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我去告訴段雲飛。”
“哎,師尊……”宋離把手一松就要站起來,卻被不悔一把拉了回去:“你在這兒等着,我去。”
不悔搓了搓宋離冰涼的手背,解釋道:“我之前查過雙生靈蛇,我去說他們不會懷疑。”
宋離有些疲憊的坐了回去,光是方才那番回憶,已經叫他精疲力竭。況且……不悔所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不悔的确比他合适。
“嗯。”宋離按了按眉心:“你快去吧。”
不悔給宋離重新換了杯熱水,囑咐道:“師尊,水趁熱喝,別急着去幫忙,多休息一會兒。”
“我知道。”宋離應着。
不悔其實挺放心不下宋離的,他整個人都是游離的,狀态不是很好。但關乎那麽多人性命,他不敢耽擱,交代完便出門找段雲飛去了。
不悔找到人,便把巨蟒可能怕泥炭的消息同段雲飛說了一下。
他沒說的太細,只說是在查巨蟒時留意到有這麽一個說法,之前沒太在意,現在突然想起來了,可以試試看。
段雲飛聽完後恍然大悟,連眼睛都開始放光。
他重重的拍了拍不悔:“對,就是泥炭!我剛剛還在想,這蛇胎的成分古怪的很,總感覺少了些什麽,經你這麽一說我才反應過來。”
“能幫上忙就行。”不悔笑了笑。
“肯定啊。”段雲飛道:“我得去改良一下方子,你站這兒別動啊,再給我煎藥去。”
·
加了泥炭的新方子很快便煎好,段雲飛一臉嚴肅的讓底下的門徒先拿去給幾個症狀嚴重的喝了。又等了一個時辰,原本氣若游絲的人漸漸有了力氣,雖然身上的蛇鱗還未褪去,但整個人不再透着死氣。
段雲飛大喜,立馬讓人接着去煎藥。
安若素立馬傳信去了滄州和禹州,把這方子一并送了過去。
總算能緩過一口氣的不悔趁着這個空當,趕緊去把好消息告訴宋離。
“師尊,感染時疫的百姓們喝了藥,現在情況已經好轉了。”不悔笑着說:“段谷主正準備磨藥粉調理水質呢,你可以放心了。”
宋離聞言,重重的松了一口氣。
他本就病着,這口吊着精神的氣驟然卸下,整個人都軟了。
宋離揭開臉上的紗巾,扶着牆坐了下來。
地上灰塵泥土,還是含混着什麽不明液體,宋離都顧不上了。
他靠着牆,頭微微仰起。
天高高的,烏央烏央瞧不見一朵浮雲。月亮倒是極亮,清輝灑下,大地都似鋪上一層銀霜,同未化盡的雪揉在一起,像條柔軟的白毛毯子。
宋離清冷的面具終是融化在這雪夜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倦。
這一天一夜,太過勞神傷身,他能撐到現在已是極限。
宋離鮮少在人前示弱,可現在,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不悔挨着他坐了下來。
身邊依舊人來人往,藥王谷的門徒進進出出煎藥送藥,空山寺的小和尚一波接一波的送來寺中山泉,千秋門的弟子三三兩兩的擡着擔架,把重病垂危的百姓送到空氣更流通的地方去。
這世間分明紛紛擾擾,連一點獨處的機會也沒留給他們。
可不悔剛坐下,宋離又覺得天地瞬間便寂靜無聲了。
能聽見的,只有不悔低低淺淺的呼吸。
“累了吧。”不悔像宋離一樣,伸長了脖子仰頭靠在牆上。
宋離閉上眼睛,坦誠道:“累。”
這其實并不是個适合談心的場合,連聊天都不合時宜。
不悔卻笑了笑:“師尊,這還是我頭一回聽您說累呢。”
宋離應了聲,沒說話。
“在我的印象裏,您好像……一直都是鐵打的。”不悔頓了頓,接着說:“不知疲倦,不露破綻,除了有點兒潔癖,挑不出一點兒毛病。”
“人無完人,我亦如此。”宋離淡聲道。
“您在我這兒就是完人,是上好的璞玉,一點瑕疵都尋不到的。”不悔反駁道:“您屢次三番救我,帶我上伏伽山,教我習劍,育我成人。您全心全意護我,不留餘地為我,恩深似海。”
“你是我的徒弟。”
“是呢,人人都說我是您最疼愛的小徒弟。”不悔輕笑道:“我自幼喪母,不得父愛。頭一次受人愛護,便是在您這兒。後來我又得知,您用心頭血入劍,只為換我一世平安。不悔自知命賤,得師尊厚愛至此,心中有愧。從那時起,我便告訴自己:無論天下道義如何,無論功過對錯誰占,師尊在哪,我便在哪。”
宋離長睫忽顫,眉宇緩緩攏了起來。
“你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麽,你是什麽人、是好還是壞,我比誰都清楚。”不悔輕輕伸出手,撫平宋離皺起的眉心。
寒夜中,不悔手心的溫度依舊滾燙。指尖緩緩移到宋離的臉側,不悔輕柔的将他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微微一偏頭便能将唇貼上宋離額頭的距離,不悔愣是沒動。
他保持着仰着頭的姿勢,輕聲說:“睡吧,有事叫你。”
宋離在靠上不悔肩膀的那一刻,忽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他所有的規矩、原則與無懈可擊的隐藏,在不悔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不悔并不會強迫,哪怕他看穿了自己強撐的身體,也只是默默的為自己送上一碗親手熬制的湯藥。
他心裏清楚的明白着,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
他明白宋離所思所想,顧慮他的顧慮,為難他的為難。甚至連他的痛苦也一并承受了,卻仍然毫無保留的尊重他做的一切。
他像是一面覆滿光華的鏡子,将宋離所有的不堪照的淋漓盡致,末了連那奪目的光都要塞給他,面面俱到的點亮他的靈魂。
不再害怕,不再恐懼。
有不悔在的地方,便是安寧。
于是,宋離便真的倚在不悔的肩頭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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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離在不悔刻意壓低了聲音問出第一句後便醒了。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感染時疫的百姓喝了藥之後出現強烈的咳血之症,谷主已經在控制局勢了,但情況不容樂觀。”說話的是段雲飛的大徒弟,名喚谷昊。
宋離倏地坐直身子,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
“師尊你醒了?”不悔跟着宋離站了起來:“你別着急,我們一起去找段谷主。”
“師傅在城南,百姓大多都被挪到那邊去了。”谷昊說。
不悔道了聲謝,急忙跟宋離趕了過去。
二人剛走到城南附近的街角,首先便聞到了一股血腥味。越深入,那味道越加濃郁。
街市上躺着數不清的人,他們滿面烏青,脖頸上爬滿了可怖的灰褐色鱗片,一個個捧着肚子哀嚎不止,嘴裏一口接一口的吐着暗紅色的血液。
“怎……怎麽會這樣?”宋離茫然的看着面前的景象,竟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不悔亦是滿目震驚。
人間當真有如此慘烈之景麽?
“我……我記錯了?”宋離恍惚的呢喃着,一臉的不願相信。
“沒有,你沒記錯!”不悔趕忙抓住宋離微顫的手,用力的握住:“我問過段谷主,得到他的認可才入藥的,一定是別的地方出了差錯,師尊你別多心。”
“真的?”宋離現在的模樣,像極了一個拼了命想要證明自己是正确的孩子。
只要有一個人認同,他便能從無窮無盡的自我懷疑中解放出來。
不悔毫不猶豫的點頭:“我何時騙過你嗎?我去找段谷主問問情況,師尊你就在這兒等着我。”
“不。”宋離拒絕道:“我跟你一起去。”
若非親耳聽到段雲飛的回答,宋離怕是再難安穩。
二人一起去找段雲飛,那人現在已是熱鍋上的螞蟻,不停的拿着筆在紙上寫東西,不停的修改新的方子。
“段谷主。”不悔喊住他:“怎麽會這樣?泥炭用錯了?”
段雲飛百忙中抽空看了不悔一眼,一言難盡道:“沒錯,泥炭是對的。”
不悔聞言,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便聽他接着說:“但靈蛇乃蠻夷之物,他們的體質與中原人相差甚遠,我一開始沒想到這一點,下的劑量太小了。”
“那再加重藥量啊!”
“來不及了,泥炭入藥已經在百姓體內形成一股抗力,一擊未成,再加藥量只會适得其反。而且,從他們的反應來看,泥炭并不是唯一的解疫之物,起碼還有一味藥。”
“什麽?!”
段雲飛搖了搖頭:“這還不是最關鍵的,疫情經此反複,感染途徑也發生了變化。現在不再是由氣息傳染了,而是他們吐出的污血。稍有不慎沾到,便是要命的事啊!”
宋離的臉色沉了又沉,見段雲飛撸起袖子往外走,立馬跟了上去:“那現在怎麽辦?”
“難辦!”段雲飛亦是一臉凝重:“雍州這樣,滄州禹州定然不能幸免。世間之大,誰知道另一味藥是什麽?可找不到這藥,先是這三城的百姓,很快整個蒼皇大陸都……”
“你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我根據他們的病症,尋了味作用相近的藥換上了,剛吩咐人去煎,就是不知……能不能管用。”
“有頭緒總比沒頭緒好。”不悔道:“滄州和禹州派人通知了嗎?若是趕的及,也許他們還沒那麽快讓百姓喝上這藥。”
“嗯,林然和安若素怕傳信的腳程慢,自己親自去了,這會也該到地方了,希望能趕得上……”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長空,打斷了段雲飛的話。
狹小的角落裏,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渾身抽搐,疼的滿地打滾。
三個人立刻跑了過去。
宋離率先蹲了下去,想都沒想就按住孩子的肩膀,防止他疼痛過度傷到自己。
段雲飛嘴角一抽,剛想出聲制止,地上那孩子突然一震,漲紅着臉就要噴出一口血來。
按照這個距離,毫無防備的宋離幾乎是避無可避,被噴一臉血幾乎是必然之勢。
可說時遲那時快,一只手從身旁而來,狠狠的把宋離往邊上一推。
宋離被推倒在地,而随着宋離蹲下的人,因為這一推之下的慣性,竟滑到了宋離原先的位置上。
“噗——”
灼人的鮮血猛地噴出。
宋離琥珀色的眸子驟然一縮,他回過頭,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勝過千刀萬剮的疼痛。
暗紅至烏的血液順着不悔白淨的臉頰蜿蜒而下,有幾串甚至順着他微抿的唇縫沒入齒間,如血淚般,泣訴着這該死的天命。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個白胡子老頭驚恐的看着他,說出困他一生的四個字——“天煞孤星”。
遙遙的似有一句話與之重疊起來——
“凡是靠近他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尤其是你!再同他如此親近,用不了三年五載,閻王爺就要來給你收屍!”
哪裏有三年五載。
一年、一個月、一天都沒有。
直到此時,宋離才近乎聲嘶力竭的喊出一句:“不悔!!!”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小狼狗要受苦了——哭唧唧
師尊:姓兔的你站出來,看我不打死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