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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

82

一夜浮沉,說不清是醒着還是睡了,每每剛有睡意又很快驚醒。

身後難以啓齒的部位叫嚣着疼痛,漸漸有向全身蔓延的趨勢,宋離淌了一身盜汗,動也不動窩在被子裏,弄皺了破碎的衣衫,沾濕了床褥。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終于動了動手指,一下子四肢百骸都透着尖酸。

意識尚未回歸身體,腦袋先瘋狂的轉動起來。

宋離撐着床沿側身坐起,不敢挨着床板,伸手夠着被不悔扔在床腳的衣服,素淨的顏色依如他的喜好。

換好衣服,費了不少時間,只這麽個功夫又起了滿身的汗。

宋離小心翼翼的踩在地上,雙腿抖動的比昨日更甚,痛感比不悔在身體裏征伐的時候還要清晰。

幹澀的喉嚨恍若黃沙滾過,宋離倒了一杯清水徐徐飲下,清了清嗓子,好似要冒煙。

簡單洗漱過後,天光已經大亮。

深居于重華洞中,幽靜又安谧。此刻卻恍惚聽見外面傳來紛擾響動,宋離推門而出,尋着聲音找過去,見到的卻是不少熟悉的面孔。

原是前幾日聚在天眼宗上那些人,宋離瞧見他們便明白過來,只怕是這些人見他行色匆匆而去,猜到是要去找不悔,便悄摸着跟在身後。

他一路心急,并未留心,如此做了引路人。

不悔沒精打采的靠在椅背裏,想來這些時日他們也不是第一撥上門來找茬的,那人已經司空見慣。

思及來時所聞,說重陰教的新主人心情好時便将上門尋仇之人好生攆出去,心情不好時便先打一頓再将人攆出去,總之半個月來并未傷人性命。

眼下看不悔這神情,風雲不動之下藏着變幻莫測,約莫是心情不大好。

宋離不敢再讓不悔惹事,那人已經站在風口浪尖,身上大罪小過一堆,多少人等着要他償命。

走出去,那幫人見到宋離登時小了聲音。

當日圍剿奉川之時,大多是空山寺和千秋門的弟子,林然亦帶了些武林盟親信過去。如今再看來人,僧侶中混着武林盟的人,千秋門的人亦有之,想來那三位已是焦頭爛額不明所以,管不住手下人的群情激憤,索性任他們自己去解決。

不悔也看見宋離,原本無甚表情的臉登時陰沉起來,整個人由裏到外散發着暴虐之氣。

“你來做什麽?”

宋離對不悔話鋒裏的尖銳置若罔聞,邁着緩慢的步子,卻又堅定無比的走過來。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現在狀态挺差的,至少比從前要遜色許多。

不悔直起身子,沉聲道:“回去。”

宋離根本不理他,開口的聲音宛若被狂風劈過,破碎沙啞,拉扯着脆弱敏感的神經。

“你們一路跟過來倒也沉得住氣。”

不悔忍不住站起來,抓着宋離的胳膊想把人扯過來。

宋離腳底虛晃,後背撞進不悔前胸,震震餘痛叫他眼前發黑。

“別拉我。”宋離按住不悔的手,甩了甩沉甸甸的腦袋,站穩腳跟:“管好你自己。”

不悔抓着宋離不肯松,漆黑的眸子裏醞釀着風暴,這人一副要倒下的樣子,為什麽還能一次又一次的站在前面保護他?

選擇這條路,他就沒想過再回頭。

不告訴宋離,不過是怕自己一身難洗的惡名将那人拖累。

自古正邪不兩立,不悔練了三殺功,只要一出手必能被人看出端倪。于是他跑來這重華洞,端了重陰教的老窩,霸了他們的獨門心法重陰功。為的,是拿邪功遮掩邪功,如此瞞過天下人,瞞過心上人。

而宋離,好不容易解了噬心蠱,終于可以擺脫南燭重新開始。從現在起,他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不再有束縛,也不再有包袱。

所有的罪惡與污穢,他來承擔,用自己的未來換取宋離安穩的後半生,值當的很。

可這人偏偏不識好歹,明明已經被自己那樣對待,他怎麽還肯留在他身邊?他都已經那樣逼迫他,把最醜惡的自己攤在他面前,他為什麽還要護着他!

“要麽回去,”不悔咬牙道:“要麽就滾。”

宋離輕提了一口氣,搖頭道:“我不走,除非你跟我回天眼宗。”

不悔氣極,拽着宋離就把他往前推。

宋離皺着眉栽進人堆裏,那些人下意識的接住,幾只手掌伸出來扶住他,抓着胳膊扶着腰,惹的宋離頭皮一緊。

“把他們都轟出去。”不悔冷聲道。

“簡直大逆不道!”身邊有人說了一句:“這可是你師傅!”

“哦。”不悔倏然由怒轉笑:“那現在他不是了。”

宋離推開人自己站好,聽那人說的輕描淡寫,他扭頭去看不悔,只看見一臉認真。

“現在你們可以一起滾了嗎?”

“小子太狂!”空山寺一名高僧出口呵斥,這人雍州時疫時曾與他們打過交道,法號戒律。

戒律手持僧棍,就要沖上來,身前卻陡然橫出一柄未出鞘的長劍。

宋離攔住他,兩腿分明打着擺子,手上卻穩的出奇:“有賬找我算。”

戒律愣住,驚詫之餘,隐有怒意:“真人是要護短?那混賬可承你的情?他可是連你這師尊都不認了!”

宋離垂眸,手卻未收,只道:“他不認,我認。寧不悔是我天眼宗的人,家有家規,他若犯錯,自有門規處置,還輪不到外人插手。至于你們……”

宋離把手一松,戒律下意識接住落下的長劍。

“若要解恨,我站這兒任君處置。”

戒律看了看宋離,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劍:“阿彌陀佛,真人肉體凡胎,若真要替了這罪過不過是以命抵命。這混賬勾結番邦魔教殺我族類,又入這奸邪之地修習邪術,為禍武林想必也指日可待,真人如此行事無異于助纣為虐。何必為了一個孽徒,将你們天眼宗搭進去,将自己搭進去?不值當!”

戒律的言辭愈漸激烈,宋離卻始終神色淡淡,末了,他低聲說:“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他擡頭轉身,望着悠悠人群:“大家并非第一日認識不悔,他為人如何,本性如何,想必你們心中自有度量。奉川之事,不悔若當真趕盡殺絕,你們今日也不會站在這裏。留着你們的命,事後帶着整個中原武林再來尋仇,豈非自找麻煩?此間之事定有隐情,諸位若信得過我,便給我些時間,我定會給武林一個交待。”

宋離說完,一陣沉默。

半晌,有人道:“不論他是否有什麽難言之隐,他殺人是真,練邪功也是真,已經難為正道所容。”

宋離從戒律手中拿過劍,往人堆裏一扔,也不知落在了誰手中。

不悔陰鹜着臉,目光似乎要将宋離鑿出個洞:“宋離,你瘋夠了沒有!”

“那就血債血償。”宋離卻道:“我償。”

短暫靜默過後,忽見凄冷劍光。

伏伽真人的佩劍“将離”不知被誰提在手裏,出鞘的寶劍滿載光華,破開人群直奔宋離而來。

它的主人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将離”似是有所感知,劍身震顫發出陣陣争鳴。

劍鋒對準宋離胸口,眼看便要沒入。

另一道劍光閃過,通體晶瑩的長劍從手中飛出,徑直截在“将離”上,強行将劍鋒調轉了方向。

脫手之後,雙劍合璧,齊齊釘在一旁的廊柱上。

瑤光忽閃,卻是長劍的劍柄上懸着兩簇劍穗。

不悔冷臉将宋離拽到身後,嘴角露出嗜血的笑:“我的血債還輪不到別人替我償。”

不悔擡掌欲迎上去,半道卻被宋離抱住手臂:“不悔……”

此時離近,不悔才看見宋離額上早已布滿浮汗,一雙眼睛幹澀發紅,嘴唇起着白皮,放在胳膊上的手心亦是隔着衣料傳來駭人溫度。

宋離言辭懇切,甚至帶着細微祈求:“別犯渾。”

舉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放下,不悔拂袖将人群逼退三裏之外,沉聲下令:“轟出去!”

說完,衆目睽睽之下,不悔直接抄起宋離的雙膝,把人抱進了偏院。

宋離推了推不悔的肩頭,覺得不妥:“放我下來。”

不悔加快腳步,卻是冷言冷語:“你在發燒。”

一句話,宋離覺得骨頭縫都透着酸澀。周身淩厲終于卸下,他疲累的靠住不悔:“不悔啊……”

宋離輕聲說:“我現在知道被人瞞着是什麽感覺了。”

不悔身子一僵。

宋離擡起沉重的胳膊環住他的脖頸,低低道:“對不起。”

從前門到房間,幾步路的距離,宋離迷迷糊糊睡去。

不悔把他放到床上的時候,又輾轉醒來。

脫鞋脫襪,連腳心都是滾燙。

不悔動手去解宋離的衣服,卻被宋離伸手攔住。

宋離迷蒙的看着不悔,小心翼翼:“幹什麽……”

“我看看。”不悔說,又加了一句:“不碰你。”

宋離放開手,任人擺布。

衣衫褪盡,眼下的身體布滿青紫,處處咬痕、掐痕。

“背過去。”

宋離聽話的轉了身。

不悔往他身下看了一眼,慘不忍睹的痕跡昭示着他昨日有多瘋狂粗暴。

在心裏暗罵一聲畜牲。

不悔拉過被子蓋住宋離:“先睡會吧。”

說罷便推門而出。

再回來的時候,宋離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勢,背對着他一動不動。

聽見聲響,宋離喚了一聲:“不悔?”

不悔應着,撩開軟被一角,準備給宋離上藥。

宋離有些羞赧,縮了縮細長的腿,揪住身後的被子:“我自己……”

“別動了。”

不悔按住宋離的腰,和胯骨之間彎彎的一條線,柔軟又緊實。

指尖沾了點藥膏往宋離身下探,碰到傷口的時候宋離腰臀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不悔放輕了力道,好半晌那身子才松軟下來。

房裏安靜的過分,間或只能聽到兩人輕輕淺淺的呼吸聲。

宋離掐了掐手心,打破沉默:“簡從寧……當武林盟主了。”

“嗯。”不悔又沾了點藥膏:“轉過來。”

宋離躺平,身後清清涼涼,壓過痛楚,那點冰涼觸到胸膛,在紅腫破皮的咬痕上慢慢抹開,打着圈,叫人發暈。

宋離趕緊攥了攥手心,逼自己清醒:“你有什麽打算?”

“沒什麽打算。”

宋離舔了舔幹涸的唇瓣,似是在拿捏言語的分寸:“你若是想當武林盟主,我幫你。”

動作的手停下,不悔擡眼去看宋離,面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不喜不怒,像是聽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表情大約維持了三五息,然後便開始笑,笑出聲的那種,但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你,幫我?”不悔指了指宋離,又指了指自己:“你自己身上那堆破事掰扯清楚了麽?你當武林盟的人那麽健忘?他們只是不說,不代表不惦記。”

“我沒關系。”宋離勸道:“我本就不堪,沒什麽可解釋的。你是四大門派和武林盟看着長大的,你不一樣,只要你往後別再亂來,那些事我替你擋一擋就過去了……”

不悔冷臉将藥膏丢在宋離身上,小小一個四方瓷盒,冰冷冷有棱角,砸在宋離半敞的胸口,撞上他細碎的傷口,不疼卻難受。

“我對武林盟主沒興趣。”不悔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着宋離:“我也說了,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走歪路比走正路開心的多,用不着你鞍前馬後的操心。等你燒退了,病好了,就從這兒離開,我沒打算在重華洞待多久。或者你要是喜歡,就自己留在這兒,也沒人管你。”

宋離伸手去拉他,被不悔躲開。

好好的談話變成這樣,好容易平和下來的氣氛煙消雲散,宋離心裏發悶,又不知該怎樣挽留,只暗恨不該口不擇言,說中了不悔不願聽的。

“你走吧,別管我了。”不悔走到門口複又停下,沒回頭卻手扶着門框,指尖扣住堅硬的木料,抑住顫抖:“我以為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但你好像還是不明白,那我就再說一次——”

“我不打算跟你回去,也不會跟你回去。”不悔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仰頭,透過木門逼仄的縫隙看一眼藍天:“當初是我死纏爛打非要拜你為師,後來也是我以下犯上對你心存妄念。這一切從我開始,也該由我結束。”

“宋離,我們好聚好散吧。”

推門,走出去,冷風撲面,吹不散難解衷腸。

“站住!”

宋離覺得自己是燒糊塗了,否則怎會這樣不管不顧的追出去。

赤腳踏在冰涼的地上,從床邊到門外,宋離每一步都走的驚慌,他在幾步遠的地方喊住不悔:“寧不悔你給我站住!”

不悔沒停,置若罔聞的繼續走,無心就無情。

宋離又追幾步,高燒磨人,身上難受,只能扶着手邊的假石頭低低喘氣。

涼意從腳底往上攀升,嗆了一口風便咳起來,有些慘烈,宋離捂着嘴,再喊一聲:“寧嗣音!”

不悔終于頓住,這是宋離第一次喊他的大名,此情此景,叫他終身難忘。

那一年,宋離從寧家将他帶走,從此江湖上只有寧不悔,再無寧嗣音。

如今,他要同宋離斷了萬般情絲,無可奈何,喚不回寧不悔,還留下寧嗣音。

“我一日未逐你出師門,你便一日是我的徒弟。”宋離沙啞着嗓子,力竭聲嘶:“哪怕我們不在一塊兒了,哪怕你不認我,哪怕……哪怕你恨我,我都管你到底。”

說完,踏着冰涼尖利的石子路回去,每一步都和着淋漓的血,執着的走上末路荒徑。

這是宋離第一次義無反顧,第一次就撞的頭破血流,兩敗俱傷。

作者有話要說:  默默放上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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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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