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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53

不悔的表情有點微妙,像是撞破了一樁秘事——他擔驚受怕到無法接受的秘事。

這麽多年,他不是沒有想過若是有一天師尊遇上了心儀之人會怎麽樣。

他甚至幻想了無數次師尊穿着大紅色喜服同人拜堂成親的樣子。師尊會有一個家,娶一個溫柔娴淑的女子為妻,生一個像師尊那樣好看的小寶寶。

到那一天,不悔會把對師尊所有的愛慕之情化為最真心的祝福,像師尊在他十五歲生辰時許下的心願一般。

只是,這些叫他暗自心傷的想象裏總是缺少女主人的身影。在不悔眼中,世間沒有任何一個女子能與師尊比肩而立,至少他現在還沒有發現。

再加上師尊素來性子冷淡,連山都不願下更別提近女色,這幾載過去,他倒也把這事兒給忘了。

可現在,他看着蘇情分明夾雜着愛意的眼神,心卻慌的厲害。

如同在身上潛伏多年的毒疴驟然爆發,輕易便叫他痛不欲生。

師尊會喜歡蘇情姐姐嗎?

不悔不由自主的往後退開一步,他看着宋離和蘇情站在一起的背影,竟覺得二人連站在一起都那樣美好,相襯的很。

不悔看了一眼就沒敢再看,微垂着眼低低喘着氣。

心口似被一只手狠狠扼住,他不得不用力按着才能正常呼吸。

蘇情是扶桑派的高徒,年紀輕輕就身居要位,在江湖中也是受人尊崇的人物。

若是師尊和她在一起……這身份地位倒也相配……

不悔自顧自的在心裏盤算着,之前所有的否定都在看到蘇情的瞬間化為烏有。

如果是蘇情姐姐的話,他……還是能接受的。

蘇情模樣好,性子也灑脫,為人豪邁仗義,亦不拘泥小節。同師尊年齡相仿,志趣相投。是個……是個很合适的人呢。

不悔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也不是沒癡心妄想過得到師尊,但那也只是妄想罷了。師尊會娶妻生子,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而他……合該帶着這不可告人的感情到老到死。

不悔自我安慰般點了點頭,手上的力氣大的幾乎要把胸口那塊皮肉攥出血痕。

而面前的兩個人,誰都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

“奉川你們知道嗎?”老人道。

“奉川?”蘇情略有些驚訝:“你是說奉川大澤?”

老人點了點頭:“奉川玄機一脈,生來異能,可推天命,可演天機。他們天賦異禀,被大澤狼王奉為聖族,備受崇敬。這能力怕人的很,逆天改命折煞陽壽,因而這聖族之人天生便帶着詛咒,最長也活不過二十歲。”

老人說到這兒停頓了一會兒,他似是有些跟不上氣力,說着說着就沒勁兒了,非得緩上片刻再接着說。

“二十歲,拖着點兒的連家還沒成,所以這一脈人丁過于稀薄。狼王倚仗他們的能力在奉川開疆拓土,可沒幾年這人不增反減。狼王憂懼自己還未完成霸業,這聖族之人便先死了個光,于是開始翻閱古籍,尋找些添福增壽,驅厄改氣的法子。”

“于是他們便把眼光放到中原來了?”趁着老人休息的間隙,蘇情接了一句。

“嗯。”老人道:“中原武林人傑地靈,各門各派均有供奉的靈物,這些東西湊到一塊兒氣運橫生,足夠給他們延年益壽。”

“可從古至今,我們從未聽說過這等荒誕之事。”蘇情道。

“那是他們還未來得及動手,便先叫人給算計了。”老人嗤笑一聲。

蘇情神色變了變:“是夷北?”

“不錯。”老人道:“這汗爾古是個狠人,野心忒大,一面想吞下中原,一面還要得到奉川。夷北詭谲的巫蠱秘術多的很,汗爾古便派幾個使者,以結交外邦的名義去了奉川。給聖族那一脈,下了血蠱。自此,奉川不得不聽命于夷北,就這麽成了夷北的附屬國。”

“這麽聽話?”蘇情皺起眉頭:“他們不能派人去找解蠱的法子麽?”

老人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又狀似不經意的看了看沉默的宋離,才不緊不慢道:“夷人陰損的很,在血蠱中動了點手腳,中蠱之人但凡離開奉川半步,便會被蠱蟲噬心,最終心脈俱斷而死。”

“可夷北前幾年不是被奉川滅族了嗎?”蘇情不解道:“他們又能出去了?”

“這麽簡單的道理還想不通麽?”老人無奈的看着她:“既然能出去,必定是蠱毒已解。夷北五年前被中原重挫,敗退回巢。想來奉川早就等着這一天了,自然要一血前恥,報昔日之仇。就是無論怎麽看,他們都是撿了個大便宜,若非夷北人在中原吃了癟,以奉川的實力即便沒有血蠱牽制,想要一舉攻克夷北也是夠嗆的很。”

“照你這麽說,我們倒是給他人做嫁衣了?”一直沒說話的不悔冷不丁來了句。

老人還記着不悔要砍他這事兒,瞪着雙烏蒙蒙的眼睛掃了他一眼,不肯同他說話。

“所以這半年來所生之事,都是奉川人做的?我們要是想尋回丢失之物,還得去趟奉川?”

“這我老頭子可管不着。”老人把頭一撇:“不過我倒是要提醒你們一句,奉川比之夷北,神秘莫測更甚,中原武林對他們本就不甚了解,若沒個非常熟悉奉川的人帶着,可不是我老頭子吓唬你們,多半是有去無回。”

·

回去的時候,宋離和蘇情走在前頭,不悔遠遠的跟着。

“真人,這事兒你怎麽看?”蘇情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想來已經老人的話放心裏琢磨了好幾遍。

宋離搖了搖頭,淡聲道:“不知。”

“真人是說不知真假?”

“嗯。”宋離道:“老人所言之事,聞所未聞,難辨真僞。”

“說的也是。”蘇情贊成道:“那老人說的話別說風聲了,就是連風影都沒有。若他所言非虛,奉川之人也瞞的太好了些。而且我們如此輕易就找到他,倒像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等着我們去問一樣。”

蘇情說着,突然頓住腳看向宋離:“這事兒不對,回去看看。”

宋離沒說什麽,跟着蘇情又回去了。

果不其然,原本縮在龍王廟牆角擺攤算命的老者,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已經不見人影。

蘇情眉目間的懷疑更甚:“這才多久就沒影了?那老頭不像走路很利索的樣子。”

“裝的。”不悔踱步走到老人留下的小攤前蹲下,篤定道。

算命攤子并不大,一塊小木板搭出來,上面鋪着層布,布上還畫着陰陽太極圖。老人方才拿在手裏的木卦端端正正的擺在太極中央,底下還壓着張白紙。

不悔把紙拿了起來,沉着臉展開。

巴掌大的紙面上,兩個娟秀的字體映入眼簾——

白鬼。

不悔漆黑的眸子劇烈收縮,幾乎是同時的,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順着腳底蔓延而上。他拿着紙的手不可遏制的抖了一下,輕盈的紙片自掌間滑落,飄然而去。

這字跡……

這字跡竟……

早在聽到那老人說出“血蠱”二字的時候,不悔就已經慌不擇路。

誰中了血蠱,誰要解血蠱,又是誰幫着奉川的人找到了解血蠱的秘方……

這些連環般壓在不悔心頭的問題,就在方才一個接一個的迎刃而解。

至此,即便他再不願相信,也無法将師尊同奉川聖族的人摘個幹淨。

中血蠱的是奉川人,替他們找解法的……是宋離。

而那張寫着“白鬼”的紙條,與當日在宋離書房中看到的“教主不日将歸”的字跡竟然一模一樣。

不悔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心中似有一股氣血翻湧而上,眼見着就要沒頂又被他硬生生的壓了下去。

師尊和奉川的人究竟是何關系?

若近日之事确是奉川人所為……那師尊在裏面又扮演着什麽樣的角色?

他所為……是正是邪?

“怎麽了?”

宋離清冷的嗓音自頭頂響起,像是萬般飛絮中淋落而下的一場細雨。

不悔對事到如今,光聽師尊的聲音還能有如此靜心安神的奇效感到不可思議。他若無其事的搖了搖頭,伸手把落在地上的紙撿了起來:“沒事,沒拿穩。”

他站起身,把紙遞給宋離。

宋離依舊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沒有任何表示。

“白……鬼?”蘇情念了一句:“什麽意思?那老頭留下來的?”

“應該是。那人古怪的很,多半是易容的。說的話奇奇怪怪,又留下個語焉不詳的字條,誰知道他安的什麽心思。搞不好他就是哪個沒安好心門派的奸細,特地跑出來混淆視聽的。”

不悔皺着眉飛快的說着,他自己也說不清這話中間到底幾分誤導的意思。

不能讓武林中人覺察出半點師尊同奉川人有關,是不悔現下唯一的念頭。

好在那老頭說話行事的确蹊跷,蘇情并未多想,只是把字條仔細收好了,決定回去同大家一起商量。

不悔暗自松了一口氣。

分明是刮着凜風的寒冬,他硬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三人一起回了空山寺,把今天發生的事同安若素和林然說了一通,講話時空山寺的主持真知大師也過來了,蘇情便把那字條拿給他看。

“白鬼……”真知大師眉心一皺:“白鬼?”

不悔生怕他知道些什麽對師尊不利的,整個人都緊張起來:“怎麽了大師?有何問題?”

真知大師撚動着手中的佛珠,神情異常嚴肅:“雲鬼為魂,白鬼為魄,是奉川聖族的雙生護法之一。”

“雙生護法?!”安若素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是孿生兄弟?”

“是有這麽一說,但無人親眼見過,不知曉二人的模樣。”真知大師道:“也有說是武功不相上下,并列為左右護法,不知怎的就傳成了雙生。”

“也就是說,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奉川?”林然道。

“也不盡然。”真知大師搖了搖頭:“無論是話還是字,都是那老者所留。現在他人不知去處,所言之事我們也無從考證,不能輕易便做出論斷。”

“大師所言極是。”不悔緊跟着說了一句:“當務之急,應當還是先派人把那老頭子找到,再問一問清楚。不過看樣子,這人八成是已經換了樣子,想找到他怕是有些難度。我們可以從另一個方向入手,比如去查查奉川這個族落,找找看有沒有和老頭子所言相近之處。還有這個白鬼……”

不悔的手在紙上點了點:“不管他是人是鬼,既然有人把我們往他身上引了,怎麽着我們也得順藤摸瓜一下。”

幾個人又商量了一會兒,真知大師便着人給不悔和宋離安排了兩間僧舍住下。

不悔心裏亂的很,難得的沒有再纏着宋離,一個人悶聲不響的窩在房裏。

他方才說了不少,也不知哪些是對師尊有利,哪些是對他不利。

他只知道,若是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把主動權交給安若素他們,不知還會牽扯出什麽來。既如此,倒不如他來當這個惡人。

若那字條真是師尊相識之人留下的,應當……應當不會害他。

不悔不自覺捏着自己的指尖,微微刺痛的感覺,讓他勉強保留了幾分神智。

必須要在所有人之前,查清楚師尊到底在做什麽。

萬一有朝一日,事情真的到了無法挽回之境,他……無論是非對錯,師尊在哪,他便在哪。

·

不悔這一坐直接坐到了晚上,宋離去齋堂沒碰見不悔才覺出不對勁來。

他連飯都沒吃,挑選了幾樣清淡的齋飯放進食盒就去敲不悔的門。

不悔拉開門的時候,整個人都透着說不出的疲憊,把宋離給看愣了。

“你怎麽了?”宋離皺了皺眉:“累了?”

不悔錯開一步讓宋離進屋:“有點兒。”

宋離把食盒放在桌上,對關了門就站在門口也不過來的不悔招招手:“站那做什麽?過來吃飯。”

不悔依言走了過去。

宋離把帶過來的齋飯一一擺上桌:“不餓?”

不悔摸了摸肚子,往常這個時候他早就餓的嗷嗷直叫,可現在竟連一點感覺也沒有。可見人心裏有事兒的時候,是當真吃不下飯、睡不着覺的。

“沒。”不悔坐了下來,接過宋離手中的筷子。

“是不合口味嗎?”宋離看着不悔:“寺廟不比宗裏,我盡量挑些味道重的了。”

宋離所謂的“味道重”的,也不過是些下飯鹹菜。

不悔也沒挑,就是單純的不想吃,他拿筷子在烏泱泱的鹹菜上戳了戳,還是很給面子的吃了一口。

“你是不是不舒服?”宋離把手探了過來:“今天一直都不對勁兒。”

“我沒……”也不知怎麽了,不悔看着宋離伸過來的手,心裏一緊,下意識就往後躲了躲。

宋離懸着手僵在半空,前也不是,退了不是,錯愕的表情躍然而上。

不悔自己也愣了愣,愣完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蠢事。

他連忙把筷子放下,兩手一并抓住宋離的,直接把他的手按在了腦門上:“師尊快摸摸,我沒不舒服。”

宋離頓了頓,把手抽了回來。

“吃飯吧。”

不悔重新拿起筷子:“我就是有點兒累了,沒反應過來。”

“嗯。”宋離應着:“吃完好好休息。”

不悔朝他笑了笑,有點牽強。

還沒吃幾口,隔壁宋離的房門就被人敲響了。

“真人?真人你在嗎?”

蘇情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不悔“噌”的擡起頭看着宋離,嘴裏還叼着半根小白菜。

“吃你的。”宋離無奈的看了不悔一眼,自己去開了門:“我在這兒。”

蘇情見宋離從不悔這兒出來,又趕快跑了過來。

“真人,方才你沒吃飯就走了,見你提了食盒還以為是要帶回來呢。問了僧人才知道,原是給不悔帶的。”蘇情應該也是從齋堂一路跑過來的,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着紅:“那邊已經不剩什麽了,我琢磨着給你帶了點兒……”

蘇情把手中的食盒遞過來:“真人……別嫌棄。”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走劇情——

春節期間還是會日更滴……就是更新時間不定,大家吃好喝好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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