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56
不過一日,繁花似錦的雍州城彌漫着一股泛着腐臭的死氣。
街上的積雪尚未消融,間或染着或黑或紅的污漬,看起來刺目的很。
面目全非的百姓歪七扭八的躺在地上,偶有幾聲痛極的呻|吟,又很快消散在冷風之中。
蒙着紗巾的藥王谷門徒默不作聲的在滿地伏屍中翻撿着,尋着那并不鮮活的生命。
宋離穩穩的落在城中,背後是雍州已經封閉上的厚重城門。
他像是一個困獸,被那扇門嚴嚴實實的把退路堵死,可眼前亦是無邊煉獄。
他尋不到出口,只能閉着眼往烈火中走去,一步一個火舌,一口一把灰燼。
堅定的話語猶似在耳邊回蕩——
宋離看見自己微微挑起的嘴角,滿面不屑。
我不需要誰容得下,誰容不下。
可現在,他自己都快要容不下自己。
他應該是冷的,連呵出的白霧都打着彎似在顫抖。但身上一波高過一波的熱浪又似在告訴他——
哪怕魂魄被九天業火焚燒千萬遍,也灼不盡這一身肮髒污穢。
卻有一雙手死死拉住他。
在宋離就要一腳踏入火湖之際。
他被人拽着手腕轉過身,一肩砸在那人的胸口上。
宋離微微擡起眼,入目是一臉焦急的不悔。
呵,少年不知什麽時候竟比他還高了。
不悔雙手貼在宋離臉側,像是捧起來一樣。
宋離看着他一雙透着紅的唇瓣開開合合,耳朵裏卻嗡嗡的聽不清聲音。
“師尊……師尊……”
不悔急的心都快爛了,他何曾見過宋離如此失神的模樣?
那雙分明是極好看的眼睛裏,似是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霧,深沉的瞧不見半點生氣。
宋離的身子隐隐打着戰栗,被刺骨的寒風一吹更顯單薄。待不悔把手貼上他的臉才發現,這人身上的溫度竟高的駭人,可偏生無論怎麽喚他都沒有半點反應。
整個人茫然又恍惚。
“師尊,師尊你回去吧,我求你了。”不悔低低的哀求着,指腹不住的在宋離臉上摩挲。
他許久沒有哭過,但這一瞬間他有非常強烈的想要流淚的沖動。眼眶幾乎是立時便紅了的,低低淺淺的淚光含在眼睛裏,折射出奪目的光。
宋離終于像是驚醒般從混沌中抽離,飄出體外的魂靈被人強硬的塞回體內,幾乎是叫宋離眼前一黑。
他閉着眼摸到不悔的腕上,強硬又不容拒絕的把那人的手拿了下去。
“不悔。”宋離的聲音是少有的艱澀,好像說話對他來說都是一件極費勁的事情:“你都想起來了,對不對?”
不悔周身一震,他沒想到師尊會這樣直白坦蕩的問出來,沒給自己留下一點回旋的餘地。
不悔今天對蛇胎的反應實在無從辯駁,他當時也是見到那東西腦子一懵,想都沒想就說出了“雙生靈蛇”。饒是後來他再補救,聰慧如宋離,不可能再猜不到。
其實,記起那條蛇不要緊,但對于明顯出錯的記憶,不悔沒有去問宋離,而是把懷疑壓在心裏,自己去探查究竟,最終在這個節骨眼暴露出來。
既然這樣,那條關鍵的蛇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
不悔輕點了下頭。
“我不知道你都查到了什麽,查了多少,別再查下去了。”宋離頓了頓,複又開口:“我……不會害你。”
不悔搖着頭:“師尊,我沒有……”
“雍州危殆,滄州禹州朝不保夕。”宋離打斷他:“我們還是先處理這邊的事。”
“不行,”不悔擋在宋離身前:“師尊你回去吧,你發了高熱,這裏太危險了。”
宋離從前襟取出紗巾蒙在臉上,沒再否認自己的不适:“還撐得住。”
他說着,順手把不悔那塊也抽了出來,仔細的替他蒙上。
二人的臉被面紗遮去大半,只餘一雙眼睛在外相互凝着。
宋離安慰般拍了拍不悔肩側:“若是難受的緊,我一定告訴你,好嗎?”
不悔定定的看着他,終是退了一步。
·
形勢仍在向最壞的方向發展,并且愈演愈烈。
疫情發展太快,不過半日,雍州城大半人口便去了個幹淨。
餘下一部分垂死掙紮的,被藥王谷的人吊着一口氣。而那些幸免于難的,更是少之又少。
百人中差不多能找出一兩個,他們作為重點保護對象,立刻被人隔離起來,護送去空山寺。
漸漸地,不止是百姓,間或有藥王谷的門徒在彌漫的時疫中倒下。
醫者仁心,段雲飛看着這如同人間煉獄的場面,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扯過淩亂的散在地上的錦繡綢緞,蓋在已經失去生息的門徒臉上,沉沉地吐出一口氣。
一只手撫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段雲飛調整了一下情緒轉過臉,微愣道:“見笑了。”
不悔沉聲道:“節哀。”
段雲飛低眉笑了笑,笑容有些生硬:“這是阿軻,從十歲就跟着我了。醫術學的很好,我常與他說笑,等他再大些便讨個病美人回來做媳婦。”
“哦,為何是病美人?”
“顯示他有能耐呗。”段雲飛一副“這你都不懂”的表情:“親手把美人的病治好了,美人一開心,便以身相許了。”
不悔啞然:“确實。”
段雲飛卻怎麽都笑不出了,微揚的嘴角緩緩垂下,神情哀傷:“他才十七歲,早上分明還在與我吵鬧要我教他施針,怎的現在就……就再也開不了口了……”
“段谷主……”不悔亦為這沉重氣氛所感,難得正色道:“我……不怎麽會安慰人,生死有命,阿軻地下有知,定不願你如此傷懷。”
段雲飛默不作聲的點點頭,半晌才擡眼看他:“你是叫……”
“不悔。”不悔道。
“不悔?這名字挺有意思。”
不悔勾了勾唇:“我娘起的。”
“英雄出少年啊。”段雲飛站起身,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這邊形勢嚴峻,我調了個方子看能不能控制住,要不……你幫我去煎個藥?”
“好。”不悔應道:“順便……再給我開個降熱的方子吧……”
段雲飛微微一頓,旋即了然道:“給你師傅要的?”
不悔點了點頭。
“你對真人倒是挺惦記。”段雲飛身旁就放着紙筆,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張紙後遞給不悔:“這三張是控制疫情的,這兩張是給你師傅的。”他指了指不悔身後的醫館:“這兒就能抓藥,煎藥的用具裏面應該也有,我不太熟,你自己找找。”
醫術到了段雲飛這個境界,若非疑難雜症,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人身上是哪兒出了毛病。因而他見到宋離的第一眼,便看出了他身上有外傷。不過他也不是那麽不識趣的,做大夫的慣會替病人保守秘密。見宋離不願多說,他自是不會多問。
若非不悔來找他,他已經把這事兒給忘了。
看不悔的樣子,約莫只當他師傅是染了風寒,并不知他身上有傷。
段雲飛也沒多此一舉提醒他,只在給他的藥方裏多加了幾味祛除炎症的。
不悔接了方子再好生謝過,便扭頭紮進醫館裏煎藥去了。
城中大夫不幸遭難,醫館空置下來剛好給藥王谷的人用着。
門徒們進進出出抓藥拿藥,不悔擠了好半天才等上個藥爐。事出緊急,不悔不是個沒有分寸的。他先是把治時疫的方子抓來放爐火上煨好了,才開始給宋離煎藥。
不悔忙了一頭汗,捧着兩個藥壺走出醫館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本該萬家燈火的街市,只零星點着燭火照明。
昏暗搖曳的光線拉長了行色匆匆的影子,哪裏都充斥着腐臭與血腥。
不悔把其中一只藥壺交給段雲飛後便去找宋離了。
待他看清不甚明亮的夜色下宋離的身影時,疼的心都顫了。
宋離正半跪在地上,幫藥王谷的門徒按着個渾身抽搐痙攣的男子。
那人想來應當是痛苦至極,嘴裏嗚嗚咽咽的痛呼出聲,暗紅色的髒血順着他不能合攏的嘴角蜿蜒而下,終是落在宋離白皙的手背上。
再靠近些,不悔才看清,宋離那身素來不染塵埃的月白色道袍,早已被污血與穢物卷席的淋漓盡致。
不悔很想上去把宋離拉開。
師尊不該做這些事,師尊分明最厭惡同人身體接觸,最無法忍受一身髒污。
可如今,他即便是咬着牙也要親手完成這些。
這些污穢不再是他的枷鎖,而是變成了漂泊大雨,落在他寸草不生的心上。
他自虐般的任自己在罪惡中傷痕累累,只求那痛苦能還他一絲微末的救贖。
不悔一直等到地上那男子終于力竭陷入昏睡才走過去。
“師尊。”不悔喚道。
宋離聽到聲音後擡眼看他:“怎麽過來了?”
不悔敲了敲手中的藥壺:“來給你送藥。”
有眼力見的門徒看了他們一眼,低聲道:“真人,這邊暫時沒什麽事兒了,您先去旁邊休息一會兒吧,有事兒我再叫您。”
宋離點點頭,站起身。
他指了指路旁一家大門敞開的飯館:“進去坐一會兒。”
飯館裏堆滿了人,空山寺和藥王谷的弟子忙了一天,趁着晚飯的空當在這兒偷個閑。做飯的是寺裏的小和尚,許是為了撫慰勞累過度的弟子們,難得添了點重料。
宋離尋了個空座,和一旁狼吞虎咽正吃着飯的和尚擠在一起。剛坐下他就揭開面紗,掏出巾帕開始擦手,那帕子也不知被他翻來覆去擦過多少回,亦是遍布髒污。
不悔看不下去,把藥壺放到宋離面前,從他手裏把帕子拽了過來:“太髒了,我去給你洗洗。這藥是段谷主開的,散熱的,你先喝着,我馬上回來。”
說完,不悔就擠着人跑去後堂洗帕子去了。
等他回來的時候,手裏還多了倆包子。
此時宋離身邊的小和尚已經吃完去忙了,他順理成章的坐了過去。
“藥都喝了?”
不悔湊頭往藥壺裏看了看,已經空了。
“嗯。”宋離應道。
不悔稍稍放了點心,對宋離招招手:“手給我。”
宋離似是有些抗拒,蹙着眉道:“我自己來。”
不悔也不跟他辯,強硬的把他的手拽了過來。洗的白淨的帕子還濕着,一根接一根仔細的替宋離擦拭着手指。
“這我待會重洗。”不悔把又髒了的帕子揣進兜裏:“怎麽樣,身子難受嗎?”
宋離搖了搖頭:“下午出了一身汗,已經沒那麽熱了。”
他邊說邊拿起不悔帶回來的包子,不用誰提醒就開始吃。
“出汗了?出汗多麽?外面風大,別再給你吹透了。”不悔摸了摸宋離的額頭:“嗯,好像是不燙了。”
宋離怔了怔,狀似不經意的往後一躲,岔開話題道:“段雲飛那邊,可有什麽辦法?”
不悔把手收了回去:“解法還沒找到,不過他開了個新方子,說是照着那塊小碎肉分解出來的東西開的,也不知管不管用。”
“他已經摸準了蛇胎的成分?”
“半斤八兩吧,沒摸太準。”不悔看了宋離一眼:“畢竟書上對雙生靈蛇的記載不多,段谷主說若是能查到雙生靈蛇有什麽畏懼之物,說不定這謎題便解開了。誰知道呢,奉天已經帶着人上他們藏經閣找去了。”
“畏懼之物……便是相克之物……”宋離垂下眼,若有所思的呢喃着。
宋離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裏,有一多半都和那條灰褐色的巨蟒密不可分。
那是宋離最不願回憶的時光,最絕望的不是由生到死,而是硬生生的剝離一切感官。
伸手不見五指,耳邊只有清脆的滴水聲,振聾發聩般穿透人的耳膜,直擊心靈。
更可怕的是巨蟒身上冰冷堅硬的鱗甲,還有自信子上淋下的粘液。
巨蟒一圈又一圈纏上細長的脖頸。
逐漸收緊,再收緊。
窒息的時候,手會不自覺的攀上那扼住喉嚨的東西,觸手便是濕漉滑膩,惡心幾乎是意識深處的自我反應。以至于後來有關那段記憶的一切,除了戰栗與恐懼,再尋不到其他。
光是這樣淺淺的想一想,便已經呼吸困難了。
“師尊……”不悔搖了搖宋離的手臂。
宋離沉着臉舒了一口氣:“沒事。我再……想一想……”
不悔并不知道宋離經歷過什麽,但看着宋離風雲變幻的臉色便也能猜的七七八八。
“難受就不要想了,他們已經去查了,很快就能有消息。”不悔給宋離倒了杯水。
宋離捧着杯子,滾燙的溫度讓他稍微好受一些:“很難,除了我……”他閉上眼喘了一口氣才接着道:“……我能想到。”
“好,你想。”不悔把手覆在宋離手背上,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我陪着你,別怕。”
宋離心思沒在這兒,也忘了反應。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入無邊的黑暗裏,親手劃開猙獰的傷痕,在血肉裏翻攪撥弄。
是太痛苦,才會太模糊。
當痛苦達到頂峰,興許便麻木了。
·
陰沉沉的天,雲霧蒙蒙便不清方向。
宋離在荒徑上赤足狂奔,細碎的石塊草屑劃破他的雙腳,卻并未阻止他前行的腳步。
窸窸窣窣的響動從未停歇,逗他玩般的刻意保持着均勻的速度。
既不追上,也不遠離,叫人頭皮發麻。
腳下的泥土愈漸松軟,一連串的腳印不知要延向何方。
終于,在布滿青苔的濕泥中,宋離一個趔趄,卻是再也無法挪動一步。
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泥地裏沉去。
原是片沼澤。
巨蟒追上來的時候,宋離心裏是絕望的。
又要被抓回去了,宋離想。
回去重複夢魇般的折磨,重複勝過詛咒的誓言,重複生不如死的度日如年。
若是就這樣沉下去,一了百了,該多好。
他不求生,但求死。
巨蟒在宋離兩步遠的地方堪堪停下。
宋離原本已經了無生氣的眸子忽而乍起光亮。
它不救自己?
巨大的蛇尾試探着往前伸了伸,不過半指的距離又飛快的縮回。
同巨蟒相處了近一年的日子,那是宋離第一次在這個冷血動物的眼睛中看到畏懼。
極大的喜悅便如同這沼澤裏不斷吸附宋離的泥濘,不遺餘力的将他往名為“解脫”的方向拉去。
巨蟒顯然也是在做心裏掙紮,好幾次都快要突破心理防線,卻又臨陣放棄。
宋離很快便沉的只剩個頭在外面,但他的眼中分明是含着笑意。
不用多久,只幾息的功夫,他便能徹底離開這裏。
他是天煞孤星。
是肮髒污穢。
是該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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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離猛地睜開眼睛,本環住杯子的手,不知何時緊緊握着不悔的。
“沼澤。”宋離邊喘氣邊說:“是泥炭。”
作者有話要說: 別問我師尊為啥不去洗手,我就是想讓不悔給他擦行不行?!
過年胖了一圈的某兔:開心的告訴你們,我現在是有存稿的人了hhh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