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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83

這場病來勢洶洶,許是心中郁結過重,到了晚間更是變本加厲起來。

宋離沉沉呼出一口灼氣,臉頰眼尾都燒的緋紅,偏偏他不安分,生怕自己睡過去不悔趁機跑了,就守在院子裏。

任風吹着,凍僵了,還是不走。

其間人來人往,看怪物似的看他。重陰教衆對不悔沒幾分忠心,更多是忌憚他的厲害,實則心懷怨念。

也沒幾個人認得宋離,只早上鬧了一場才知道這是江湖上如雷貫耳的伏伽真人。

如今見他做小伏低的樣子,又多了不屑,來來去去都是看不起。

宋離也不在乎,他守他的,只要沒人上來找茬,讓他靜靜待着就好。

終于有時間理一理思緒,宋離總算是覺察到不對。

關于自己睡着的一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當日為何要一意孤行的刺殺南燭,失敗後又有怎樣的計劃想要和他同歸于盡。

有後果,卻沒有前因,事情出離的順暢自然,好像一切就該這樣發生。

越沒有破綻就越是古怪,兩下一聯想,宋離當即就可以确認自己的記憶約莫是被人動了手腳。

宋離忍不住勾起嘴角,笑的無奈。

風水輪流轉,不悔這個臭小子,竟把心思動到自己身上來了。

饒是這樣,他又實在想不起究竟是忘了什麽。

想去找方岚羽,可人在奉川,遠隔重洋,那裏水深火熱,根本不切實際。

至于不悔,他壓根不指望從這人嘴裏撬出一句實話。

只能放下,只能再等。

宋離覺得無力,怕錯失什麽關鍵,只能黔驢技窮的一門心思看住不悔。

靠坐在樹影下的小亭裏,宋離搓了搓手,說不清自己是冷還是熱,手心是燙的,身上又發冷,對溫度的感知已經接近麻木。

天色已經全黑,不悔屋裏還點着燈,隐隐綽綽勾勒出身影,宋離只遠處瞧着便能安心。

那影子踱到窗邊,似是要透氣,剛把窗戶拉開一個小縫,隔着無形無邊的風,不悔和宋離來了個四目相接。

似是沒料到宋離一直在這兒等着,不悔按在窗棂上的手頓住,旋即深深的蹙起眉。

他動了動嘴,無聲的罵了一句,宋離看的分明。

隔着老遠就能感受到不悔身上傳來一陣戾氣,宋離現下正病着,有些扛不住,猛的咳嗽起來。

不悔收斂了幾分,卻放下了窗。

斷了視線,卻斷不了宋離低低的咳嗽聲,起初還微弱,後來幾乎是撕心裂肺起來,想忍都忍不住。

不悔氣惱不已,坐下又站起,房間裏來來回回的走,宋離坐在亭中的模樣怎麽都無法從腦海中揮走。

他帶着疾風驟雨推門而出,惡狠狠的,像是要去尋仇。

終于站在宋離面前,咬牙切齒恨不得将宋離吃進肚子裏的語氣:“你非要這樣嗎?”

宋離沖他擺擺手,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容易平複,眼睛都蒙上一層水汽:“我出來透透氣。”

透透氣?只怕這北風都把人吹穿八百回了,還在這兒睜眼說瞎話。

不悔憋着火,只道:“透完了嗎?透完就回屋,別在我窗戶底下坐着。”

宋離卻說:“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是不想管你。”不悔冷眼看他:“你作死別跑到我面前,我保證不管你。”

宋離啞然:“我并非有意糾纏,只是怕你走了。”

他這話說的極其坦誠,一點不像平日作風,說完又咳起來,咳的多了,小腹都牽動着疼。

不悔看不下去,丢下一句:“我回屋了,你若要等便接着等吧。”

說完轉身走了,側影消失在門邊,木門被風吹的直晃,卻沒關上。

宋離拿捏不準不悔的意思,想進又有些怵。正猶豫,不悔又從門口冒出頭:“不進來我就關門了!”

宋離如蒙大赦,邁着凍僵的腿追進屋。

屋裏不很暖和,比外頭只好一點。

不悔關門關窗,嚴絲合縫,不漏一點風。又拿來炭火,放暖爐裏熏着,沒扇子,就守在爐邊拿書扇,見冒出火星才罷手。

回頭見宋離杵在桌邊,眼尾鼻尖一點紅,脆生生的有點軟乎。

恨自己沒立場,恨自己忍不住,只能沒好氣的丢開手裏的書,沖宋離洩火:“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能磨人呢?”

宋離穩穩當當接住不悔的脾氣,知道這人得順着來:“人都是很多變的。”

“是,你最多變。”不悔贊同道:“孫悟空都沒你能變。”

這句宋離接不上來,幹幹脆脆閉上嘴。

不悔說兩句就滿足,指着床道:“上去。”

宋離挪到床邊坐下,不悔遞過來一杯水:“嗓子都啞了。”

宋離接過來,放到嘴邊小口小口的喝。他的确嗓子疼的厲害,一杯很快見底,舔舔唇,濕潤的薄唇還泛着病态的灰。

不悔舉着空杯子問:“還要嗎?”

宋離點點頭,又接過一杯。

難得見宋離這個樣子,全身上下透着低眉順眼的服從,主動讨好一般,像極了一只優雅溫順的貓。

不悔湊上去摸宋離的額頭,燙的吓人。

讓宋離躺下,抱來兩床被子給他捂着。

宋離抱着被子看了看,欲言又止。

不悔一眼看穿,不耐煩道:“這時候了,潔癖先收一收行嗎?昨兒不看你蓋的好好的?”

昨兒腦子糊塗,宋離心說,雖然現在也不清醒。

宋離乖乖見好就收,吸取了早上的教訓,話都不敢多說,生怕又兩句話說的不歡而散。

剛躺下一會兒宋離就出了一身汗,他難受的把被子往下面拉了拉,又被不悔揪住角提了回來。

“太熱了……”說出來的語氣像撒嬌,配上發紅浸水的眼睛,看的人都不舍得同他争辯。

偏偏有人沒眼力見,強硬道:“熱就對了,熱了發汗。”

宋離應了一聲,盯着不悔看,不悔也看他,兩人就這麽對視半晌,不悔先敗下陣來。

他頭疼道:“不困?”

宋離搖頭。

又瞎說,眼睛都是紅血絲,燒了一天又吹了一天冷風,這時候暈過去都是情有可原的,怎麽可能不困。

“你睡會兒,我去給你煎藥。”

手腕被滾燙握住,皮膚都要燒着。

宋離卻說:“我不喝藥。”

“不喝藥病怎麽好?”

宋離不情願道:“病好了,你又趕我走。”

不悔幾乎以為眼前的宋離是假的,他端起宋離的下巴,順着他臉側的輪廓看的細致,除了得出“宋離真好看”的結論以外,瞧不出別的端倪。

于是當人是病糊塗了,不顧阻攔出去煎藥。

回來宋離窩在被子裏成團,屋裏暖香四溢,那人昏昏欲睡。

不悔端着碗過去,推了推宋離肩頭:“起來喝藥。”

宋離迷瞪着眼睛,裹着被子坐起來,又覺得累,于是靠在床柱上,後背硌的生疼。

不悔看在眼裏,什麽也不說,把藥遞給宋離。

也不知是故意,還是宋離病中手軟。那人拿着瓷勺往嘴邊送,濃郁的湯汁潑墨似的往下滴,倒是沒喝進去多少。

不悔覺得故意的成分比較多,剛想發作,卻見宋離恹恹的撂下勺子:“太重了。”

不悔眼角狠狠一抽,不知這素來要強勝過要命的伏伽真人何時變的如此弱不禁風。

認命的把碗拿過來,藥還冒着熱乎氣兒,氤氲在兩人中間,斑駁了宋離虛白的面容。

不悔舀了一勺苦澀的湯汁,放到嘴邊吹溫,再送到宋離嘴裏。

宋離非常識趣的沒再折騰,一盞苦藥下肚半個字都沒說,倒是喂藥那個像是被傳染了,跟着出了一身的汗。

喝完藥,不悔正指使人繼續睡,宋離卻掀開被子:“我想換身衣服。”

“換什麽衣服?”不悔煩躁的看着他。

宋離如是說:“灑了藥,還有汗。”

不悔憤憤:“髒不死你!”

宋離開始動手解衣服:“那我光着睡好了。”

不悔額角的青筋都跳起來,覺得眼前的宋離有點面目全非,卻又無可奈何。

他眼睜睜看着宋離脫了衣服,如玉的後背間或是自己弄出的青紫,還有靠在床柱上留下的深深雕花印。

原來是在這兒等着他。

不悔幾乎要被宋離氣笑,笑這人白紙一張,用這樣蠢笨的方式惹自己心疼。

心裏想的是千萬別如他的意,可手腳卻不聽使喚,見那裸|露在外的皮膚泛起顫栗,抓住被子把人裹緊。

嘴裏忍不住揶揄:“你只會用這種法子麽?”

宋離點頭,坦誠道:“沒什麽經驗。”

就着這個姿勢,宋離慢慢湊過去。

灼熱的呼吸拂在臉側,滾燙的唇就要落在唇角。

不悔卻偏頭躲開,皺眉道:“你到底睡不睡?”

宋離縮回去,眸光暗了暗,終于消停。

不悔拿了套幹淨的內衣:“換上吧。”

細長的手臂從被子裏探出,宋離抱着衣服看不悔。

“我的。”不悔道。

宋離這才放心的換上,換好躺下,半張臉埋進被褥裏,實則是揪着袖口偷偷聞,熟悉的味道卷起全身的疲憊。

宋離合上酸澀脹痛的眼睛,沒幾息又睜開:“你睡哪兒?”

生怕不悔跑了似的。

不悔抱臂窩在椅子裏:“睡你的。”

宋離不再多言,那碗湯藥約莫是添了安眠的成分,沒一會兒宋離便沉沉睡去。

不悔就坐那看着,心思重重的樣子。

他料想過很多結局,最壞不過是和宋離一刀兩斷,從此相見如陌路,刀劍相向不必留情。誰知那人根本不按他的套路來,甭說“大義滅親”了,現在這死纏爛打磨人的架勢和他當年簡直不相上下。

狠話也放了,傷人事兒也做了,換個人早就心灰意冷有多遠走多遠了。

不悔摸不準宋離,都這樣了怎麽還能義無反顧。

不悔覺得自己也有點黔驢技窮。

他揉着眉心想不出法子,對這人更狠的事他是做不出來了,多看一眼他都能心軟,不知怎樣才能将宋離從自己身邊擇出去。

正焦慮,床上那人忽然動起來,大概是熱極了開始踢被子。

不悔走過去給他蓋好,借着昏暗的燭火看清宋離熱的一腦門汗,眉頭難受的皺着,沉沉呼着熱氣。

他打了水來給宋離擦汗,擦完臉擦纖細的脖頸,粉粉紅紅都是自己造的孽。

“不悔……”宋離呢喃着,神智并不怎麽清醒,應該是下意識:“好難受……”

不悔無奈:“知道難受還在外面吹冷風。”

他脫了外衣爬上床,鑽進熱乎乎的被子裏,把汗涔涔的人摟進懷裏。

宋離得寸進尺的纏上來,滾燙的身子火爐似的,恨不得在不悔身上烙下印子,直往他胸口拱。

約莫是頭一回做這種不要臉的事,沒把握好分寸,拱的有點重。

不悔扶着宋離的肩把人推開些,目光如炬,狐疑道:“你沒睡着?”

宋離沒聽見似的接着拱,兩手并用摟住不悔的腰,腿腳都搭上,徹底豁出去了。

這回是真的氣笑了:“沒完了是吧?”

宋離小聲嘟囔:“真的難受。”

難受是真,借着難受讨寵也是真。

不悔被磨的沒脾氣,伸手攬住。

終于如願以償,宋離不再亂動。

熱度從兩人相貼的地方源源而來,宋離睡的舒服,就是苦了不悔。

宋離感覺手下的身體浸出一層薄汗,從不悔身前仰起頭:“熱嗎?”

不悔按着宋離的後腦把人壓回去:“熱不熱都出汗了,就這麽着吧。”

指尖游移,不悔把玩着宋離腦後的長發,又缱绻的拿捏他小巧的耳垂,不用看都是通紅的顏色。

宋離乖順的任人擺弄,圈住不悔的胳膊緊了緊,汗水交融,沒有一點距離。

“我不走。”宋離輕聲說:“永遠都不走。”

記憶的閘門霍然拉開,一下将不悔拉到月前。

他氣宋離什麽都瞞着,叫他一個人輾轉反側,擔驚又受怕。

留給宋離一句:“你沒有心。”

雪夜相遇,宋離欲言又止,只是問他:“會走嗎?”

他當時說的是什麽?好像是不會。

畢竟想來就來,要走就走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他。

現在再看,宋離這答案給的太晚。他們兩個人,總有一個人要先走。

可宋離又說,帶着病中羸弱的強硬:“你也不許走。”

他摸到不悔的手,牽起,纏上,十指相扣。

“我不怕拖累。”宋離說:“你怎樣我都喜歡。”

不悔這時才驚覺,宋離是真的變了——

從前的宋離是一個既不敢挑釁人生,又隐隐覺得人生窮極可悲的人,跳不出怪圈,整個人陷在迷茫裏,将人世看的分明,又不願掙脫。

而不悔卻是真正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他看不分明,卻一意孤行的要帶着宋離闖出去。

于是,宋離便真的被他引着、帶着,一步又一步,邁着緩慢卻并不明顯的腳步,挪蹭着走出黑暗。

不悔的愛無疑是坦蕩又熾熱的。

是明知沒有歸途,還要一意孤行的義無反顧。

是明知前程多舛,還留一腔孤勇去披荊斬棘。

于是,宋離被他感染,被軟化,被愛而愛。

“我的愛以你的愛為生。”宋離傾身而上,這一次不悔沒有再躲開。

滾燙的唇終是落在它想停留的地方,宋離看着不悔的眼睛,道:“你不能在我開始愛你以後,丢下我跑了。”

不悔終于等到了,他看見宋離帶着光沖出深淵,勇敢又堅定的,折返進他的生命裏。

但他卻給不了回應,只用力鉗住宋離的下颌,冷冷道:“你會後悔的。”

宋離固執的很:“你不會讓我後悔的。”

不悔把手抽|出,毫不留情的推開宋離,抱着胳膊以一種防禦的姿态背對着他。

宋離心裏一窒,下意識摸了摸心口的位置,熟稔的動作,好似做了千百遍。

念頭轉瞬即逝,宋離還沒來得及捕捉,便聽不悔說:“過幾日,我要去都城。”

宋離立刻緊張:“做什麽?”

“我還能做什麽?自然是去殺人。”

“你……”宋離撐起半邊身子:“殺誰?”

不悔哼笑一聲:“用不着這麽緊張,我身上背着幾十條人命,不差這一個。”

宋離去扯不悔的胳膊:“你要殺簡從寧?”

果然無論過多久,無論發生什麽事,他們仍是最了解對方的存在。

“我也去。”宋離當即補了一句。

“随你。”不悔扯了扯被子:“躺下,風都鑽進來了。”

宋離趕緊貼住,手落在不悔腰上:“你答應了?”

不悔抓着那燙手推了推,不怎麽情願道:“腿長在你身上,我不答應你就不去了?”

宋離張張嘴,沒反駁,不死心的把手又伸過去。

“折騰一晚上了,你不累嗎?”不悔沒好氣兒道:“不抓着點什麽你睡不着?”

“可能吧……”

不悔徹底放棄掙紮,拽過宋離的胳膊環上自己的腰,嚴絲合縫的貼着:“行了嗎?”

宋離在不悔身後笑了笑,額頭頂着不悔的後背,蹭上一片濕漉漉的汗。

隔着衣服,他輕輕咬住不悔肩後一塊皮肉,想用力又沒勁兒,只能一點點研磨。

他身上哪哪都是燙的,蹭在不悔身上像是在點火,偏偏還沒有半點自知之明。

不悔忍了半天,身後那人沒有絲毫消停的意思,咬他咬上瘾了還!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不悔翻個身,把宋離整個人箍在懷裏,一本正經的威脅道:“你要是再不老實,我可不管你病不病,昨天那事兒再來一回?”

宋離見目的達到,乖乖躺好不再動。他早就困的不行,一口氣撐着非要不悔轉過來摟着他才滿意。

此時剛閉上眼就要燒暈過去,不忘小聲嘀咕:“再來一回我更好不了了。”

這次終于睡熟,不悔輕輕含住宋離發紅的眼尾,一夜交頸而眠。

作者有話要說:  喊虐的,給你們糖了……然後我考慮一下該完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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