自然不是。”老人搖了搖頭:“卦象只能判命格、斷吉兇,這等隐秘詭谲之事,如何能測得?”
“所以你是從哪聽來的?”
“非我所聽,而是我親眼所見。”老人顫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說?”老人顫顫巍巍的倚在身後的牆上,慢悠悠道:“方才你們還要殺我,現在有事求我就這樣?”
蘇情美目一瞪:“那你想怎樣?”
“唔……”老人沉吟道:“要我說也不是不行,不過嘛,我要他跟我賠個不是。”
不悔在旁邊差點被他氣笑了:“你想都別想。”
這不要皮臉的老頭那樣诋毀師尊,他沒把他扒皮抽筋已經是給師尊面子了,他還有臉讓自己賠不是?
絕不可能!
老頭索性閉上眼癱在牆角:“那随你咯,不賠禮,我一個字兒也不會說。”
“你……”
不悔舉着劍要抽他,又被宋離一把攔住。
宋離冷着臉,淡淡道:“我替他賠不是。”
“你?”老人眯開一條眼縫:“你這七煞之命我可享受不起,老頭子還想多活幾年。”
不悔憤恨的拿劍指着他:“你不要得寸進尺!”
“哼!”老人白眼一番,不肯再吭聲。
蘇情看了看場面,輕聲道:“我替他成嗎?小孩子年紀輕,不懂事,別和他一般計較。”
“嗯。”老人很受用的笑了笑:“還是你這女娃娃知趣。”
不悔看着蘇情,先前被壓制下去的怪異情緒再次卷土重來。
他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明明很喜歡蘇情姐姐,為何今日見到她哪哪都覺得不對勁。
蘇情聞言彎了彎眉眼,似是有幾分少女般微微得意的看向宋離。
不悔猛的一驚。
那眼神——
不悔瞬間明白自己在擰巴些什麽,也終于看清了究竟是何處不對。
他從未注意過,蘇情看着師尊的眼神竟然是這樣的。
那是帶着無邊崇敬的眼神,和很多人一樣。
但這其中又有點別的什麽東西。
似是局促羞怯,又含缱绻情意。
盈盈一水的春潮蕩在眸中,天大地大,那眼裏分明只容得下一人。
是宋離。
作者有話要說: 大年三十~
師尊按着不悔的腦袋給大家鞠躬,祝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