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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69

不悔對宋離的為人最熟悉不過。別看宋離平日裏好似對什麽都不上心,骨子裏卻死磕着一股驕傲。

他和不悔的倔強又不同,不悔是個認死理的,一條路走到黑,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會回頭。

而宋離就屬于比較作的那種了,什麽都憋心裏,讓你自個胡亂猜,猜了一通他也不會告訴你實話。他驕傲又心狠,總想自己攬下一切,對不悔是這樣,對他自己更是這樣。

所以,宋離這聲“疼”一出口,不悔便知道他定是疼狠了,疼的受不住,疼到讓他放下戒備與驕傲,可憐兮兮的向人低頭。

“師尊,你哪裏疼?是心口疼嗎?”不悔把手貼上宋離的胸口,綿綿柔柔的內力穿過他單薄的身體,護住那人的心脈。

分明疼的不是自己,可不悔又真切的體會到了一種不停往下沉的悶痛感,仿佛有一雙手,拽着他的腳脖子死命往下拖,拖到深不見底的黑暗裏,拖到永遠也見不到宋離的地方去。

宋離額上的冷汗洇在不悔的前襟,似是在荒野中開出一朵绮麗的花。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顫抖,更壓不住那潑天的痛苦。

他渾渾噩噩的一口咬下去,也不知是咬在了什麽地方。

“嘶——”不悔吸了一口氣,卻把宋離更用力壓在胸口。

如果不能替你分擔痛苦,那便把你留下的當作恩賜。

“師尊,這樣不行……”不悔送了半天內力,宋離都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我帶你去找大夫。”

聽見這話,宋離又仿佛驟然間清醒過來。

他松了嘴,睜開眼睛,眸中含了一汪水,柔柔的就要滴下來:“很快……”

宋離想說很快就好,其實他更想說的是“你離我遠一點,我很快就能好”。可他卻貪戀這個懷抱,這個讓他喜讓他愛,又讓他痛不欲生的懷抱。

他自虐般的抱緊不悔,疼的上氣不接下氣:“……抱我”

不悔想都不想就摟緊了他,發了狠的力氣。他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沒來由的心慌,好像不這樣用力就再也抱不到宋離了一樣。

等宋離終于漸漸平複下來的時候,不悔卻越來越焦灼。

宋離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整個人蒼白的幾近透明。連眉尾眼角都透着氤氲的水氣,粉暈暈的,像個陶瓷娃娃。

他動了動手,從被劇痛折磨出的脆弱中抽離,理智呼嘯着回到身體裏。

宋離恢複的很快,痛楚過去,連臉色都肉眼可見的飛快紅潤起來。

若非親眼所見,當真以為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做了場噩夢。

“師尊?”不悔在宋離臉上親了親:“好點了嗎?”

宋離應了一聲,推開不悔坐了起來,眼睛瞥見他胸前一處滲了血的衣襟,眸光一暗。

那是他方才痛極了咬下的,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但只看着便覺得難以呼吸。

“師尊……”不悔皺眉看着宋離,清醒過後的宋離又回到從前那個密不透風的外殼裏,他的脆弱昙花一般,連深夜都沒過,就零落枯萎了。

就在剛才,不悔覺得自己看到了希望,也許在下一瞬,他就能走進宋離寸草不生的心裏。

可這人一清醒,一切又打回原型,什麽都沒變,他什麽都改變不了。

深深地無力感席卷了不悔,他像是剛打了一場實力懸殊的仗,輸得片甲不留。

“你怎麽了?”不悔跟着宋離坐起來,整個人透着疲倦。

宋離抿了抿唇,極緩極緩的搖了搖頭。

不願說,不想說,永遠都是這樣。

不悔耐着性子,輕聲道:“你那個樣子,根本不是心脈取血落下的病根。從四年前被我撞見那次你就在騙我,甚至更久,你這樣已經很久了,對不對?”

宋離仍舊不說話,他動身想下床,卻被不悔拉住手腕。

力度不大,并不是存心想要留他。

“讓你開口就這麽難嗎?”不悔覺得心很累,明明已經在一起了,卻像隔着山海:“我只是擔心你。”

宋離偏開頭,并不去看不悔的表情,那樣會讓他有歉疚感。

的确,捅破這層關系的人是他。在最不合适的時間裏,一意孤行的想要和不悔在一起的人是他。有所隐瞞,不肯交托真心的人也是他。

“我沒事。”宋離往不悔手背上拍了拍,算是安撫:“陳年舊疾,并不時常發作的。”

“到底是不時常發作,還是你不時常讓我撞見?”不悔的神色沉了下來,一口氣郁結在胸口,烏雲似得,壓的既厚又實。他勾了勾嘴角,滿面自嘲:“永遠都是這兩個字,永遠都是沒事。在你眼裏什麽才算有事?我問你,你不說。好,我可以不問,但你至少要讓我放心。結果呢?你還給我的是什麽?”

不悔站起身,目中是難掩的沉痛。他每說一句話,都像在心上劃了一道口子,等把心剖開了,血流幹了,興許便不會在這樣執着了。

不悔的喉頭哽了哽,嗓音一點點的沙啞起來:“我們不是在一塊兒了嗎?”

他看着宋離,那樣深情又那樣倔強,飽含着熱愛與失望,苦樂交織,連骨肉上都纏滿了渴求不到的委屈。

“在一塊兒的意思不就是什麽事都一起分擔嗎?”不悔的聲音逐漸啞的聽不見了,他像極了一只搖尾乞憐的小狗,眼裏灼熱又酸澀:“你為什麽就不能試着依靠我呢?你明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你怎麽能……”

大抵是太久沒哭過了,淚水從眼眶滑出的時候竟尖利的刺痛起來。

“怎麽能眼睜睜看着我這麽難受還無動于衷呢……”

說到這裏,不悔已經滿面凄楚。

曾經,宋離是他的求而不得。

可現在,他似乎是得到了,卻又僅僅只是得到了。

不悔抹了一把眼淚,犟着半邊臉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麽糟糕。

這場心與心的角逐,他只能以這種方式維護他少的不能少的自尊。

從遇上宋離那天開始,他就豁出了臉,日子久了有時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卻偏偏對宋離刻骨銘心。

他自覺今日足夠掏心掏肺,平日裏想說又不敢說的一股腦都吐了出來,現在他只差一句回應。

他迫切的想要得到宋離的回應,來成全他落不到實處的心。

宋離的嘴唇微微一動,卻又更緊的抿起。

他看着不悔,見那一雙星目怆然無光,終于意識到,自己确是将人狠狠的傷害了。

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該開始。

怨他禁不住誘惑,耐不住寂寞。妄想嘗一嘗紅塵,縱一縱深情,卻忘了人生悲苦,害人害己。

絲絲縷縷的鈍痛去而複返,宋離漠然的垂下眼,還了一句:“對不起。”

因着這一句,不悔惴惴不安的心總算掉進了不見底的深淵裏。

他臉上猶挂着淚,戚戚然然比秋雨還要蕭瑟。

但他卻放開了手,頹喪的轉過身,像沒了爪牙的老虎。

“宋離,”不悔頭一次喊出宋離的名字,不複深情,只餘絕望:“你沒有心。”

不悔走了,頭也不回。

他從宋離身邊走過的時候,宋離覺得仿佛是身體裏的一部分正抽絲剝繭般的離他而去。

他下意識的探出手,卻只抓到一縷晚風,落了滿身塵埃。

*

夜幕落下,黑的深而沉。

簡從寧敲開了他爹的房門。

“爹,談談。”簡從寧冷着一張臉,屏退左右。

簡承澤斂眉看他,覺得自己還是摸不清陰晴不定的兒子。

不是沒有談過心,但從來都是簡承澤主動找簡從寧,好話歹話說盡,那人始終油鹽不進。這還是第一次,簡從寧找上門來說要談談。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簡從寧話不多說,直截了當道:“我也知道你和那個姓宋的在密謀什麽,我只說一句,你想清楚了。”

“你若幫他,日後便再無人可制約他。到時候他若得勢,還會如今日這般夾着尾巴做人麽?他年輕、心氣高、武功好,便真甘心屈居人下不取而代之?爹,莫要養虎為患。”

*

這夜,宋離依約前來,卻被告知盟主身體抱恙,拒不見客。

宋離朝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拂袖而去。

此後三天,不悔沒再同宋離說過一句話,即便在路上碰到了,也只是颔首而過。

他有心要冷着宋離,即便自己也沒有好過半分。

後來便是遲鈍如林然也發覺了二人之間奇怪的氣場,他輕輕戳了戳不悔的後肩,小聲說:“不悔啊,你同真人吵架了嗎?感覺你們怪怪的啊……”

不悔回頭,目光如雪。

林然立刻捂嘴噤聲。

除此以外,對宋離避而不見的人還多了一個簡承澤。

宋離自覺不是個心急之人,這是頭一次,他越等越焦躁。

許是很多事都堆疊在一起,許是連不悔都冷了心,他更是等不下去。

這是他第一次抗争,不該就這樣寂靜的落幕。

他不肯認命了。

*

又過兩日,子夜時分,宋離按捺不住去了簡承澤的屋子。

夜已很深,只有守夜的家将還□□的站在院落裏。

宋離枉顧阻攔,破門而入。

簡承澤從書案上擡起頭:“你回去吧。”

“理由。”

“這件事,我還要再細想一想。”

“你不信任我。”宋離一語道破。

簡承澤并無被戳穿的難堪,索性大方承認:“是,我要确保中原安穩,不能再出現第二個夷北或是奉川。”

宋離嗤笑一聲,心裏明鏡似的:“你是怕我威脅到你的地位,忌憚我、防備我。”

簡承澤冷下臉。

宋離繼續說:“說好是合作,我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和你撕破臉。”

“你不幫我,或者出賣我。最差,我回奉川,南燭只會好生待我,來日我若倒戈,幫着他們對付中原武林,你自己權衡利弊。你們同奉川,究竟誰的勝算更大。”

“你可以認為這是威脅,說明白一點,你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

簡承澤氣結,當即拍桌而起,動作大的帶倒了桌上的筆架。

佳木狼毫零零落落散了一地。

“你說這種話,難道我就能信你不是和南燭一起設計騙我?”

宋離扯了扯嘴角:“除了孤注一擲,你還有得選麽?”

“你就不怕我事成之後翻臉無情,将你置于死地?到時你背後可再沒第二個奉川可以倚靠了!”

“怕。”宋離坦誠道:“但我也沒得選,我就這一條路,走到頭是什麽樣我都認了。”

說完,宋離便轉身離開。

他并沒有表現出的那樣有底氣,什麽你沒得選我也沒得選,都是說出來吓唬簡承澤的。

宋離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一副狐假虎威的樣子。他只能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斷了自己的退路,避無可避的去接受所有的變故。

哪怕現在只要一點點的變故,就可以叫他前功盡棄。

轉角的時候,宋離看見不悔抱着胳膊靠在牆角。他不知在想什麽,正拿腳踢着地上的石子,眼睛追逐着石子滾動的軌跡。

力道一偏,小石頭連翻帶滾的跳到宋離腳下。

不悔頓了頓,院牆內外,不過幾步距離。冬風獵獵,只見宋離發梢蕩蕩,一身白衣蕭索,高挑清瘦,單薄得很。

他只是站在那裏,不進不退,神色似有倦怠,淡然的眸光中摻雜着猶豫。

不悔停了一下,還是朝宋離走了過去。

他脫下身上的裘襖,披在了宋離身上。

溫溫暖暖,好似被不悔抱在懷裏。

“這麽晚,去哪了?”

不悔拉着綢繩,給宋離系好,順手在那人臉上摸了摸,觸手冰涼。

他本就是随口問,幾日未曾多言,驟然相遇,倒有些茫茫然的尴尬。故而,也沒想真的探究宋離去哪兒了,那人想說不想說的話太多,他沒必要自讨沒趣。

“天冷,下回出門多穿件衣裳。”不悔理了理裘襖毛絨絨的領口,往那松軟上拍了拍:“早點睡,我回去了。”

轉身,不悔真的就要離開,卻被一只手拉住。

“不悔。”

不悔沒轉身,也沒說話,只靜靜等着,眼睛卻落在宋離握住自己的手上。他看了一會兒,仍舊沒等到下文,好看的眉頭鎖住,似是有些不耐。

宋離惶然,一句“別走”頂在嗓子眼,怎麽都吐不出來。

的确會難過失望的,沒有人有義務容忍自己的反複無常,不悔更是如此。

宋離定了定心,攢夠了開口的力氣,說出的話卻大相徑庭:“會走嗎?”

不悔愣了幾息,明了宋離的言外之意,這才擡眼看他。

“不會。”不悔說。

是啊,不會。

要走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宋離似乎還想說什麽,隐隐有些動容的樣子,卻被身後一連串紛亂的腳步聲打斷。

二人齊齊朝身後望去,只見簡府上下家将竟神色驚慌的往他們這兒跑過來。

宋離定睛一看,才發現帶着人過來的是一臉陰鹜的簡從寧。他的心猛的一跳,似是預料到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就要發生。

視線在空氣中相接的時候,簡從寧對宋離露出一抹勢在必得的微笑。那笑容太過短暫,宋離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

然而下一瞬,簡從寧劍指宋離,厲聲道:“人在那裏!快把他給我拿下!”

家将們圍過來的時候,宋離只能從他們悲恸的表情中推測這天終究還是變了,比他預想的要早的多。

作者有話要說:  白鬼是誰應該很清楚了吧……

最近總有一種快完結的感覺,好像是寫挺久的了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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