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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59

奉川沒線索,夷北也被滅了。

有關雙生靈蛇的一切似乎都被埋在了砂礫之中,狂風卷挾着熾熱的流火,将所有痕跡都焚燒殆盡。

宋離懷揣着最後一絲希望去了空山寺。

空山寺供奉舍利子的佛龛裏繪着靈蛇的圖畫,雍州城地處蒼皇大陸的西南角,與夷北不過群山之隔。

興許這裏能找到什麽。

但很快,宋離便帶着失望離開了。

疫情爆發的第二天一早,奉天便帶着十多個小沙彌把藏經閣翻了個底朝天。有關這雙生靈蛇的傳說倒是挺多,但涉及其具體由來之處又十分模糊。

僅有的訊息還是從主持真知大師那裏得來的。

真知大師還滿臉疑惑的看着他,問道:“日前,寧施主還來問過靈蛇的事,我當時交給他兩張紙,怎的,真人不知道嗎?”

宋離胡亂尋了個借口搪塞過去,又問紙上寫了什麽。

真知大師字字不漏的把那紙上的內容複述一遍,宋離聽完後一聲不吭便走了。

難道真的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了嗎?

·

宋離回到城中客棧,他站在門前,竟有些不敢推門進去。

兩日前,就在同樣的房間。

不悔還笑臉盈盈的替他束發。

可今日,自己卻連解藥都不能給他帶回來。

宋離垂着頭,雙手握緊成拳,力氣大的讓他雙臂都顫抖起來——

宋離,你枉為人師。

宋離,你辜負了不悔一片情深。

宋離,為什麽要死的人不是你?

·

“真人?”蘇情端着個藥碗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

宋離怔了怔,一貫擅長自我掩飾的人第一次無法得心應手的控制自己的表情——他連舒展開緊皺的眉宇都做的艱難。

蘇情走近他:“你回來啦,怎麽不進去?”

宋離顫着手,推開門扉。

“不悔他……”

蘇情的神色驟然黯淡下來,似是無法接受,又似是不忍:“會好的。”

宋離點了點頭,擡腳走了進去。

比之那些滿面烏紫的百姓,不悔的臉色只是蠟黃。

似是一夜之間被抽幹了精力,整個人羸弱的沒有半點生氣。

怎麽看都是行将就木的模樣。

蘇情那句“會好的”,也不知是在安慰誰。

不悔已經陷入昏睡,但進來的兩個人卻都像是怕把他吵醒了一樣放輕了腳步。

蘇情把泛着熱氣的藥碗擱在床邊的小幾上,仔細的替不悔掖了掖被角,輕聲說:“兩天前醒了一次,看到我半天沒反應過來,估計是在想我師尊怎麽成姑娘了。”

宋離站在床腳,出神的看着不悔,聞言竟勾了勾唇角。

“認出是我之後就開始亂說話了,油嘴滑舌的沒一點正形。”蘇情道:“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不悔時的情景,那麽小一丁點兒,怎麽一夜之間就長這麽大了。”

“嗯。”宋離難得應和道:“小孩子,總長的很快。”

“說了一會兒,他就累了。”蘇情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裏:“分明都沒力氣了,卻還……”

說到這兒,蘇情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一行清淚自指縫間悄然滴落,蘇情嗚咽道:“卻還說……”

·

不悔虛弱的朝蘇情笑了笑,攢着一股勁道:“蘇情姐姐……”

“我師尊……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從前我想……陪他一輩子,看他成親,生了孩子就……認我做小叔。可是現在好像……不行了,你說我走了以後……他傷心難過……怎麽辦啊……你……你那麽喜歡師尊……你幫我……哄哄他……”

後來,不悔又斷斷續續說了很多。

說花無百日紅,但師尊偏愛伏伽山頂常開不謝的梨花。

說師尊對茶的口味很挑,除了一年兩季的伏伽茶,其他碰都不碰。

說師尊酒量不好,撐死了才不到三杯的量,多一點兒第二日醒來便要頭疼。

說師尊嗜辣,別看他好像對吃的滿不在乎的樣子,只要沾點紅他就能多吃點。

說師尊看上去冷冷淡淡,但心卻軟的一塌糊塗,什麽事只要撒嬌讨寵的向他求一求,保準答應。

說到最後,不悔實在沒了力氣。眼睛開開合合的昏昏欲睡,卻還是呢喃着:“師尊久居深山,孤寂太甚,你多陪着他。嫌你煩也要纏上去,別被他三言兩語給吓跑了。”

·

幾句話說完,蘇情已是泣不成聲。

宋離的臉上終是有了不一樣的表情。

許是将死之人,說的話都更能戳動人心一些。

蘇情每說一個字,便在宋離那久覆不下的、厚如堅冰的面具上留下一個小洞。

字字誅心,聲聲泣血。

而後,那堵刀槍不入的城牆轟然崩塌。

連天冰雪崩裂成數不清的小塊,再被呼嘯而過的凜風一刮,輕易便撚成了細碎的粉末。

最終凝結成一個俊朗少年的模樣。

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寂靜的卧房中只能聽見蘇情低低的啜泣聲。

“藥快冷了。”宋離啞聲道。

蘇情點了點頭:“我去……洗個臉。”

她站起身,并不敢擡頭看宋離的表情。待走到門口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宋離坐到了她剛才的位置上,伸手想把床頭的藥碗端過來。

但他的手實在抖的厲害,嘗試了好幾次才成功。

·

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宋離攪動着掌心裏泛着濃郁藥香的黑色液體,舀出一勺遞到不悔唇邊。

藥汁在蒼白的唇邊暈開,似是給他塗上了一點顏色。

睡着的時候連喝藥都這樣乖,清醒的時候卻非要人哄着才肯喝。

直到現在,宋離才明白——

不悔從不怕疼,亦不怕苦。

他不過是想看自己拿他沒辦法卻還是寵溺的哄着他的樣子。

宋離把空了的藥碗放到旁邊,拿出放在衣襟裏幹淨的帕子,輕柔的拭去不悔嘴邊的藥漬。

擦完後,他對着染上污跡的巾帕愣了愣神。

半晌才恍惚着開口:“帕子又髒了,不悔……你還不起來幫我洗洗麽?”

自然是無人應答的。

他來回一趟已經過了兩日,空山寺一去又空手而歸。

雙生靈蛇沒有半點線索,不悔已無多少時辰可活。

宋離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束手無策的感覺,眼睜睜的看着一個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

面前躺着的,不是別人。

是他最疼愛的小徒弟。

是無論怎麽趕怎麽拒絕,都死死纏着他的不悔。

他總以為,兩人之間若是有一人要先走,怎麽也會是自己。

卻從未想過,這傻小子竟連命都毫無保留的獻給了他。

宋離摸索到不悔放在被子裏的手,小心的握住了。

他低垂着眉眼,似是嘲諷般對不悔說:“你說你值當嗎?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上個天煞孤星。”

·

夜幕再次降了下來。

晚些時候,安若素和林然一臉沉重的過來看了一眼。

當然,他們并不只是來看看,還帶回來個好消息。

滄州和禹州的形勢暫時穩住了,泥炭并未來得及入藥就先給他們攔下了,那邊比雍州稍好一些。

宋離只是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更晚些時候,謝堯帶着兩個熟人推開房門。

蕭正清和葉久川面無表情的走進來,看了半晌,葉久川轉過頭看着宋離,笑道:“師尊,你們和我開玩笑呢吧?這躺着的人是不悔?我瞅着哪裏都不像啊!”

然後情形就變的十分混亂。

直到段雲飛拿了套幹淨衣服丢給宋離,毫不留情道:“換身新衣服,讓他幹淨走吧。”

至此,葉久川才算是接受了事實,撲到床前抱着人事不知的不悔痛哭失聲。

“哭什麽哭?”段雲飛嗤笑道:“虧的他內力深厚,倒不至于走的時候還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們那個不知冷熱的師尊尚且一聲不吭,輪得到你們在這兒哭喪麽?”

一向從容的蕭正清聽了這話都沒忍住要沖上去動起拳腳。

宋離被他們吵的頭疼,冷言冷語把一屋子的人都趕了出去。

他對着懷裏的青衣呆愣了一宿,直到天邊挂起一輪明日。

宋離似是被那耀眼的光亮刺到一般,擡手擋了擋。

大雪連綿下了多日,終是在這一天放晴。

宋離把手裏的衣服往角落裏一扔,再沒有看第二眼。

·

許是那日頭太暖,昏睡不醒的人兒終于有了反應。

不悔始終被宋離握在掌心的手動了動,旋即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像是終于有了些力氣,歪頭對坐在一邊的宋離笑了笑:“師尊啊,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如果是夢,一切停在這裏倒也剛剛合适。

久等的人負光歸來,驕陽映在他蒼白無色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明豔動人。

但這不是夢,冰冷的現實無情的告訴宋離——

這人終是要走的,他睡了這麽久,攢夠了一身力氣,不過是為了争取這片刻的時間,來同他好好告別。

原是回光返照。

宋離想笑一笑的,但他剛揚起唇,嘴角就克制不住的顫抖着要垂下。

他努力了半天,終于換得床上那人一句:“算了,笑不出便不笑,我也沒強迫你啊。”

“師尊,你前兩日去哪了?我醒來好幾次都沒有見到你。”

宋離摸了摸不悔的手背,不過三日功夫,這手竟瘦掉了一層肉,只摸得到一副幹枯的骨架。

“我去辦了點事。”宋離拉着不悔的手,貼上自己的左臉:“是不是等急了?”

不悔就手在他臉上捏了捏:“急了,捏捏你算懲罰。”

宋離抓着他使了點勁。

“啧。”不悔皺起眉掙了掙:“做什麽?我罰還是你罰啊。”

“你罰。”

不悔應了一聲,在那被宋離強行捏紅的地方摸了摸:“我都不舍得使那麽大勁兒,你真是的。”

“我的錯。”

“這樣就沒勁了啊!”不悔撅起嘴:“我随便說說,怎麽還認真了。”

“不悔。”宋離喚了聲。

“嗯?”

“我一直很認真。”宋離道。

不悔彎着雙眼睛看着宋離:“我知道,我師尊做什麽事都頂認真頂厲害。”

宋離從不是會自欺欺人的人,他向來把一切都看的透徹。

對他來說,活着與死去,不過是存在的方式變了。

生者有血肉,死者鑄白骨。

這世間萬物誰都難逃一死,不過是遲早而已。

但他看着不悔,分明一臉蒼白卻還笑着的模樣,如何都不肯面對現實了。

于是,他很認真的對不悔說:“我等你好起來。”

不悔像是愣了一下,旋即又笑着配合他:“好啊,等我好起來,我們一起回天眼宗摘梨花可好?”

宋離點頭答應。

不悔又東扯西扯的說了一會兒,似是覺得躺着不舒服,撒嬌道:“師尊,床太硬了,硌的我後背疼。”

宋離坐了過去,扶着不悔的肩膀把人攬進懷裏。

不悔極滿足的靠着他,舒服的閉上眼睛。

“師尊。”不悔輕聲說:“就這麽靠着你真好,真想一輩子這麽和你待在一起。”

宋離摟緊了他,摩挲着他細瘦的手臂,眼睛卻直直的望向窗外:“你不是還把我托付給別人了嗎?”

不悔在他懷裏笑的直抖:“蘇情姐姐怎麽這樣,求她辦件事,還給我說出去了。”

宋離沒說話。

“我不還是放心不下嗎?”不悔像是笑的太狠,氣都有些接不上:“……你說大師兄二師兄那倆糙老爺們,能照顧的好你嗎?我若是不在了,總得尋個可靠的人來……”

“你不會不在。”宋離打斷他:“你說過,我在哪,你便在哪。我當真了,你不能反悔。”

不悔皺了皺眉,沉默了。

他不說話,宋離自然不會開口。

這是他們一貫的相處模式,總是一個人說,一個人聽。

也不知過了多久,不悔輕輕的嘆了口氣,低聲道:“這句話,就先別當真了。”

宋離卻難得有些固執:“我已經當真了。”

不悔偏開頭,低低咳了兩聲:“師尊,你明知道……”他的神情驟然哀傷,間或夾着些許不甘與委屈:“我能怎麽樣啊……你別惦記我了不行嗎……就當從來沒收過我這個徒弟不行嗎……”

“不行!”宋離卻罕見的厲聲呵斥,像是壓抑不住某種感情,連聲帶都撕扯着震痛:“你惦記我的時候怎麽不說這種話!你親我的時候怎麽不說是我徒弟了?!”

不悔孱弱的身子陡然僵住:“……你,知道?”

宋離從背後抱着不悔,原本攬着他肩頭的手,不知何時以一種環抱的方式從他胸口穿過,像是要把不悔整個按進懷裏的姿勢,牢牢地,死都不放手。

宋離的額頭抵在不悔肩上,哽着喉頭顫聲道:“你敢做,就不該指望我不知道。”

不悔只僵了幾息便軟了下來。

他本就垂死,沒幾分力氣,也堅持不住。

何況,他都要死了,又有什麽可畏懼的。

精神恍若一下子抽離,不悔霎時間氣若游絲起來:“叫師尊瞧見……那些龌龊心思,見笑了……”

不悔動了動:“師尊還請……離我遠些吧……別把那蛇毒……過給你……”

宋離聽了這話,當真撤去了手中的力道。

被扶着躺回床上的時候,不悔自嘲的笑了笑,身體的虛弱由不得他心疼,可他卻還是感覺到胸口處傳來沉悶的鈍痛感。

他睜開眼睛,漆黑如星的眼睛已經不複從前那般清明,模模糊糊像隔了層紗。

他近乎貪婪的看着宋離,看着那人從清晰到蒙了一層光暈,如神祗般篆刻在靈魂上。

即便到了陰曹地府,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入六道輪回,他也不能忘。

此生執念深重,來世願做嬌娥。哪怕赴湯蹈火,也要一償宿願。

“你不聽聽我心中所想嗎?”

宋離的聲音似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像片雪花似的,輕盈的落在身上。

不悔神情恍惚的搖了搖頭,聲音細弱蚊吶:“不聽了……師尊……你……親親我……可好?”

怎麽敢提出這種要求的,不悔想不通。

約莫是病糊塗了,人膽子就大了。

說完他便覺失了分寸,剛想挽回一下,那個坐在陽光下的人倏然俯下身,湊近了他。

吻,卻沒有落在唇上。

不悔不知哪來的力氣,擡手擋了一下。

四唇相接,中間隔着掌心。

師尊是肯的,哪怕到了最後,那人依舊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這最後的時光,定格在這裏,當真是死而無憾了。

不悔笑了笑,視線逐漸失焦。

手腕被人往旁邊一拉,沒了阻礙,溫涼的唇終是落了下來。

連吻都是帶着梨花的幽香的,那樣甘美,如癡如醉。

不悔在名為“宋離”的氣息中緩緩合上了眼睛,一串滾燙的液體,順着眼角無聲滑落。

所有未盡之言,未成之事。

往後,餘生。

也算是,得償所願。

作者有話要說:  卡在這裏刺不刺激啊?

我覺得很刺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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