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54
宋離看着面前的食盒猶豫了一下,沒出聲也沒伸手去接。
蘇情為人雖然爽朗了些,但到底是女子,臉皮不可能有多厚。不過幾息之間,她便覺得手裏的食盒有千斤重,臉上一陣紅,後背也浮了一層薄汗。
還是不悔先看不下去,走去替宋離接了過來。
他沖蘇情揚了揚手裏的東西,笑道:“蘇情姐姐,謝謝你啊,費心了。”
“嗨,哪裏的話。”蘇情如釋重負般擺了擺手:“你們快吃飯吧,我……先回去了。”
·
不悔把宋離拉進屋,重新關上門。
“師尊你……”不悔突然有些洩氣:“你還沒吃啊。”
師尊還沒吃飯,師尊還餓着肚子。
若不是蘇情過來送飯,他什麽都不知道。
師尊既然去了齋堂,原本定是打算用膳的。可他沒吃,卻還惦記着要給自己送飯。不悔光想想,就覺得有些受不了。
“我不餓。”宋離說。
就會拿這種話來敷衍他,不悔嘆了一口氣。
不悔把食盒擱在桌上,打開一看,裏面根本不是寺廟裏的清粥小菜。
熱騰騰的白米飯,滴着湯水的香酥雞,還有精致的糕點,怎麽看都是特地去街市裏買回來的。
不悔一聲不吭的把飯菜端了出來,心裏酸溜溜的,仿佛剛才吃的不是鹹菜,而是悶了一壺老陳醋。
“吃吧,人特意給你買的。”
不悔說這話的語氣有些生硬,自己都覺得聽起來挺委屈的,跟什麽東西被人搶走了似的。說完他就後悔了,分明已經做好決定了,若是師尊也喜歡蘇情姐姐,他就祝福他們的。這師尊還沒表态呢,他倒先擺一張郁郁寡歡的臉,連說話都陰陽怪氣的算怎麽回事?
他沒立場這樣。
“我是說……”不悔皺了皺眉:“別辜負人家一番心意。”
宋離看着他。
“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浪費糧食。”不悔終于找到正确的說辭:“對,不能浪費了,花錢買的呢。”
宋離往桌上看了一眼:“你是在怪我沒給你買好吃的?”
“?”不悔驚了,師尊還能這樣理解的嗎?!
宋離把香酥雞往他這邊一推:“那你吃吧,別委屈着自己。”
然後,他把不悔喝了一半的粥端了過來。
“哎,那是我喝過的……”
不悔伸手去抓,卻撲了個空,眼睜睜看着宋離抱着碗喝了一口。
說好的潔癖呢?!
不悔發現師尊有時候也是挺沒原則的。
什麽不許人近身啊,不和人同桌啊,不和人待一屋啊……
他倆除了沒在一床睡過覺,其他的一件沒少幹,也沒見師尊有什麽特別大的反應。
宋離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拿起筷子夾了點鹹菜,看那樣子……吃的還挺香?
不悔無意識的咽了口口水,開始覺得餓了。
這是什麽毛病?
看師尊吃飯都能看餓了?!
不悔憤憤的把蘇情送來的飯菜掃蕩了個幹淨,連一粒米都沒給宋離留。
吃完擡頭才發現宋離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悔有點尴尬的抹抹嘴:“咳……那什麽,本來不餓的,是師尊你吃的太香了……”
“哦——”
“不是,真不是我嫌棄寺廟夥食不好!”不悔辯解道:“你讓我喝粥我也喝的下去。”
“嗯——”
“師尊!”
“哎——”
“……”不悔撫着額,悻悻地閉上嘴。
宋離從前襟掏了個帕子給不悔:“擦嘴,別用手。”
不悔接過,先是在嘴上擦了圈,又往手背剛剛抹嘴的地方擦了擦。
經宋離這麽一調侃,他下午還挺郁悶的心情排解了不少。但那也只是飲鸩止渴,很快他就又愁雲慘淡起來。
他眼神閃爍的看着正在收拾空盤子的宋離,猶豫着說:“師尊,要不……你先回天眼宗吧?”
宋離動作的手一頓,微微擡起眼:“嗯?”
“我是看這兒條件不好,怕你住不慣。”不悔道。
宋離繼續收拾:“你沒來之前,我過的還不如這兒。”
“……”不悔摸了摸鼻子:“主要是,一時半會兒的也查不出東西,你跟這受罪我于心不忍。”
“今天不是有線索了?”宋離一本正經道。
“那叫什麽線索啊,真假難辨的。”不悔有點急了:“指不定是誰編出來框我們的呢。”
宋離搖了搖頭:“任何事情的存在都有它的必然性,就好比你吃飯是因為餓了,我現在收拾是因為桌子亂。那個老人的出現還有背後的推手,也是有跡可循的。”
“那我查就好了啊。”不悔道:“我會查清楚的。”
宋離收完碗筷,把東西都放回食盒裏,擱到了一邊:“你當真覺得自己能查的清楚麽?”
“……什麽?”
宋離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有時候眼見不一定為真,你看到的可能是有心之人想讓你看到的。”
宋離說完這話就垂下眼睫:“若當真牽扯甚廣,稍有不慎便危及生命,留你一人在此,我不放心。”
我不放心,宋離說。
不悔愣了愣,沒再堅持。
他不知道這些查證最終會查出些什麽,他怕越挖越深,拔出蘿蔔帶出泥,怕牽扯到師尊,怕保不住師尊。
可師尊也怕,怕前路危機四伏,怕迷霧重重不見天日,怕自己為他所累深受其害。
所以,哪怕有風險,也要陪着他,護着他。
不悔很想上去抱抱宋離,想把人藏起來,等風平浪靜了再放他出來。
對宋離的占有欲,一日勝過一日,讓不悔心驚到害怕。
他已經無法想象沒有宋離的日子,可能再過些日子……連笑着祝福師尊同別人永結同心的氣力也沒有了。
不悔氣餒的合了合眼睛,聲音低沉到暗啞:“師尊,你這樣讓我……讓我怎麽……”
我怎麽舍得放手。
這話注定是說不完的,不悔沒再說下去。
而宋離……自然也不會問。
所有的尺度還停在最合适的位置,即便有了那麽一點兒偏離,也很快被拉扯回去。
對不悔來說,克制是最好的轉圜。
但對宋離來說,沉默是回旋的餘地。
·
是夜。
寂靜莊嚴的空山寺內飄出一抹白色身影。
那人動作極快,如虛影般游離于山林之間。
皚皚白雪附着于群山之間,斑駁了蒼翠。點點霜華點綴在樹梢盡頭,冰封了脊骨。
宋離一路北上,遙遙不知去向。
發絲被刺骨的寒風吹亂,四散着飄蕩在夜空中。
他面容沉靜,琥珀色的眸子摻雜着淡淡的冷意,被霜月一映,好似要結出淩厲的冰。
路終是要走到盡頭的。
只是不知前方究竟是明,還是暗。
“阿離。”長相俊逸的男子笑臉盈盈的看着宋離,于蕭瑟寒風中彎着眉眼:“原本還在想要怎麽通知你,今日見到你倒是個意外之喜。”
宋離二話不說便抽|出将離。
凜冽帶着殺氣的肅然劍光穿破雲霄,直接抵在方岚羽脖子上。
方岚羽堪堪一笑,低眸看了看那橫在脖子上的長劍,劍上磨砂般刻上的梨花栩栩如生。
“你生氣啦?”
“不敢。”宋離冷聲道。
方岚羽既不慌,也不動:“你放心,他們查不到什麽的。若真是查到了也沒關系啊,你跟我回奉川,教主……”
“我不會回去。”宋離打斷他。
方岚羽微微一愣,又很快恢複原樣:“你遲早會回去的。”
方岚羽的聲音輕輕地,聽起來挺沒說服力的樣子,也不知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勸宋離。
“中原容不下你的。”方岚羽看着宋離,目光直白又殘忍:“武林盟容不下你,正道弟子容不下你,就連你最疼愛的小徒弟……他也容不下你的。”
“那又如何?”宋離輕蔑的扯了扯嘴角:“我不需要誰容得下,誰容不下。”
“唉,何必呢?”方岚羽無奈的嘆了口氣:“你這樣犟着,對誰都沒有好處。”
“所以他派你來警告我是嗎?”宋離眸中冷意更甚:“故意抛出點線索,引正道中人去查‘白鬼’,他在警告我,他想毀了我,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
“你別說氣話了,你明知教主不會那樣做。”方岚羽道:“但凡你肯服下軟,教主都不舍得真的傷你啊……”
宋離的手抖了抖,他忽而撇過頭去,說的有些艱難:“……我不需要。”
“你看,你自己心裏也清楚是不是?”方岚羽伸出兩指把将離從自己脖子上挪開了點,生怕宋離一個手抖直接給他劃拉開。
方岚羽捏着将離雕着花的劍柄,幫宋離把劍收了回去。
“阿離,別生氣了,教主說了只是逗你玩一玩,怕你悶。”方岚羽笑道:“非得他親自來哄你不成?”
宋離的下颌崩的有些緊,看樣子是在咬牙,連優美白皙的脖頸都僵成一線,隐約可見跳動的青筋。
方岚羽倒是沒在意,探手進袖口摸了團巾帕裹着的東西,舉到宋離眼前掀開來。
宋離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腸胃一陣難言的攪動,當即就扶着樹要吐。
方岚羽給他吓了一跳,趕緊又把巾帕給裹上了,他剛要去扶宋離,又怕那人毛病犯起來揍他,只得虛虛的把手隔空放在他後心,緊張道:“阿離,你沒事兒吧?怪我怪我,我忘了你一見着阿蟒就犯惡心。”
宋離晚上就喝了點粥,早就消化成水,吐也吐不出什麽東西。
他緩了片刻擡起頭,臉色發白。
“好點了嗎?”方岚羽關切道。
“站遠點,別挨着我。”宋離嫌惡道。
方岚羽聽話的走遠兩步:“這樣行了吧?”
宋離眼睛都不往他那邊看,只靠在粗粝的樹幹上:“他到底要幹什麽?”
“就……”方岚羽捧着東西,看了看宋離又看了看掌心,猶猶豫豫道:“就是……教主讓把這個給你……”
“給我?”
“啊。”方岚羽點點頭:“我也不知道教主怎麽想的啊,明知道你見不得蛇胎。”
“把東西拿回去,告訴他不可能。”宋離站直身子。
“阿離……”
“不,你還是把東西給我。”宋離皺着眉朝方岚羽伸手:“我不會做,你們也別想。”
方岚羽把蛇胎往身後一背,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行,阿蟒結次胎不容易,錯過這次機會不知要等多少年。”
“會死人的!”宋離厲聲道:“只消一丁點兒,一座城就沒了。會死很多人的!你們到底要做什麽?滅了夷北還不夠嗎?啊?!”
“不是,阿離你聽我說……”
“何必多說?”
幽幽風至,魅惑婉轉的聲音不知從何處而起,恍若四散于天地之間。
這難逃的——
被嵌入靈魂深處的聲音。
宋離的身體瞬間就僵住了,前一刻還淬着寒冰的眸子只餘下細碎的冰渣,搖搖晃晃傾瀉一地。
華貴的紫袍驟然出現在白雪之上,來人邁着一雙修長的腿,不緊不慢了走了過來,行至方岚羽身側的時候,順手把他背在身後的蛇胎拿了過去。
“教主!”方岚羽大驚道:“您怎麽親自來了。”
“知道你搞不定呗。”
男子妖冶至魅惑的臉無遮無攔的露在外面,臉上的猙獰的疤痕有一種突兀的美感。
他走到宋離面前,狹長的丹鳳眼微微一彎:“阿離,你又不聽話。”
宋離的腿腳像是灌了鉛一般被釘在原地,但他卻直直的看着男子,一字一頓道:“我不會做的。”
“別急着拒絕啊。”男子伸手撥了撥宋離垂在臉上的長發,柔聲道:“我們都多久沒見了,怎麽還劍拔弩張的。”
宋離用力偏過臉去。
卻被男子掰着下巴轉了回來。
“阿離。”男子細細的打量着他的面色:“臉色好難看,還是不适應?”
宋離冰涼的手扣住男子的手腕,狠狠的把他的手從自己下巴上拉了下去。
“我不會做的。”宋離重複道。
男子有些無奈的看着他,但眼神卻分明是含着寵溺:“你想好了?”
“想好了。”宋離冷聲道:“你能威脅我的,也就剩下這點兒事了。可我現在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他們的死活了!”
“啧啧啧,又說氣話。”男子搖了搖頭:“嘴裏說着不在乎,等我真的要取他們性命時,你又巴巴跑來求我了。”
“你大可以試試。”宋離道:“看我還會不會求你。”
“你的小徒弟呢?”男子倏然開口。
宋離似是被他一句話刺中,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的死活,你也不在乎?”
“你敢!”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的幾個字,宋離覺得自己快要把手裏的劍柄捏斷了,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對着眼前的人拔劍而起。
“還是在乎的。”男子笑了笑:“我早對你說過,不要給自己留軟肋。你這樣,何時才能擺脫我。”
“南燭。”宋離死死盯着他,一貫清冷淡漠的臉布滿了細碎的裂痕:“你不要動他。”
“好,我不動他。”南燭輕易就答應了宋離:“看你這性子,總是威脅也沒意思。罷了。”
南燭把蛇胎往後一丢,重新回到方岚羽手中:“你去吧。”
“不行!”
宋離喊了一聲就想伸手去搶,卻被南燭攔腰叩進懷裏。
“你不聽話。”南燭說:“不幫我就算了還向着別人,我生氣了。”
“你想怎麽樣?”宋離背靠着南燭的前胸,聞言冷冷的回眸看着他。
“懲罰你。”南燭輕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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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鞭落在身上的時候,宋離沒覺得有多大痛楚。
許是早已習慣,許是身上再大的疼痛也比不過靈魂深處帶來的屈辱。
受制于人,又不服管教,便合該有這樣的下場。
作者有話要說: 完了,寫着寫着發現勢頭不對……
我要站邪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