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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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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不悔站在簡家門前的時候,頗有些感慨。就在幾年前,他還是個親爹不疼,後娘無情,随時可能一命嗚呼的可憐蟲。可現在……

不悔看了看身邊的宋離。

現在,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有師尊,師尊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是寧公子到了?”看門的家将認出不悔,立馬上前相迎:“公子快随我來,夫人等了很久了。”

四年前合合谷狩獵,簡承澤便認出了不悔。這幾年不悔時常行走于江湖,必不可少要跟他有來往,再加上當年之事,簡承澤始終問心有愧,便對不悔多加照拂。

外人只當不悔年少有為,得了武林盟主賞識。但個中原因,也就少數幾人知曉。

宋離對不悔點點頭:“你去吧,我先去找簡盟主。”

二人分別後,宋離由人領去了簡家會客廳。廳裏坐着的是現今江湖最鼎盛四大門派的掌門人,便連甚少露面的穹蒼派舒乙舒掌門也在列中。

簡承澤微微擡眼,并不熱情:“真人來了?”

宋離淡聲相應,尋了個靠門的位子坐下了。

近幾年,江湖瘋傳武林盟主簡承澤同天眼宗伏伽真人心生嫌隙。一是因為狩獵大會簡盟主的兒子搶了伏伽真人小徒的獵物,被人教訓了一頓,令簡盟主顏面盡失。二是因為簡盟主覺得伏伽真人目中無人,恐其日後勢大難馭,有意疏遠。

不過謠傳歸謠傳,總沒有人親眼見過,便做不得真。但今日這二人難得一碰面,連眼神交彙都是能少看一眼便少看一眼,明擺着不想看到對方的樣子,倒真有那麽幾分謠言中不和的意思。

見宋離坐下,簡承澤收回目光,把手中一方牛皮方紙疊起來交給林然:“給真人送一份。”

宋離拿到手展開,軟軟的皮面上彎彎曲曲畫了很多條線,交錯縱橫。

“現在大家手上都有,我就長話短說。”簡承澤道:“這是往奉川去的地形圖,我們的人翻遍了夷北殘跡留下的所有書冊,才畫出來這麽張圖。奉川此地,陰雲詭谲,處剎的海中央,為迷霧籠罩。探子在海上蟄伏一月,只見過一次霧散雲開。他們看過這圖,基本無誤,按着這個路線便能找到上奉川的路。”

真知大師仔細看了看地圖,布滿細紋的手指說着其中最粗的一條線描摹到頭,正抵着海中央一座孤島:“原來奉川隐于剎的海中,難怪中原武林對其知之甚少,的确是夷北離他們更近些。”

簡承澤道:“既然他們已經不打算再遮掩,尋到他們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而眼下,奉川聖族之人蠢蠢欲動,剎的海臨岸停了不少船只,不日便可到達中原武林。”

“他們這是要做什麽?”安若素頭疼的扶了扶額,自千秋釘被盜以來,事情一樁接着一樁,實在讓人心焦:“玩夠了陰的改玩敞着的,怎的如此無法無天?”

“來便來了,正好把丢的東西讨回來。”阮夢華不愧為女中豪傑,聞言冷哼一聲:“難道還怕他們不成?動辄大呼小叫,好歹是一派之長,安掌門太不知分寸!”

“……”

“不知分寸”的安若素莫名被訓了一頓,又顧忌着阮夢華輩分在那不敢頂嘴,只好悻悻的撇開臉,不再說話。

“我把諸位都請過來,為的就是這個。”簡承澤嘆了口氣:“自五年多前把夷人大敗回巢,中原武林已經許久未有如此大的威脅了。不明來意、不知深淺,是想要應對奉川最主要的問題。在座的都是武林中的佼佼者,還望各位鼎力相助,共同禦敵。”

·

幾個人一直從午後商量到天黑,說到最後,簡承澤嗓子都啞了。他差人将幾位掌門安排妥帖,末了對行在最後的宋離低聲道:“真人,今夜子時還請來我房中一敘。”

宋離不鹹不淡的凝了他一眼:“嗯。”

回房的路上,宋離碰見了簡從寧。

宋離從前對簡從寧只當是個嬌養過頭的少爺,性情雖說是乖張了些,卻也不算太壞。後來因着簡從寧和不悔之間有很深的嫌隙,倒也徹底見識了簡從寧的為人,幾年前那一通教訓更是斷了面上那點可憐的情分。

宋離正欲視而不見,擦肩之際卻忽而被人喊住。

“真人留步。”

宋離頓了頓,冷眼看向簡從寧。

後者站在原地,乖順的像個孫子。

簡從寧咧嘴笑了笑,那瞬間宋離險些以為站在他對面的人是不悔。

只聽他道:“以前是從寧不懂事,冒犯了真人的地方,還請見諒。”

他這句話說出來,配上那個無比真誠的笑容,倒真是頗為懇切。

宋離心裏升起疑慮,一通教訓,幾年時間,就能叫一個沒心肝的小白眼狼改邪歸正麽?他不知道,畢竟從前也沒碰上過這種人。

宋離點點頭,算是回應。

“嗣音他……似乎對我還有些看法。”簡從寧皺了皺眉,一臉憂愁的樣子:“下午在娘親那裏見着了,他轉頭就走了,我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宋離也跟着皺起了眉,挺明顯的。

“我小時候挺混賬的,對嗣音吧……做了不少混賬事,我後來想了想,若我是他大概也是不肯原諒我的了……”

“所以呢?”宋離冷聲道,臉上是少有的不耐。

簡從寧似是被他問愣住了:“什……什麽?”

“所以,你喊住我,就是想告訴我你從前如何對不悔不好的麽?”

“我……我不過是想托真人幫我捎句話,叫嗣音別同我那樣生分……”

“第一,”宋離擺正了身子,直視簡從寧的眼睛,極具壓迫性的說:“要追憶過去、要道歉、要解釋,你自己去找不悔,我不會替你傳話。第二、我不愛看戲,尤其不愛看苦情的,你不必在我面前裝模作樣,這招對我沒用。”

宋離往前上了一步,周身氣場降至冰點:“第三,從我在錦州把不悔帶出來的時候,他就不再是那個任你們編排的寧嗣音了。你,不要往他身上打主意。”

“我不知道你還有什麽壞主意,看在你爹的面上,我好言提醒一句:害人終害己,不要自讨苦吃。”

簡從寧情不自禁的抖了抖,四年過去,他還是如從前那樣忌憚這個人。

他慌了神,眼角都垂了下來,看起來委屈極了。

連傷心難過的樣子都那樣相像的兩個人,為何心性差距會這麽大呢?

“真人……你誤會我了……”

宋離不肯再留,轉身欲走。簡從寧不知從哪借來的膽子,竟上手拉住宋離的胳膊。

宋離當即便覺得頭皮一緊,渾身毛孔都豎了起來,他咬着牙控制自己不在簡府中給簡從寧好看,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放、手!”

“真人,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從寧壓根沒覺察出不對,死命抱着宋離不松手,這架勢和當年的不悔有的一拼。

宋離在“自己難受”和“讓簡從寧難受”中掙紮了幾息,最終決定還是不能委屈自己。他剛想一掌揮開簡從寧,餘光中便出現一抹青色的身影。

“你幹什麽?!”

不悔也不知是從哪裏過來,手中還提着劍,老遠見着簡從寧在同宋離拉拉扯扯,當即就把劍鞘砸了過去。

正中簡從寧的手腕。

“啊——”簡從寧吃疼,松開手。

不悔一把将宋離拉到身後,臉色冷的吓人。他指着簡從寧的鼻子,眸中帶火:“我警告你簡從寧,對付我可以,別想打我師尊的主意!再讓我看到你糾纏他一次,你這雙手別想要了!”

說完不待簡從寧反應,拽着宋離就走。

不悔推開門,不甚溫柔的把宋離甩了進去,關門時的力道極大,“咣”的一聲響。

宋離被不悔甩了個踉跄,他扶着桌子站穩,緊緊地鎖住眉:“你幹什麽?”

“我幹什麽?”不悔猛地回過頭,被簡從寧點燃的怒火催的他聲音也一并拔高:“我幹什麽還是你幹什麽?你不知道簡從寧什麽人是嗎?他心裏彎彎繞繞比麻花還多你沒見識過是嗎?你不是挺潔癖的嗎?剛認識那會兒我剛碰你一下就把我往樹上掄,怎麽他拉你你連動都不動啊!”

宋離聽着不悔一聲高過一聲,一句比一句尖利的言辭,耳朵嗡嗡直響。他像是忽然卸了力,周身氣息從初起時的不悅漸漸化為烏有,到最後竟連一絲情緒的波動也沒有。

他像是一池平靜的湖水,無本無源,圈起來便是死的。

饒是這樣,素來不愛解釋的宋離還是試圖替自己辯解一下。

“你來的時候,”宋離淡聲道:“我正要推開他。”

不悔冷笑一聲:“可真巧。”

宋離覺得自己心尖上最軟和的地方,被針紮了似的痛。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不肯再多說。

不悔的态度已經擺明,他再解釋也沒用。

宋離默不作聲的轉過去,看着桌上冒着熱氣的精致佳肴竟生出幾分諷刺。

不悔本就和簡從寧積怨已深,那人心機城府頗深,他不止一次着過他的道。這些師尊不會不清楚,因而他在看到簡從寧同宋離拉拉扯扯時當即便心頭火起。他怕簡從寧會将那些不入流的伎倆用到宋離身上,他怕宋離會被他們之間的積怨牽扯,怕宋離受傷。

許是在乎過頭便失了理智,在看到宋離近乎漠然的态度後更是激化了心中的不滿。

這人永遠都是這樣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什麽都不肯說,什麽都無所謂,所有的一切,他從來都不放在眼裏。

不悔扳着宋離的肩膀,把他轉過來,指尖掐進他的肩頭。

“你為什麽總是這個樣子?”不悔惡狠狠的盯着宋離,那眼神兇狠的仿佛要把他吃了:“你明知道我想聽什麽,你為什麽就是不肯說?”

宋離動了動唇,他還真是不知道不悔想要聽什麽。

解釋?他剛剛已經說過了,是不悔不信。

宋離擡手扣住不悔的手腕,微微用力正按在他腕上的麻筋。

可不悔卻非要跟宋離死磕到底似的,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明明手腕都已經麻到沒知覺了,卻還是緊緊抓着他不放手。

宋離平靜的臉上終于起了一絲裂縫,扣着不悔的手愈加用力:“同我動手,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

不悔怒極反笑,只是他眼神太兇,那笑容便顯得陰鹜起來:“怎麽,師尊又要打我麽?你若要動手,我保證站在這兒不動,讓你打個痛快。我就問你打麽?”

宋離眉心一擰,剛想出手教訓一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心口處的疼痛忽然兇猛起來。他臉色一變,喘不過氣來似的咳了一聲。

不悔見狀贊許的點了點頭:“師尊你可是學壞了?現在還會用苦肉計來讓我心疼了?”

宋離終是用了狠力,一掌劈在不悔手腕上,把人推開寒聲道:“我還不屑用那些。”

他撂下一句話便要出門,可剛走出兩步,心髒猛的一縮,似有千百只利劍同時往心上亂捅,疼的他腳步都變了,扶着門框再也邁不出一步。

完了。

宋離一慌神,那陣疼痛又變本加厲的朝他而來。

不悔終于覺察出不對,趕緊跑到宋離身邊,這一看把他吓得幾乎魂飛魄散。

剛剛還好好站在那裏的人,轉眼已經面色慘白,滿頭都是冷汗。

“師尊!”不悔趕緊扶住宋離,兩手一抄把人抱了起來:“你怎麽了?哪裏難受?啊?你別吓我啊!”

什麽火什麽氣,在見到宋離這模樣之後瞬間煙消雲散。

不悔把宋離抱到床上,緊緊摟在懷裏,一只手貼住他的後心,忙不疊的給他輸送內力。

可眼下,再深厚的內功對宋離來說也是無濟于事,那精純的功力一入體便如泥牛入海,頃刻便七零八落了去。

宋離疼的說不出話,他緊緊皺着眉,身子輕顫。這疼痛糾纏他多年,早已成了習慣,他下意識便要把手往最疼的那處抓着。

不悔看清他的動作,本就六神無主的人,心疼的眼圈都紅了。

宋離這模樣他是見過了,就在四年前,他得知宋離以心頭血養劍之後,師尊就是這個樣子奄奄一息的倒在樓梯上的。

“師尊……”不悔摸了把宋離額上的汗水,把宋離往心口抓的手握在掌心:“怪我,我不該氣你,是我昏了頭,是我的錯,你別氣了,別吓我……”

宋離此刻幾乎失去意識,除了疼他什麽都感知不到。不悔把他轉移注意力的手拿開,心上的痛苦便無比清晰,想暈又暈不了。

他咬着唇窩進不悔胸口。

這是他在人世唯一的依靠,是他殘存的希望,掌心的溫暖。

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他,想把自己的痛都說給他聽。

于是,世人面前一貫清冷高傲的伏伽真人,終是服了軟,示了弱。

“不悔……”宋離低聲道:“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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