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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58

不悔被宋離按着腦袋,臉幾乎都要怼進盆裏。

“哎,師尊……”不悔還沒說兩句就又沒宋離按了回去:“師……唔……”

宋離是下了狠勁的,恨不得把不悔一層皮都搓掉般給他洗着臉。

啧,真不溫柔。

不悔在水裏搖着腦袋,感覺到宋離揪着他的嘴唇放在指尖撚動。

“……”

這是要給他搓出個香腸嘴嗎?

也不知是洗了多久,宋離終于肯放過不悔。

他拿過一面柔軟的巾帕,依舊十分賣力的在不悔臉上擦來擦去。

“哎,師尊,你輕點。”不悔虛虛的握着宋離的手腕:“再揉我臉都掉層皮啦!”

一旁看完全程的段雲飛,一臉的一言難盡。

他遞過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新調的方子,你第一個享用。”

“嘿,我還挺榮幸哈。”不悔躲開宋離:“行了師尊,別擦了,讓我喝藥。”

宋離這才罷了手,替不悔接過藥碗,湊到他嘴邊,命令道:“喝!”

“不是……”不悔往後欠了欠身子:“好歹我現在也算是半個危險人物了,師尊你不好好疼我,怎麽還這麽兇巴巴的。”

宋離的臉又黑了幾分,他二話不說就按住不悔的後腦勺,直接把碗卡在不悔那被他搓紅的嘴唇上,給人灌了進去。

見不悔喝了藥,任務完成的段雲飛很知趣的出去接着忙了。

“咳……咳咳咳……”

不悔毫無疑問的嗆住。

他趕忙扣住宋離發了狠的手腕,生怕他師尊一個不小心把他給活活嗆死。

“師尊,慢點兒。”不悔艱難的說了一句:“別回頭我還沒被蛇毒毒死,先給你這灌藥的法子淹死了!”

宋離用力掙開不悔的手,把空了的藥碗往地上一扔。

破碎的瓷碗飛濺在腳邊,震耳欲聾的響聲。

宋離控制不住的抖着手,死命盯着不悔的眼睛摻雜着很多難言的情緒。

“哎喲,這是怎麽了。”不悔趕緊擦了嘴上來哄人,他拉過宋離顫抖的手,放在手心裏捧着:“怎麽在屋子裏待這麽久,手還這麽冷啊。”

不悔朝宋離的掌心呵了一口氣,又在上面搓了搓:“師尊,你身子還難受嗎?”

宋離卻只是瞪着他,一言不發。

起初還是手抖,漸漸地全身都有抖動的趨勢。

他說不上來自己現在心裏蔓延的究竟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麽,總之這感覺比那心疼病犯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悔皺着眉,拽着宋離的手把人拉到跟前。然後伸出雙臂,輕輕的環了上去。

他本坐在椅子上,這一抱,整張臉都埋在宋離緊實的小腹上。

不悔用力嗅了一嗅,手放在宋離後背上不輕不重的搓着,努力撫平他的顫抖。

“師尊,你別抖了……”不悔悶着聲說:“震的我腦袋疼。”

宋離給他氣的說不出話。

不悔輕嘆了口氣,手摸到宋離腰側捏了捏。

啧,緊繃繃的沒一點贅肉,捏都捏不出東西。

“師尊,你身材保持的也太好了吧……”不悔從宋離腰際擡起頭,下巴頂在他肚子上,亮着一雙好看的眼睛看着他:“摸着硬邦邦的,舞劍的時候又那麽軟。”

“你……”

宋離恨得牙癢癢,若不是時機不對,他當即就要按着不悔痛揍一頓。可他現在心疼還來不及,連句重話都說不出口,偏生這沒心沒肺的還要拿輕佻的話來逗他。

“好了,你別擔心了。”不悔在他身上蹭了蹭:“我又不是普通老百姓,練那麽多年武,這點用還是有的吧?況且我命大的很,多少次要死都沒死掉,不會折在這兒的。”

宋離從前對生死的概念很模糊,并非不知生死,而是任何人的生死都與他無關。

他可以維護正道,懲兇除惡。也可以兩耳不聞事,只做山中人。

他在這世上沒什麽值得留戀的,自然也沒什麽人的生死需要他挂懷。

但現在卻不一樣了。

仿佛被什麽人牽動着,不自覺的走近,一點點的想要靠近,到最後竟再也走不出去了。

宋離終是慢慢伸出手,小心的回抱住不悔。

“你為什麽啊……”宋離的嗓音有些發顫:“為什麽要擋那一下?嗯?”

“這您可冤枉我了。”不悔笑了笑:“我只是想推你一把來着,誰知道那小崽子直接噴我一臉啊。”

宋離心知不悔是在安慰他。

別看不悔平日裏說話做事挺渾的,關鍵時刻他又細致到敏感的地步。

他寧可一直打着哈哈,說着些輕浮又浪蕩的話,也不願叫自己難受,不願讓自己對他心生愧疚。

“不悔,萬一你……”

“沒有萬一。”不悔打斷宋離:“就算有,我也是高興的。還好,受苦的不是你啊。”

這是自宋離知道不悔暗自調查雙生靈蛇之後,二人第一次獨處。

原本他還有些猶豫,若是不悔問起來,他該怎樣對他解釋自己将他記憶可以抹去的事情。甚至,他還有些擔心。

他知道不悔将自己看的很重,幾乎是放在無可亵渎的地位上捧着供着。

他擔心不悔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知道他為何人驅使後,會心生失望。

厭惡或是不屑,這些表情他不想在不悔臉上看到。

他不是不能跌落神壇,那些所謂的名譽地位他從來都不在乎。

他只是不想辜負一個人,僅此而已。

宋離又把不悔摟緊了些,想把人嵌進身體的力道,按在尚未愈合的傷口上,疼的讓人想落淚。

然而,哪怕只有一萬分之一,還是躲不過去的萬一。

·

令人坐立不安的夜晚終是過去,宋離徹夜未眠。

不悔強撐着精神陪宋離說了一夜的話,絮絮叨叨的比平時更甚。

最後他實在是困的不行了,打着哈欠眼角挂着淚沖宋離直擺手:“哪有你這樣的,從前想和你說話你不愛搭理我,大半夜的拉人聊天,還讓不讓睡了。我不管你了啊,再不眯會兒我能暈過去。”

說完不悔扭頭上床,剛挨着枕頭就沉入夢鄉。

宋離使勁兒搓了搓臉,毫無睡意。

他就這麽坐在椅子上,偶爾看看床上睡的正香的男人,偶爾低頭出神的想着心思。

破曉時分,一聲并不明顯的低吟牽動了宋離稍顯脆弱的神經。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跌跌撞撞的撲到床邊。

尖銳的疼痛自心口傳來,駭人的寒意遍布全身。

不悔閉着眼躺在那裏,眉心微微皺起,不太舒服的樣子。素來紅潤的雙唇失了血色,襯的他一張俊臉都蠟黃起來。他嘴唇啓開一條小縫,難耐的喘着氣,原本安放在被子裏的手不知何時伸了出來,緊緊攥着被單。

宋離覺得自己從未這麽慌過,慌的他全然忘了自己是怎麽奪門而出,在滿城混亂中把段雲飛揪到不悔床前的。

直到段雲飛沉着臉沖他搖了搖頭,一臉凝重的說了半天他才徹底回過神來。

段雲飛把手伸到宋離面前打了個響指:“真人?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靜默幾息,宋離輕聲說:“聽見了。”

段雲飛覺得宋離現在看起來挺不對勁的——

剛剛還驚慌到手足無措的人,眨眼間竟鎮定自若到……心如止水的地步?

冷漠、淡定、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如同一塊堅硬的石頭,勝似一口無波的古井。

這……床上躺着的不是伏伽真人最疼愛的小徒弟嗎?

現在人都快咽氣了,他怎麽跟沒事人一樣呢?

段雲飛一臉驚詫的看着宋離:“真人你沒事吧?”

宋離淡淡的掃了他一眼,冷冷回道:“我能有什麽事?”

“……”

變态,真變态!

段雲飛在心裏替不悔哀怨幾聲,就這麽個冷心冷情的人,值得他豁出命去給他擋毒血?

恐怕不悔前腳剛斷氣,後腳就被人拉出去埋了,連等都不帶等的。

段雲飛郁悶的插着腰,他性情本就直來直去,再看宋離這态度更是不願給他好臉色。藥王谷不受武林盟管制,他才不管宋離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讓他不爽了,照樣甩臉子!

“是,你當然沒事!”段雲飛揶揄道:“有事的這個也沒幾天好活了!”

宋離的段雲飛話中的譏諷置若罔聞:“你能救他嗎?”

“您覺得呢?”段雲飛冷笑一聲:“若非他有內功護體,就現在這樣,早死了八百回了。我若是能救他,昨晚那湯藥就該保他安然無恙,哪要等到現在?”

“嗯。”宋離點了點頭:“他還能撐多久?”

段雲飛看宋離這樣子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就怒火中燒回了一句:“三天!三天!多一個時辰我就把命賠給你!”

“好。”

好?!

他竟然還說好?!

“勞煩段谷主盡力壓制。”宋離淡聲道:“他……需要人照顧,請派人去空山寺請蘇情姑娘,就說是我托她幫忙。”

“什麽玩意?!”段雲飛徹底震驚了:“他都快死了,你這做師傅的就這樣?”

“我有更重要的事,多謝。”

說完,宋離連一絲留戀都沒有便轉身走了。

段雲飛看着那大敞的房門,心裏的憤怒攀到頂峰。

他惡狠狠的踢了下腿旁的凳子,忍不住啐道:“這都他娘的什麽事!”

·

宋離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了,不過兩日前,他還信誓旦旦的說自己不會再回來。

可當他真的站在這座華貴的宮殿前的時候,心情竟還挺平靜的。

意料之中的,這裏的人見了他沒有半點反應。

無人阻攔,亦無人敢攔。

他一路暢通無阻的走進大殿,沿途的侍衛紛紛颔首,似是在行禮。

久未見血的長劍“唰”的一聲自鞘中飛出,精準無誤的落入宋離手中。他執着劍,蕭瑟的劍光并不很冷,卻渾然一抹戾氣。

側卧在高堂之上的南燭慵懶的眯開一條眼縫,只瞧上一眼便高高的揚起唇角。

“當年你從這兒離開的時候,我就說過你還會再回來,而且是自己乖乖的回來。當時你還不信,怎麽着,被我說中了吧?”

南燭挑起眉,得意的像個孩子。

将離的劍鋒直指南燭,通體晶瑩的銀劍在這幽暗的殿宇之中,綻出奪目的光。

“除了泥炭,阿蟒到底還怕什麽?”宋離開門見山道。

“啧。”南燭似是被掃了興致般搖了搖頭:“一回來就說些我不愛聽的,把劍放下來陪我喝兩杯。”

“我沒空跟你繞彎子。”宋離冷聲道,舉着劍又往前走了兩步。

南燭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開了:“別告訴我,你是為了那些中原人特地跑回來跟我讨解藥的。”

南燭從榻上站起來,邁着兩條修長的腿,不緊不慢的走了下去。

“不像你啊,你何時這麽……心系天下了?”南燭輕笑道:“啊,讓我猜猜看。能讓你着急到跟我服軟的地步……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是不要你的爹娘?”

南燭走近了一步。

“還是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

他在宋離劍稍挨到胸膛的地方停下,調笑道:“該不會是你的小徒弟吧?”

宋離舉着劍的手,抖了抖。

“真是他?”南燭不可思議的看着他:“你不是把他護的很好嗎?怎麽會是他啊……”

宋離咬牙道:“少廢話。”

“我也很想幫你啊,畢竟你很少這樣低頭。”南燭無奈道:“但我也不知道阿蟒怕什麽啊,這是真心話。呃……泥炭是吧?我還是方才聽你說的呢。”

“別裝了,你養的東西,怎麽可能不知道!”

“唉,我是真不知道啊。你看我何時騙過你嗎?”南燭俏皮的伸出兩指,在将離劍身上敲了敲:“我跟你的小徒弟又沒有仇,何況你還那麽喜歡他,愛屋及烏我也不舍得動他啊。”

“你……”

“倒是你,身上傷還沒好就到處跑。”南燭責怪道:“快把劍放下讓我看看,昨天我是氣極了才同你動手的,你可不許怪我。”

說着,南燭又往前一步。

宋離卻随着他的腳步往後一退:“你別過來!”

“阿離,別鬧了。”南燭嘆了一口氣:“你說你這是做什麽?拿劍指着我就好受了?到最後吃苦的不還是你自己嗎?聽話,把劍放下。”

宋離似乎是有些難受,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從意識到不悔感染上時疫開始便一直叫嚣的疼痛,終于在南燭一句話後鋪天蓋地的砸了下來。

“阿離!”

南燭驚呼一聲便要去奪他的劍,卻被宋離側身避開。

劍影若飛花般搖曳落下,宋離毫不猶豫的執劍而起,劈頭蓋臉的朝南燭刺去。

但與此同時的,潑天的痛楚從他心頭上傳來,幾乎要将他那一處攪爛成泥的力道。

南燭的臉當即便冷了下去。

他容貌本該傾城,卻因為臉上那道駭人的刀疤而增了些陰鹜。此刻,他驟然斂去臉上的笑意,整個人透着森然的寒意,竟如地獄來的鬼魅般可怖。

南燭背着手往旁邊一閃,他只守不攻,抽空還不忘對聽見動靜沖上來的侍衛交代一句:“誰都不許進來!”

然後,那些舉着刀劍的人悻悻而出,臨了還不忘替他把門關嚴實了。

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南燭不像是要與宋離一決高下,兩人只過了幾招,他便忍不住一掌劈在宋離腕上。

清脆一聲,将離落地。

南燭攥緊宋離的手腕反剪至他背後,長腿一抵便将人整個按在冰冷的漆金柱上。

“你鬧夠了沒有!”南燭已是氣極,額上青筋轟然乍起:“你想死是嗎?想死就該回雍州去,別跑我跟前來找事兒!”

宋離心口疼的厲害,冷汗順着下颌淌進脖子裏。他的臉貼在雕着狼頭的柱子上,半晌說不出話。

“我都說了我不知道你還想怎樣?我犯得着騙你嗎?”南燭狠厲道:“你扪心自問這麽多年我對你說過一句謊嗎?!”

南燭氣宋離不自愛,寧願自己受罪也要跟他動手。

氣極了,眼圈都紅了。

忽而一低頭狠狠的咬在宋離肩膀上。

宋離在不疊的疼痛中抽了一口氣,硬是忍着沒出聲。

“你就是喜歡作弄自己,再看我着急的樣子。”南燭把頭埋在宋離頸側,聲音低了下去:“是不是疼的厲害?我幫你……”

“南燭。”宋離出聲打斷他:“你當真不知道是嗎?”

南燭有些煩躁的看着宋離的後腦勺:“我都這樣說了,你怎麽還不信!”

宋離動了動胳膊,南燭即刻會意的放開他。

他彎腰把地上的劍撿了起來,一言不發就往外走。

“阿離!”南燭喊住他:“你回來就是為了跟我打一架嗎?”

宋離搖了搖頭:“你不知道,我自己去查。”

“你現在走,遲早有一天還會回來。”南燭盯着他一貫堅|挺的脊背,沉聲道:“而且是灰頭土臉的回來。”

宋離沒理他,邁開步子往前走。

“你不信是嗎?”南燭的眼睛迸發出細碎的火光:“打個賭吧。”

“半年。”南燭背過身,蕩着悠閑的腳步轉回榻上:“半年之後,除了我,沒人會要你。”

“奉川是你的家。”

“我,是你唯一的後路。”

“我們拭目以待。”

作者有話要說:  竟然覺得我家反派大BOSS暴躁的有點可愛╭(╯^╰)╮

更新放晚上七點啦~不曉得大家發現沒,別嫌我改來改去煩……

還有不知道哪位小可愛還給我澆營養液啦,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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