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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65

天剛放晴兩日,又細密密的落起雨來。

雨水将一切血腥與污穢沖刷幹淨,幾日前還依稀敗落的城鎮,轉眼又好似添了些新意。

“這雨下的好。”段雲飛捧着杯熱茶,邊喝邊說:“順便沖沖河水。”

蘇情站在門前,擡眼望了望淅瀝瀝淌着雨水的屋檐:“災禍前後,必有陰雨。只是看這天氣,難免氣悶了些,總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

“你可別亂說,姑奶奶。”段雲飛沒好氣道:“這邊形勢好容易才穩定下來,若再有什麽其他變故,當真是要我的命了。”

“你們也是有趣,好好說着天氣,怎麽盡扯那不好聽的。”安若素插嘴道。

段雲飛聞言捂着嘴搖搖頭,擺明了一副“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樣子。

安若素見狀嘆了一口氣:“的确還有一大堆爛攤子等着我們收拾。前面那些丢掉的東西還沒尋回來,給這時疫一打岔全亂套了。這邊三城需要整頓,這背後投放疫情的黑手還不知在哪。這看起來吧,似乎是和奉川有關,可這地方也是邪乎的很,摸不着門道,我們也不能這麽貿貿然就闖過去。”

“關于奉川,我們确實知道的太少了。”蘇情道:“雙生靈蛇、時疫、奉川的聖族、血蠱還有白鬼。若真是他們處心積慮位置,目的又是為何?難不成和夷人一樣,想吞并中原不成?”

林然面色微沉,肅聲道:“這事待我詳細禀告盟主,再制定個詳細的計劃。不過這樣勢必會耽誤些時間,依我看,我們可以先派些人手去夷北探探情況,奉川我們不了解可以先放放。我總覺得這兩地牽連甚廣,興許能在夷北找到些什麽線索。你們看呢?”

“我沒問題啊。”安若素道:“得派些身手好的人去吧,我能把謝堯借你們使一使。”

林然點點頭:“此行人也不必過多,找兩個可靠的人就行。”說着,他往宋離那看了看:“真人啊,不悔他是不是好的差不多啦?要不就讓他跟謝堯一塊兒去?”

自坐在這兒開始便一直沒說話的宋離終于舍得擡眼,淡淡道:“讓久川去吧。”

“啊。”林然愣了愣:“哎對,差點把小川給忘了。不悔就讓他多休養休養,昨天去看他明顯瘦了一圈,得好好補補。”

“嗯。”宋離把擱在桌邊的傘拿起來,在衆目睽睽之下不緊不慢的走到門口,再緩緩撐起:“既然如此,我把久川留下,明日便和不悔先回天眼宗了。”

徒留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

“啥?明天回天眼宗?”不悔正關着窗的手一頓,零星雨點被風卷着飄了進來。

宋離應了一聲,走到不悔身邊,伸長了手把窗戶拉上了。

“這邊還一通亂呢,我們就要走?”不悔随手擦掉飛到手背上的雨星子,不大情願的樣子:“不是說還有好多事要處理嗎,我還想着去幫忙呢。”

“事情是處理不完的,不差你一個。”

“那我好沒存在感啊!”不悔轉身靠在窗沿上,耳畔是下的“噼裏啪啦”的雨聲,似是打在心上的鐘鼓,沉悶的很:“下山一趟,盡在床上待着了。”

“也不盡然。”宋離沉着臉看他:“昨天下午,趁我不在和久川偷偷跑出去了,你以為我不知道麽?”

“……”不悔尴尬的笑笑:“還真是瞞不過師尊你的眼睛哈……”

宋離的視線冷冷的轉向不悔腳下:“下回再要騙人,記得先換雙鞋。濺了一鞋的污水,我想不發現都難。”

不悔勾着腳往旁邊跳了兩步,他低頭看了看,雪白的長靴上也就邊上沾了點污漬。若非師尊這種潔癖十級患者,随便換誰來都瞧不出破綻。

不悔看完一“啧”嘴,讨好似的跑過去抱住宋離的胳膊:“嘿嘿,我就是在屋裏待久了悶得慌,出去透透氣。前後沒半時辰就回來了,二師兄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看管起人來,您都比不上他。”

這倒是不錯。

葉久川脾氣雖然急了點,有時候又得理不饒人了點,但對不悔的緊張程度卻是毋庸置疑的。從小便是如此,自己打罵起來也是狠的,可若見着不悔在別處受了委屈立馬就開始護短。單看前幾日,不悔病重的時候,他那一番驚心動魄的反應,便知曉葉久川對不悔這個師弟是放在心裏真心愛護的。

這也是宋離雖常見二人不對付,卻仍放心的把不悔交給葉久川照顧的原因。

他知道不悔是個閑不住的性子,久川雖然強勢,但跟自己差不多,都扛不住不悔軟磨硬泡。約莫是昨日不悔纏磨的久了,他便咬着牙偷摸着帶人出去溜了一圈。

以至于葉久川這個心虛的,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連頭都沒敢擡起來看宋離一眼,還被沒良心的不悔好好嘲笑了一番。

不悔在宋離胳膊上捏了捏:“師尊,你是不是太累了啊,我怎麽感覺你瘦了。”

宋離把胳膊抽了出來:“瘦的是你。”

“有嗎?”不悔摸了摸自己的臉,又順勢往下拍了拍肚子:“沒吧,還是很結實的。師尊,你來摸摸。”

他說着,拉過宋離的手就往肚子上按。

宋離無奈的摸了摸,評價道:“結實。”

“對吧。”不悔沖他一挑眉,抓着手摸到了胸口上:“還有這兒,感受一下。”

宋離對不悔不要臉的功力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他對着掌下的皮肉狠狠一揪:“莫再拿我尋開心。”

不悔“嗷嗷”叫了兩聲,解開衣服往胸口揉了揉:“師尊,有你這樣的嗎!都給你掐紅了!疼死了!”

不悔的衣服解開一半,露出大片肌肉緊實的胸口,一眼看就是常年習武練出來的,線條好看的很。只是那胸口之上,有一小塊紅彤彤,是剛剛被他用力掐出來的。

不悔氣惱的坐在床邊:“這也就是你,換別人我早翻臉了!”

宋離慢步踱過去,輕輕掐着不悔兩頰把人的臉擡起來。

不悔真的是瘦了不少,少年時期的嬰兒肥褪去之後他的臉就挺棱角分明的顯瘦了,這病了一場愣是連顴骨都顯得突兀了。

掐都掐不出肉來,宋離這時候才有些暗自後悔,怎麽不悔從前還是個包子臉的時候,沒好好捏個過瘾呢。

不悔顯然還為方才的事不快,他抓着宋離的手腕皺着眉,養了幾天終于恢複紅潤的嘴唇嘟成了可愛的形狀:“幹嘛啊,還想掐我臉啊!”

宋離給他這樣子逗笑了,明明一臉的不耐煩,但這嘟起的小嘴卻開開合合的像顆抹了胭脂的桃花糖。

他就着這個姿勢往不悔唇上親了一下,擡起頭,又親了一下。

不悔在他手上挑了挑眉:“師尊,你這算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嗎?”

“你覺得呢?”宋離笑着說。

“我覺得你在撩撥我。”

宋離笑的更開,露出一排整齊的銀牙,連眼角下的小痣都染上了五彩的顏色。

不悔覺得今天師尊心情很好,不單單是因為明天要回天眼宗,應當還有些別的什麽原因,不然那人為何笑的那樣開心。

撩撥人的那個沒有半點自知之明,持續散發着迷人的微笑。

不悔看的整顆心都快蕩漾上天了,剛想把人壓在床上,那人倒像事先感知到了一樣,閑出的那只手輕而易舉的截住了不悔的小動作。

“不許胡鬧。”宋離看着不悔的眼睛:“就是在想要怎麽把你養胖呢。”

“養不胖,”不悔癟癟嘴:“就您那頓頓下面的功夫,我這輩子都別想胖了。”

“行。”宋離松開手,在不悔臉上拍了拍:“回去你接着做飯。”

“……”

·

晚些時候,宋離照舊去廚房給不悔下面。

他剛把幾根青菜洗淨,打好了雞蛋,把冷水倒進鍋裏等水開,半敞的木門被人敲響。

宋離側目望去,卻見是蘇情站在門口。

“真人,可否耽誤您一會兒,我有話想和您說。”

宋離往竈臺底下看了看,抽出幾根木柴,那火光登時便滅下去幾分。

二人并肩站在廊下,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唯有那珠串似的雨簾還不休的直往下落。

“真人可知我要說什麽?”蘇情聲音放的很輕,好像一不留神便要被那雨聲掩住。

宋離的目光落在院中一株歪歪斜斜的榕樹上,天氣太冷,那樹早便禿嚕的只剩個枝丫,難看的很。

“猜到了。”宋離淡聲道。

“那真人……”

“抱歉。”未待蘇情把話說完,宋離率先出聲打斷:“我已有心系之人。”

宋離這話說的極其直白,幾乎是一棒子把人打死不留半點餘地,絲毫沒注意面前站着的是個姑娘。

拒絕和坦白一氣呵成,将對方的念想斷的幹幹淨淨。

蘇情的臉上并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聞言她甚至松了口氣般勾起唇角:“真人又沒對不起我,何必道歉。”

“到底是我辜負了蘇姑娘一片真心。”

宋離此刻站在那裏,廚房裏的燭光映着他半邊側臉,叫他看上去不複白日裏那樣清冷。可他說着這樣的話,因為天寒而呵出一團團的白霧,又似将他攏于仙境之中,朦朦胧胧的很不真切。

蘇情看了宋離一眼,憶起自己最初動心便是因着瞧見他無雙的劍術。那身姿風采太過奪目,頃刻便叫她無止境的沉淪。

而見了他真容後,她又怯了。

那是一種無法觸及的感覺,任憑你追打千萬年都趕不上那人的一道腳步。

于是,她便跟着世人一起崇拜他,追逐流星般讓自己在敬畏中成長起來。

“其實……我也猜到了。”蘇情收回視線,笑了笑:“只是我不親口問一問,便不會死心。”

宋離頭一回拒絕姑娘,平日便不怎麽接話的習慣放到今日更是不知該說什麽。

蘇情倒也見怪不怪,接着往下說:“真人拒絕我,不是我的損失,是真人虧了。”

宋離淡漠的臉在這一句話後終于舒展開,眉眼也柔和下來:“是,我虧了。”

蘇情轉過身,十分豪氣的一甩衣袍,雙手抱拳對宋離行了個江湖之禮:“既然如此,還請真人一直虧下去,叫我也過一過瘾。”

宋離了然,颔首相對,輕笑道:“一定。”

月落枝頭,女子轉身潇灑離去。

她從容的接受了愛慕之人的拒絕,卻蠻橫的借着句笑談祝福了對方。

蘇情将所有的相思都卷進了飛揚的衣袍裏,轉身之際也一并留在了原地。任憑風吹雨打,她都不會再看一眼了。

·

第二日清晨,雨漸漸停了,只是頭頂的雲層仍舊厚厚的堆在那裏。

宋離替不悔系緊了狐裘,把寬大的帽子拉起來兜住不悔的腦袋:“風大,仔細凍着。”

青天白日,不悔總算收斂了幾分,沒在人來人往的廊下糾纏宋離。只是眨巴眨巴眼睛,一臉期盼的看着他。

宋離對那眼神視而不見,明知故問道:“你這麽看我做什麽?”

“我大病初愈,體力不支。”不悔勾了勾宋離的衣袖:“師尊不抱我走嗎?”

宋離似笑非笑的甩開不悔,無情拒絕:“看你昨夜挺精神,不像體力不支的樣子,你還是自己走吧。”

說完,宋離足尖輕點,毫不猶豫的飛身而去。

不悔在原地氣的牙癢癢,憤憤的跺着腳:“還不是你老勾我!”

不過話雖這麽說,宋離到底還是擔心不悔的身體,沒走多遠便停下等他。

不悔倒是把宋離那句話給記住了,對他的示好一點兒不領情,經過宋離身邊的時候停都沒停,一路飛回了伏伽山。

雍州待了那麽久,成天不是雨就是雪,快把不悔給煩死了。

一回天眼宗,首先沐浴着山頂柔和的日光,不悔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門中弟子難得見宋離一面,見他倆一道回來,紛紛駐足行禮,順便多看伏伽真人兩眼。

不悔随手把人都揮散了,揚言道:“再亂看就把你們眼睛戳瞎了。”

弟子們素來忌憚不悔,跟撞上了老鷹的小雞仔似的,忙不疊就跑了。

宋離把不悔送到了歲寒居門口,瞥見他剛恢複生氣沒幾天的俊臉上滿是倦意,有些後悔同不悔置氣,好言勸道:“好好睡一覺,晚飯差人做就行了。”

這一通趕路,不悔當真是體力透支的厲害,他打着哈欠爬上床,鞋一蹬倒頭就睡。

宋離好笑的看着他,走過去把不悔脫得歪七扭八的鞋子擺正,再拉過被子給人蓋上。末了,湊到不悔臉頰上親了親。

“我還沒睡着。”不悔忽然開口道:“你偷親我,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沒有偷親。”

宋離把遮光簾拉起來,屋子裏登時昏暗下來。

“我是光明正大的親。”

·

宋離走後,不悔從床上支起身子。

他猶豫着把手往床下一伸,機關“咔噠”一響,露出了藏在裏面的暗格。

不悔摩挲着取出放在裏面的兩張紙。

屋裏沒什麽光,不悔整個人都攏在一片灰蒙蒙的陰影裏,他捧着紙,卻覺得心頭好似被什麽沉甸甸的東西壓着。

半晌,他動了動。

不悔走到桌前,尋了一支毛筆。

閉着眼在紙張的背面寫下兩個字。

幾年過去,不悔的字有了很大進步,筆鋒間依稀還有宋離落筆時的神|韻。

那是他無數個夜晚,靜坐于窗前,對着宋離的字跡臨摹出來的成果。

寫完後,不悔輕輕吹了吹。

厚重的簾幔只留下極細的一縷光線,那光穿過不悔的肩頭,将他的臉襯的晦暗不明。

倒是那紙上的字,伴着細碎的光逐漸隐現——

白鬼。

作者有話要說:  超級喜歡蘇師姐了,無奈我筆力有限,寫不出她的潇灑——

順帶着告訴你們一個小秘密,在我一開始的大綱裏……我的計劃是讓不悔那個變态妹妹喜歡師尊……後來想了想,覺得師尊還是被蘇師姐這種氣質美女喜歡更好,所以就把原來的情節給改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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