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84
第二天一早,不悔先醒來。
低頭看了看懷裏睡的正香的宋離,嘴唇貼上他光潔的額頭,手也不閑着,探進宋離衣服裏實實在在的摸了把皮肉。
好像沒那麽燙了。
松開人,不悔輕手輕腳的掀被子下床。
在外面洗漱好了,轉而跑去廚房搗鼓吃的。
重陰教的人對不悔怨念頗深,一個個敢怒不敢言,憋屈的跟他問好:“教……教主……”
不悔從清香的小米粥上擡頭,蒸氣氤氲着,擋不住他陰鹜的臉:“我不是你們教主。”
教衆開始傻眼,心說這人好奇怪,殺了老教主,練了重陰功,占着他們的地盤為所欲為,倒頭來連教主都不肯當,那他是為的什麽?
“那個……教主……”
“啧。”不悔不耐煩的把鍋蓋蓋上,瓷的,碰起來挺脆一聲,吓得人一激靈:“我說話你們聽不懂?”
連忙改口:“老……老大……”
不悔抱着胳膊看他們,滿面陰雲,看樣子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被不悔淫威震懾的教衆欲哭無淚:“不是,那我們該喊啥!”
“我管你們呢。”
不悔換了個臉色,朝他們招招手,一堆人神秘兮兮的湊過來:“你們知道我從哪兒來嗎?”
“天……天眼宗?”
“對了。”不悔打了個響指,又問:“知道天眼宗什麽地方嗎?”
紛紛搖頭:“沒去過,聽說挺牛逼的。”
不悔一巴掌拍到跟前人的腦門上:“是非常牛逼。”
接着,他就開始指指點點:“你看看你們這兒啊,首先光線就不好,哪兒都黑黢黢的,花花草草長的也是青黃不接,枯的枯死的死。還有這齁冷的鬼天氣……”
然後,他就開始颠倒黑白:“把我師尊都凍出毛病了。”
有個沒眼力見的發出一句诘問:“現在他又是你師尊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悔翻了個白眼:“所以你們這兒跟天眼宗壓根沒得比,八擡大轎請我來,我都不來。”
“……那敢問您來做什麽的?”
不悔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想說,你們是你們,我是我。哪怕我現在棄善從惡了,我跟你們這樣的邪教也是不一樣的。”
“哪不一樣了?出去不還是被當成魔頭人人喊打嗎?”
不悔得意的笑笑:“追着你們打的是老百姓,追着我打的是武林盟和四大門派。起點高,就是這麽牛逼。”
……得,被追殺還整出優越感了。
不悔拿碗盛粥,清清淡淡,卻飄着濃濃的米香,聞得人一陣肚餓。
“閃一邊去,哈喇子滴下來我把你們剁了!”不悔護着碗,惡狠狠的威脅。
見風使舵的低級魔頭們立刻縮回脖子。
不悔端着碗往外走,邊走邊說:“你們那老教主幹的不是人事兒,我也算替天行道了。我在這兒也待不長,往後啊,你們還是少做點惡,像這陣子一樣,多出去幫幫百姓幹農活,人沒準一高興,把自家姑娘許給你們呢?多好。”
衆人震驚:“還能有這麽好的事?”
“看你們表現了。”不悔笑道。
·
不悔推開門,宋離正掀了被子坐起來。
“醒了?”
宋離應着,看起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睡的迷糊,好像聽見你在說話。”
不悔把粥放在桌上,走到櫃邊去給宋離找衣服:“吵到你了?”
“沒有。”宋離伸長了手臂活絡筋骨,十分自然的開始脫衣服:“該醒了,再睡要頭疼。”
剛脫完,不悔扔了套幹淨的過來。
宋離穩穩的接住,不悔趁機往他身上看了一眼,昨天那藥膏管用的很,那人身上的痕跡都褪了大半,看起來不再那麽慘烈,倒是……有點誘人。
不悔挪開眼,定了定心神。
宋離穿好衣服下床,不悔适時遞去一條溫熱的巾帕,一切都好像演練過無數次,自然流暢,找不到半點瑕疵。
洗漱好,不悔朝宋離勾勾手,往他腦門上摸了摸:“不燙了,還有哪裏難受麽。”
宋離捧着碗坐在桌邊,搖頭:“好多了。”
“一會兒再喝服藥,好的快。”不悔道。
宋離小口喝粥,慢條斯理,含糊的說“好”。不悔就坐在旁邊看着他,若非這裏的擺設跟夜雨閣大相徑庭,宋離幾乎要以為他們回到了從前。
除卻曾經心照不宣的粉飾太平,後來劍拔弩張的争鋒相對,他們已經太久沒有相處的這樣和諧。
喝完粥,宋離空涼涼的肚腹暖起來。他擦着嘴,心裏還惦記着不悔要去都城的事兒,便問:“簡從寧的事,你怎樣打算的?”
不悔聽了就開始不耐煩:“你記得呢?我當你燒糊塗了壓根沒往心裏去呢。”
宋離坦蕩蕩:“是燒糊塗了,但你說的我都記得。”
這句記得涵蓋太多,記得好也記得壞,愛人與傷人共存,清醒過後分外清楚明白。
不悔面色一沉:“你養你的病,少操心我的事。”
“我說了管你到底的。”宋離抓住不悔:“再說,你要殺簡從寧,也是為我。”
不悔嗤笑:“別想太多,我和他從小到大水火不容。當年合合谷的事兒,我至今每每想起氣兒都不順。更何況姑母待我如親子,我可不能叫她被這個畜牲兒子蒙在鼓裏,連丈夫是怎麽死的都弄不明白。”
宋離直言:“一個是枕邊人,一個是親生子。她知曉真相,未必領你的情。”
不悔無畏的聳聳肩,語氣冷淡:“簡從寧這次是豁出去了,撥出武林盟大半人馬來取我性命。我和他早就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留着簡從寧,讓他在武林盟主的位子上耀武揚威,我想想就惡心。至于姑母,生了這麽個兒子,總得傷心一回。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給點時間,能想的明白。”
宋離點頭:“做錯事都要付出代價。”
愣了愣,宋離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剛想開口解釋,不悔卻把一直被宋離抓着的手一抽,嘴角噙着笑:“沒錯,記好了你說的話。”
“不悔……”宋離着急辯解:“你和他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不悔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是不願意溝通的姿态:“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沒他那麽畜牲,若是有一天,我為了名利對你動手,那就和他沒兩樣了。”
“你不會的。”
“誰知道呢?”不悔道:“以後的事兒,誰也說不準。你這麽沒日沒夜的跟着我,可得小心了。”
宋離有些洩氣的看着不悔,一邊恨自己嘴笨亂說話,将昨夜好容易補起來的關系打回原形。一邊怨不悔太難伺候,明明對他那樣挂念,非要逞口舌之欲圖一時之快,叫他傷心難受便能開心了?
宋離病一好轉就沒了昨日的軟乎勁兒,兩廂一談崩,誰也不肯搭理誰,各自冷着臉盤踞在桌子一角,把飯桌當戰場,手上舍不得打,就在心裏無聲纏鬥。
最後是不悔先受不了這氣氛,比誰更高冷,他還是棋差一招。
丢下一句:“我去給你煎藥。”便推門離開,徒留宋離跟空氣大眼瞪小眼。
但他比宋離有決心,堅持着要把冷戰進行到底,後來宋離先忍不住,主動湊上去求和。
夜半時分,不悔看着宋離喝完藥,準備換個房間睡。
宋離厚着臉皮拽住不悔的衣角,沒了病中的迷糊打掩護,幾乎是一個字接着一個字往外蹦出來,生怕一個不小心把臉皮喊崩了。
“你去哪?”
“放開。”不悔抖了抖袖子:“我看見你煩。”
宋離緊抓着不肯松,趁機道歉:“白天是我說錯話,我同你賠不是。”
不悔絲毫不領情:“我說了,你沒錯。”
宋離堅持:“我就是錯了。”
不悔沒好氣道:“你沒錯。”
“我錯了。”
“你沒……”
宋離出聲打斷,說了一連串:“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
宋離晃了晃不悔的胳膊,咬牙道:“別生氣了。”
不悔嘴角一抽:“別為難自己了,看你這德性我都難受。”
“那你還氣嗎?”
“沒什麽好氣的。”不悔往宋離手背上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撒手。”
宋離放開不悔,也放過自己。
他正一正衣襟,還是替自己辯駁一句:“不管怎樣,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想多。”
“我有什麽可想多的。”不悔不屑道:“是你想多了,自欺欺人。”
宋離點頭承認:“我的确想了很多。”
端起面前的茶水輕飲,沖淡了口中化不開的苦澀。宋離慢慢擡起眼,看着面前這個分明很熟悉又透着些許陌生的男人。
他看着他長大,看着他從不谙世事的少年變成如今這般劍戟森森的男人。
他們相互了解,相互喜歡,甚至做了更親密的事,本該相互坦誠,卻一個上趕着瞞着另一個。
為了自以為是的“為了對方好”,他們已經錯過太多。眼看溝壑越來越深,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這個本該一身正氣,走着康莊大道,一路迎光而上的男人。如今卻陷入荒唐,添了肅殺戾氣,成為衆矢之的,殺伐挂在嘴邊。
宋離不得不怕,怕不悔将錯就錯,一錯到底。
更怕自己無能為力,拉不回愛人,救不了将來。
“也只是想想罷了,想不通。”宋離垂下眼,自嘲般笑笑:“我以前也讓你這樣嗎?”
不悔不說話,冷眼看着宋離畫地為牢——困獸之鬥。
“明明知道有問題,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一點辦法也沒有。”宋離繼續說:“我也讓你這樣無可奈何嗎?”
宋離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難怪你說我自私,一直以來,我只想着自己,忽略了你的感受。”
“所以你現在這樣對我,我認,是我活該。”
不悔心裏止不住的發酸。
沒錯,宋離現在正經歷的一切,不安、惶恐、擔驚受怕,都是他曾經日日夜夜重複的夢魇。
不過幾天,宋離已然瀕臨崩潰快要承受不了,但在不悔這裏卻是切身體會了幾年之久。
怨過嗎?
說不怨是假的。
沒有一個人能夠在全心全意的付出後,面對空白的回應不心生失望。
但失望過後,剩下的都是對宋離的心疼,像在胸口壓了滿滿一腔灰燼,撥開了才發現裏面小心護着一株草。
所以他再清楚不過宋離現在的感受,如果有得選,他一定選一條對雙方都好的路,別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執着的要走,一個人堅持去追,來來回回的糾纏,誰都不好過。
也算他估計失誤,錯算了宋離對他的感情,弄到如今這般田地,狠不下心、放不下人,又沒了當初那顆一意孤行的心。只能像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冷眼看着宋離一刀又一刀屠戮自己,看他徒勞掙紮、彌足深陷,卻不肯伸手拉他出來。
屋裏光線昏黃,照的人心碎神傷。
于是不悔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道:“時候不早了,你休息吧。”
偏偏有人不如他的意。
手剛放在門栓上,屋外輕飄飄落下一陣腳步聲。
指尖一頓,宋離已經走到身邊。
不悔側首看他,那人已經飛快的收斂了情緒,轉眼便冷冷淡淡。
“有人。”宋離低聲說。
不悔揚起眉梢:“你猜是四大門派的人,還是武林盟的人?”
宋離附耳聽了聽,來人衆多,腳步輕快,武功明顯不弱,便道:“四大門派不會深夜偷襲,是武林盟的人。”
不悔勾起唇角,嗜血的笑意盈上:“哦,來的正好。”
話音方落,門外刀光疊起,霎時點亮沉沉暮色。
不悔拉着宋離往旁邊一閃,房門被人破開,外頭齊刷刷站着一幫黑衣蒙面人。
不悔饒有興趣的看着,臉上笑意更深,随手指着一個對宋離說:“師尊你說,這些人我能不能殺?”
宋離抽|出“将離”,細長一條銀光浮在眼周,襯的他琥珀色的眼睛格外璀璨:“他們可沒穿武林盟的衣服,誰知道是什麽外門邪教。”
“這樣啊。”不悔也拔了劍,劍上鮮紅蜿蜒直到劍稍:“那我這魔頭就做回好事,懲惡除奸一回。”
說來不悔跟随宋離這麽些年,這還是二人頭一次并肩作戰。
他們劍法同出一脈,卻是一個柔一個剛,一個清冷若九天白月,一個潇灑似紅塵煙火,又是出離的相襯。
打鬥聲不絕如縷,聽到響動,重陰教衆簡直以為被端了老窩的噩夢重現,追出來一看才發現是那罪魁禍首的仇家又上門讨債。
于是個個縮在一邊,想看看有沒有這人說的那麽牛逼,來殺他的都是武林高手。
這一看不得了,高手卻是高手,但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只見院中枯葉橫飛,那一青一白兩道身影于刀光中自在穿梭,劍端墜血,面前倒下一個又一個,竟無人能傷及他們分毫。
末了,最後一個黑衣人倒下,不悔收劍回鞘,一臉陰鹜。
“沒事吧?”
宋離搖了搖頭,但畢竟剛剛病了一場,惡戰之後臉色有些發白。
不悔蹲下身,随手扯開地上一人蒙臉的黑布,嗤笑一聲:“簡從寧真是急不可耐,為了取我性命,連雲懷悠都請來了。”
宋離亦看了一眼:“雲懷悠是都城忠義堂的堂主,他死在這兒又要無端扯出是非。”
不悔将手中的黑布窩成團,狠狠丢在雲懷悠臉上,語氣卻輕描淡寫:“他效忠簡承澤無可厚非,但跟着簡從寧就是愚忠。如今這般下場,純屬自找。”
往人群中一掃,不悔皺着眉沖畏畏縮縮的重陰教衆道:“今晚的事,天一亮就給我傳,照實傳,說錯了一個字,我立刻送你們去見閻羅王。”
宋離抓住不悔的胳膊:“不悔,你要幹什麽?”
轉回臉,不悔漆黑的眸子裏醞釀着風暴:“他嫌自己命太長,我當然得幫他一把。”
作者有話要說: 自我感覺是個勤快的碼字工……
這章我真是推翻重來寫了好幾次……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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