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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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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睫抖動的如同蕭瑟秋風蕩下的楓葉,細密的冷汗浸滿光潔的額頭。

宋離掙紮着從皮開肉綻的痛覺中醒來,手指無意識的抓緊身下柔軟厚實的錦被。

從初醒時的恍惚到清醒,只用了一息時間。

染血的白袍已經換上了新的,宋離趴在床上,不知何時被送回到空山寺的僧舍裏。

他艱難的撐起傷痕累累的身子,手臂因為受傷而震顫不止,似是使不上力。

那說不上是洩憤還是玩弄的懲罰當真是刁鑽的很,每一下都避開他的要害,又每一下都叫他清醒的記着痛苦。

南燭濕熱的氣息猶似在耳邊,蠱惑人心般低聲道:“阿離,你就是吃準了我不舍得傷你才敢這樣違命。”

宋離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把關于那人的記憶清除出去。

他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若是那蛇胎……

宋離扶着床沿,咬牙站了起來。

他的毅力驚人的好,只是從床邊到門口的距離,已經足夠他忍下一身傷痛,連最開始虛浮踉跄的腳步都漸漸平穩起來。

“師尊!”

不悔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宋離剛把手搭上門栓,他的身影就已經倒映在薄薄的門紗上。

“師尊,師……”

剛敲了一下,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不悔看見宋離,一下就愣住了。

許是這院中白雪覆了一地,天光亮的有些刺眼,照的眼前的師尊蒼白到近乎透明。

傷,可以遮。

疼,可以忍。

甚至是步伐,都可以邁的穩。

但臉色,騙不了人。

“你怎麽了?”

不悔皺眉看着宋離,不過一個晚上,師尊怎會憔悴至此?

宋離卻極其坦然的迎上不悔打量的目光,似是有些困倦的按了按額角:“沒睡好。”

“只是這樣?”

不悔明顯不相信的語氣讓宋離有些洩氣,差點腳軟的站不住。但他畢竟能忍,眨眼功夫便攢了一身力氣,毫不客氣的給了不悔一個“不然還是怎樣”的眼神。

不悔不是沒見過宋離強忍傷痛的樣子,四年前師尊倒在樓梯上那一幕一度成為他想都不敢想的噩夢。

這人素來能裝,若非真的撐不下去,沒有任何人能在他那張巋然不動的臉上找到半分破綻。

宋離這個蒼白無力的解釋,不悔一個字都不信。

沒睡好?沒睡好你大爺!

他長這麽大還從來沒見過誰沒睡好會是這麽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不悔瞪着宋離,把自己大清早跑來敲門的緣由忘得幹幹淨淨。

他自顧自的拉過宋離的手腕,兩指隔着衣服搭在他的脈上,邊聽邊說:“少匡我,你現在這樣跟當年一模一樣,我信你才有鬼……”

不悔沒想到宋離會是身上有傷,他只道是當年替他去心血鑄劍傷了宋離的心脈,舊傷難愈,再複發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感受着指尖下律動有力的脈搏,一時啞然。

沒問題,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我說了,”宋離動了動,把手抽了回來:“只是沒睡好,信了?”

不信。

可脈象如此,由不得他不信。

不悔只好暫時放下心中的疑慮,沉着臉不說話。

宋離理了理衣袖,不悔這才發現,平日裏師尊總是敞着的寬大的袖口,今日竟束的緊緊的。他還沒來得及想清師尊此舉所謂何意,剛冒出頭的懷疑便被宋離一句話給壓了回去。

“找我什麽事?”

“糟了!”不悔急的一跺腳,拉着宋離就往外走:“我差點把正事給忘了!雍州城突然爆發時疫,現在外面全亂套了!”

也不知是被不悔拉的,還是被這話給驚的,宋離腳步沒跟上,竟狠狠的趔趄一下。

不悔眼疾手快的扶住宋離的肩膀,手剛好挨在他肩上的傷口,疼的宋離眼前一黑。

“師尊!”

宋離甩了甩頭,按着不悔的胸口把人推開一點:“沒事,你接着說。”

“你這樣怎麽行?”不悔扶着他站穩了也沒松手:“怪我,明知你不舒服還拖你出來,師尊你回去休息,有事我通知你。”

“我真沒事。”宋離拍了拍不悔的手背:“你走太快了,我沒跟上。這地上有雪,一不留神滑了一下,莫要大驚小怪。”

“可是……”

“走吧。”宋離催促着,反手拽着不悔往前走:“你方才說雍州城怎麽了?”

不悔吸了一口氣,以一種護持的姿勢虛虛的靠在宋離身側,防止他再次腳滑。

“時疫。”不悔刻意放緩了步伐:“從寅時開始就陸續有百姓高熱不退、昏迷不醒,天亮之後更是全面爆發。”

宋離沉着臉,半垂着眼睛望着腳下:“水井。”

不悔點點頭:“就怕是水有問題,剛發現時疫便派人守着不許百姓再打了。只是此次時疫傳染性極強,尋常百姓沒有內功護體,幾乎是前腳挨着受染者,後腳就被感染了。早些時候,守城的人還不清楚狀況,放了不少百姓出去。現在全城戒嚴,人是進出不得了,怕只怕出去的人裏已經有人染了病,若是如此那便完了。”

不悔一語成谶。

一個時辰後,離雍州最近的兩座城池滄州和禹州便發現了受染者。不到半個時辰,兩城百姓已被感染大半。

而雍州作為最早發現時疫苗頭的城池,它的直接管轄者空山寺已是焦頭爛額、應接不暇。

“現在外面什麽情況?”不悔攔住匆匆趕來的謝堯,比之安若素等人寫在臉上的焦慮不安,他倒是頗有幾分伏伽真人的真傳,鎮定得很。

“不好。”謝堯臉色也不大好看,嬉鬧慣了的人難得嚴肅下來:“時疫傳染快的很,症狀也十分離奇,藥王谷的人來看都說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什麽症狀?”安若素急道。

“起初是面色烏白,一個時辰後滿面青紫。再一個時辰,身上泛起大片灰褐色鱗片,就像……就像……”

“蛇。”不悔沉聲接道。

“嗯。”謝堯點了點頭:“你若見了便知道,那樣子駭人的很。然後就開始渾身盜汗、虛弱無力,之後便口吐鮮血、渾身抽搐……最終,痙攣而死。”

“這疫情究竟是從何而起!”安若素實在是聽不下去,憤憤的把手裏報信的字條往桌上一拍:“之前的事還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怎麽還沒完沒了起來了?!滄州和禹州呢?疫情控制住了嗎?!”

“那邊暫時控制住了。”謝堯道:“但情況也沒比雍州好多少,時疫的源頭我們還在查,但八成是從水裏過來的。藥王谷的人已經取了水查看,很快便能有結果。”

“很快是多快?現在是能等的時候嗎?”林然想來也是急的不行,素來溫和的性子,語氣也疾言厲色起來:“他們谷主來了嗎?段雲飛人呢?”

謝堯擦了擦臉上的汗:“段谷主說是還在來的路上……”

“荒唐!”林然一腳踢在檀木椅上:“我早知他不是個沉穩的性子,當年讓他當谷主我就不同意,這人不靠譜的很,現在怎麽樣?出這麽大事人還不知在哪,成天野在外面,當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喲。”

嗤笑聲從門外傳來,屋裏幾個人俱是一愣。

林然黑着臉轉過身,略帶僵硬的看着自己口中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

不靠譜的野男人段雲飛歪歪扭扭的靠在門上,饒有興趣的沖林然挑了挑眉:“林副使,背後說人壞話說的可還盡興?”

林然張了張嘴,方才還噴着火星子的眼睛頓時熄了下去,但人還沒想服輸:“我哪句話說錯了?”

段雲飛長的清秀的很,皮膚白的能反光,氣質幹淨舒服,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可這一說話嘛……噎人的很。

“若是不晚點來,還聽不到林副使對我的評價呢?”段雲飛笑了笑,擡腿走了進來:“平日裏倒是裝的正經的很,人前人後還是兩副面孔呢?林副使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

“你沒完了是吧!”林然壓低了聲音道。

“呵。”段雲飛冷笑一聲,在屋子裏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了宋離身上:“真人也下山了?”

宋離只看了他一眼便移開視線,淡淡應了一聲。

“真人身體不适?”

段雲飛不愧是藥王谷谷主,一眼便看穿宋離強打的精神。他這話一出,餘下幾人紛紛看向宋離。

宋離不自在的輕蹙起眉,只道:“沒休息好而已。”

段雲飛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那個雲飛啊……”安若素輕咳一聲,出來打哈哈:“謝堯說你在路上,我們還以為你過來得費點時間呢,這話剛說完你就到了哈哈哈。快得很,快得很。”

“早便到了。”段雲飛挑釁的看向林然:“抽空做了點別的事兒。”

“你這麽看我做什麽?”林然立刻回嗆:“正事不做,盡會些旁門左道!”

段雲飛許是氣極,不怒反笑。

他把手探進袖口,從裏面取出一塊疊的方正的白帕。

“副使先看看這個再怪罪我也不遲。”段雲飛輕笑道。

林然不怎麽耐煩的接了過來,幾下一撥拉便打開來,入目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黑團。他隔着白帕捏了捏,竟還是軟的。

“這什麽東西?”林然問道。

不悔朝林然伸了伸手,把那團東西拿過來看。

“讓三城百姓遭罪的東西。”段雲飛輕蔑的看着林然,滿目不屑。

“你……”林然一時語塞,他怎麽也想不到素來“不靠譜”的段雲飛姍姍來遲竟是為了這個?

“怎麽,內疚了?”段雲飛輕笑一聲:“收起你那張假模假樣的臉,看的我反胃。”

段雲飛嘴裏說着反胃,而坐在拐上的宋離——

那是真反胃。

他只覺腹中一陣翻江倒海,不得不運功克制才能抑制住那股惡心的感覺。宋離連頭都不敢往不悔那邊偏,生怕餘光不小心掃到那團東西。

“行了,你們別吵了。”不悔出聲截住正欲還嘴的林然:“這到底是什麽?疫情的源頭就是它?”

段雲飛此前沒怎麽在人前出現過,宋離也是憑着直覺喊的,對不悔更是沒見過。見不悔年紀不大,卻頗有氣勢,不禁流露出幾分欣賞來。

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悔一說話,林然竟然乖乖吃癟閉嘴了,這讓他心裏舒暢不少。

“這是蛇胎。”段雲飛解釋道。

“蛇胎?”不悔又湊近看了看,隐約聞到一股腥味:“蛇……身上的?”

“那不然嘞……”段雲飛把蛇胎從不悔手裏搶了回來:“這東西,十來年才結一次,只要芝麻大小便能取人性命。”

“這是……”不悔嗓子挺沙啞的,連頭腦都有些發熱:“雙生靈蛇身上的?”

宋離倏地擡頭看向不悔。

段雲飛也沒想到不悔會知道雙生靈蛇,驚詫道:“你知道?”

“……知道一點。”不悔覺得自己身上的力氣正一點一點的抽離,連點頭這樣簡單的動作他都做的有些費勁:“空山寺供奉舍利子的佛龛裏,畫了一對蛇形圖案。我……查了查,但沒查到什麽東西。”

“嗯,我知道的也不多,大致就是些入藥和下毒的東西。”段雲飛道:“都是些醫術上記載的東西,我也是看到這個才想起來可能是蛇胎。”

“你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到底在說什麽啊?”安若素一頭霧水道:“這……蛇胎是吧?這玩意兒究竟有什麽毒?你在哪找的?算了,你直接說怎麽治吧。”

“這個……”段雲飛忽而面露難色:“我是在護城河下游的淺灘處找到的這團碎肉,想來整個雍州的水源已經感染了。至于怎麽治……醫書上并未提及解法,我還得再觀察觀察……”

“得,說這麽半天等于沒說。”林然嘲諷道。

“也不能這麽說。”蘇情見縫插針防止倆人又吵起來:“至少我們已經知道時疫的源頭是什麽,而且現在水源也是個問題,整個雍州城的吃穿用度全倚仗護城河水,想救人也少不了用水。”

“蘇師妹言之有理。”安若素道:“或者我們先從空山寺接水用?他們這兒引的是山泉水,應該沒事。”

段雲飛點點頭:“穩妥起見,還是先取點水來驗一驗。”

沒一會兒,寺裏的小僧便取了水來。

段雲飛不知往水裏撒了什麽藥粉,又拿特制的銀針往裏一探。

半晌,他收起針朝衆人笑了笑:“這水沒事,可以用。”

大家這才松了一口氣。

正當此時,奉天急急忙忙的從外頭跑了進來。事态緊急,他也顧不得什麽禮數,見了人就道:“諸位前輩,寺裏人手不夠了,還請各位去城裏相助。”

安若素當即點頭:“好,我這邊還帶了不少人,謝堯你把他們都喊上去幫忙。”

謝堯應了一聲,片刻都不敢耽誤就出門去了。

段雲飛不知從何處取了幾塊紗巾,挨個發給安若素他們:“一會兒進城都把紗巾蒙在臉上,這東西傳染性極強,在還不确定傳染途徑的情況下,大家還是先做好防範。”

說着,段雲飛頓了頓,憂慮道:“不過看這速度,指望什麽特殊的途徑怕是不可能了,多半就是通過呼吸傳染。”

他這麽一說,氣氛又不覺沉重起來。

安若素和林然率先出門,段雲飛緊随其後。

宋離剛要起身,卻被不悔一把按在椅子上。

“師尊,外面太危險了,你身體不适,還是先待在這裏。”不悔道:“空山寺也得留個人照應。”

宋離現在的臉色比早上剛起來的時候還要難看,不悔實在放心不下。

可宋離虛弱歸虛弱,勁兒可一點沒小。

他施了個巧勁,正點在不悔肋骨下方。

不悔吃疼松開手,宋離趁着這個空當趕快站了起來。

“蘇姑娘。”宋離喊住欲走的蘇情:“外面太亂,你留在這兒吧。”

說完,宋離等都不等不悔就奪門而出。

“師尊!”

不悔追出去的時候,視線中只餘下宋離一片飄揚的衣角。

作者有話要說:  從現在開始基調要開始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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