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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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江湖波瀾又起。
說新上任的武林盟主簡從寧親自調了大批人馬去重華洞圍剿邪教,不料被魔頭寧不悔殺了個片甲不留。
事出有因,傳言這些前去刺殺的人黑衣蒙面并未表露身份,整的悄默默的也不像正道中人所為。寧不悔突然遭難,定不會坐以待斃,殺完人揭了面才發現是武林盟的人,倒也晚了。
此話一出,江湖議論紛紛,不知簡從寧伏魔便伏魔,為何要暗中下手。
又有人憶起這兩人還是表親,多年前合合谷頂功一事便留下禍根,只怕是早就相看兩生厭。
這麽一來江湖分為兩派,一派自然是說不悔投靠奉川,簡從寧此舉大快人心。而另一派卻主張正道中人行事求一個光明磊落,哪怕是斬殺惡人,也應當敞亮着來。可見多年過去,這簡從寧的性子絲毫未變,城府更深。
傳言愈演愈烈,幾乎燒透了蒼皇大陸的半邊天。
而風暴中心的兩個人,一個不見蹤影,一個窩在府中不出門,也是奇哉怪哉。
此時的都城簡府,簡從寧蒙着頭縮在被子裏,渾身上下劇烈震顫,竟是在發抖。
在他身旁,坐着個素衣婦人,正低聲安撫。
婦人年過四旬卻風韻猶存,眉眼溫柔,舉止端莊,想來年輕時沒少經詩書調|教,當年風采依舊。
“娘!”簡從寧探出手死命抓着寧霈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真的看見爹了!他就站在我床頭,全身都是血窟窿,他就這麽看着我啊娘!”
寧霈雲隔着被子将兒子攬過,柔荑落在肩頭,哄慰道:“是假的,你被夢魇住了。娘在這兒,娘陪着你,不怕啊。”
一碗安神湯藥下去,簡從寧總算消停。
寧霈雲緩步走出房門,吩咐丫鬟好生照看,轉頭對跟出來的段雲飛說:“段谷主,事發突然,勞您親自來一趟實在抱歉。”
自月前雍州時疫,段雲飛便帶着藥王谷的門徒在幾座城池間來回奔走,那邊殘局好容易收拾個七七八八,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驚聞武林盟主遇刺身亡。
他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殺人兇手是伏伽真人的傳言又鋪天蓋地席卷蒼皇大陸。
腦中回憶起那個白衣道人淡漠的眉眼,段雲飛想不出他這麽做的理由。又過幾天,宋離竟是奉川天機教白鬼護法的消息傳來,這還沒完,再幾天穹蒼派舒乙親自出面替他說話,道一切都是權宜之計,為的不過是借機滅了奉川聖族。誅殺簡承澤的兇手也另有其人,有舒乙作保,更有其他幾大門派掌門配合,宋離也算是暫時離了風口浪尖。
終于松口氣,他以為到這兒總算能塵埃落定,不承想,一夜之間,四大門派大半弟子折在奉川,動手的不是那個天機教主南燭,竟是伏伽真人小徒寧不悔。
這跌宕起伏的劇情,說書的都不敢這麽編。
段雲飛再也坐不住,當即就跑去找安若素林然問個清楚,得到的答案跟傳聞一模一樣,這下輪不到他不信,只是想不明白不悔為何突然倒戈。
他問出了心中所想,安若素卻是少有的冷靜,只擺擺手道:“這恐怕還得問伏伽真人。”
不過一月之間,江湖風雨變了又變。
段雲飛跟着安若素林然來往于四大門派,幫着整頓,忙的熱火朝天,前腳剛到都城,後腳便被寧霈雲喊過去,說是新任盟主抱恙在身,請他去瞧瞧。
段雲飛提着巴掌大的藥箱,騰出一只手來沖寧霈雲擺了擺:“夫人哪裏的話,行醫救人是雲飛的本分。”
“那從寧他……”
“哦,公子……”段雲飛連忙改口:“額,盟主不過是驚懼過度,身體是無礙的。我給他開了兩副安神散,只是這到底是心病,磨人神智,夫人還是多勸導公子,不要想多才是。”
寧霈雲點頭道謝,着人送段雲飛回忠義堂。
段雲飛走出老遠,回頭見寧霈雲裹着狐裘立在風中,想來這女子也是不容易,丈夫屍骨未寒,兇手還不知是誰,兒子又纏綿病榻,偌大簡府僅靠她一人維系,難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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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東南角的一座破廟,兩個身量颀長的黑衣人并肩站在窗前。
朦胧月色透過破窗洋洋灑灑落進來,在二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剪影。
宋離掩着嘴低低咳了兩聲,問旁邊人:“不悔,今晚還去嗎?”
不悔道:“去。”說完瞄了宋離一眼:“我自己去,你待着吧。”
宋離搖頭拒絕:“我和你一起,出事還有個照應。”
“我怕你給我惹事。”不悔毫不留情道:“病沒好就不要逞強,給你找間客棧,非跟我擠破廟做什麽。”
“我有分寸。”宋離想了想,又加一句:“不拖你後腿。”
絲毫忘了他才是做師尊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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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不悔去重州的時候可謂是大張旗鼓,生怕別人不曉得他圖的是重陰教那份邪門的武功,現在離開卻是靜悄悄的。
都城守衛森嚴,處處重兵把守,還有不少人在城內巡視,大把的人巴望着能盡快尋到不悔的蹤跡,将他押回武林盟。
不悔有心隐藏,不想打草驚蛇,客棧是住不成了,反正他皮糙肉厚在哪睡都一樣。
倒是宋離……一路不吭聲的跟過來,病還沒好全,倒是裝的挺精神。
除此之外,對這滿是雜草浮灰的破廟也難得的沒挑剔,不悔給他拾掇出一塊幹淨地兒,他就睡,半句怨言也沒有。
不悔心裏明鏡似的,這是宋離怕自己趕他,哪怕受不了這破地兒,也勉強忍着。
看穿之後,不悔還要揶揄:“這兒髒的連下腳的地兒也沒有,我看你不也照睡不誤嗎?”
宋離側身窩在草堆上,身下的草又幹又枯,紮進衣服裏,粗糙的疼。
他擡眼凝着不悔,眸子裏盈滿月色的清輝,幹淨又澄澈:“我怎樣都行。”
不悔沒再拿話噎他,第二天見宋離細白的脖頸上被枯草紮的泛起紅疹,晚上又往草堆上鋪了一層軟墊。
如此待了兩天,相處的也還算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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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沒再堅持,也是知道宋離的性子,讓他別跟着還不如要他的命。
收回目光,轉而望向窗外,不悔倏然開口:“我很小的時候,姑母帶着簡從寧來找我玩。人人都說我們長得像,我沒什麽兄弟的概念,只記得追着他後面一直喊‘哥哥’。我和他有那麽像嗎?”
宋離順着不悔的視線看出去,目之所及一片荒蕪:“乍一看很像,看久了一點兒也不像。”
“他那麽恨我,約莫就是因為我和他長得太像。”不悔勾起唇角,笑的陰鹜:“他是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之子,生來就是含着金湯匙,養尊處優,人人都捧着他、寵着他。我呢,一個沒名沒分的棄子,說難聽點就是野種,說我和他長得像,不是等于在罵他麽?”
“人有三相:皮相、骨相、氣相。凡人看皮相,停在美醜之上,是表層。方士觀骨相,斷貧富,判命格,是淺層。我說相由心生,心氣一體,看內裏,觀五蘊,是深層。”宋離淡淡道:“所以我看你,在骨不在皮,在氣不在骨,內裏有乾坤,不虛其表,人如其心。謂正,不謂邪。”
不悔愣了愣,很不給面子道:“我看是你愛的太盲目……”
宋離被不悔一句話堵的不上不下,後面還有一大堆誇贊的話通通吞進肚子裏,決定以後這種話還是要少說,畢竟有人不懂風情。
“我就是想說……”宋離通俗的解釋道:“你是你,他是他,雖然模樣相似,但性情天壤之別。”
不悔咂咂嘴:“我知道。”
宋離緊了緊領口,白的發光的脖子立馬掩了大半:“那就走吧,做你想做的事。簡從寧多行不義,遲早都會有這麽一天。”
不悔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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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簡從寧一身冷汗從床上驚起,精壯的胸膛上下起伏。
他跌跌撞撞的爬下床,踉跄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倒水。大概是手太抖,茶水沒倒進杯子裏,反倒暈濕了桌案。
冰涼涼的液體順着桌面往下淌,滴在他赤着的腳上,寒的他打了個激靈。
幹脆抱起茶壺往嘴裏灌,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才稍微安心一點。
手撐在桌上停了半晌,簡從寧才從狂跳的心緒中漸漸恢複平靜。
他随手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昏暗無光的房間裏靜的只能聽見他的心跳聲。其實他困極了,連日來驚懼失眠已經将他折磨的臉色灰敗,眼圈發黑。
可一閉眼,他爹渾身浴血的模樣就充斥在眼前,哪怕入了夢,來來回回重複的都是簡承澤一臉憤恨的怒視着他,用一張可怖的臉,不可置信的逼問他:“從寧!你為何要殺我?!”
這種感覺糟糕透了,簡從寧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恐怕要發瘋。
他從來不信什麽鬼神之說,更不信他爹會來找他索命。
他們血融着血,心連着心。用父親的一條命,成全兒子未來幾十年的坦途,簡承澤應當是死得其所才是。
直到三天前,簡從寧夜半起來找水喝,明晃晃看見窗口站着個人。
他當即便吓了一跳,還以為是守夜的家将,罵罵咧咧開窗斥責,外頭那人一轉身竟是白衣染血,慘白着一張臉朝他伸手,赫然就是簡承澤的模樣。
簡從寧兩眼一翻就暈死過去,醒來後只當昨夜是噩夢一場,沒放在心上。
不料第二天晚上,簡承澤再次出現,這下容不得他不信。
喊來江湖道士驅鬼除魔,安神湯一帖接一帖的喝,門外加強人馬駐守,屋內貼的到處都是明黃色符咒,甚至把他娘都驚擾到了,陪着一整天都不曾離開。
總算是安穩了一天。
簡從寧從不知什麽是心虛,什麽人倫道義更是覺得狗屁不通。
他做事只顧自己開心順意,為達目的,犧牲幾個人又有什麽關系。
他要做武林盟主,要做蒼皇大陸的主人,要把寧嗣音踩在腳底下,要讓所有人看着他簡從寧是如何風光,而寧嗣音不過是一條惡臭的狗。
還有寧嗣音那個自命清高的師父,自己都來歷不明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他要讓這個人後悔當年的選擇——對他視而不見,反而收了寧嗣音做徒弟。
他要用事實證明宋離是錯的,他才是萬裏挑一的俊秀之才。
緩過一口氣,簡從寧覺得精神總算是清明一些,他準備上床再睡個回籠覺。
被這陰魂吓了幾日,全然忘了自己派出剿殺不悔的人馬全軍覆沒。
也聽說了江湖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傳言,不過沒關系,他才是武林盟主,他想怎麽做、愛怎麽做,別人根本管不着。
簡從寧擡腳往床上走,等天亮了再琢磨下一步該怎麽做。
他剛在床邊坐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簡從寧心頭一跳,下意識往那邊看去,一個鬼魅般的身影映在門上。
“誰!”簡從寧大喝一聲,伸手從枕下抓出一把符咒,緊緊攥在手心。
天邊一陣大風刮來,木門霍然打開,院中哪有駐守的家将?只有一個白衣白面的鬼影緩緩飄了進來。
“從寧……”
“啊!”簡從寧捂着耳朵大喊一聲,手中的符咒瘋了般扔出去,零零散散飄了一屋,擋不住來人的腳步:“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爹!你放過我吧,別來找我!”
鬼影全身上下三十六個血窟窿,頭發披散在身前辨不清面容,聲音沙啞殘破似是地獄而來的勾魂使者,他含混不清的喊着簡從寧的名字,斷斷續續道:“你為什麽要殺我?為什麽?”
簡從寧抱着腦袋縮在床腳,眼睛閉的緊緊的,全身上下都在劇烈的顫抖,駭的氣都接不上來:“爹,爹!我知道錯了,你別來找我了,別來了!我明天就去給你燒紙,我保證你在下面吃好喝好,你別來找我了!!!”
“從寧……我是你親生父親,生你養你,你為何對我下此毒手?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簡從寧瘋狂的大喊着,聲音都變了調:“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是南燭動的手,是他殺的你,你去找他,你找他去啊!”
“你還說謊!”鬼影怒斥一聲:“分明就是你!”
“真的不是我啊爹!”簡從寧涕泗橫流,連褲裆都濕濡起來。
“我确實是和南燭商量好了,沒有阻止他是我的錯,是我大逆不道,但真的是他動的手!他說他會天眼劍法,他說他動手外人一定看不出端倪,他說只有這樣全天下人都會以為是宋離殺的你!到時候宋離在中原待不下去只能跟他回奉川,我只要幫他給你下藥,給他簡家琴譜,他就能扶我上武林盟主的位子!爹!我真的沒殺你!我只是……只是推波助瀾,我是你親兒子啊!我當武林盟主不就等于是你當嗎!我們是一家人啊!!!”
簡從寧一口氣說完一大段,面前卻驟然安靜下來,久久沒有聲音。
他吸了吸鼻子,沒敢睜眼,試探性的喊了一聲:“爹?”
走了?
簡承澤終于放過他了?
簡從寧哈開一條眼縫,先從腳下看起。
沒有,沒有,屋裏沒有人。
他終于擡起頭,房中空無一人,門卻開着。
而門口,朦胧月色下——
寧霈雲臉色慘白的站在那裏,臉上覆滿痛恨的淚水,在她身後……
舒乙、安若素、林然,還有武林盟的人,一個不少的堆了整個院子。
哪裏有簡承澤的鬼魂,只有個穿着白衣服、亂着頭發絲的叫花子,看戲似的看着他。
對了,窗邊還倚着個人。
精神不怠的樣子,看上去是有些疲倦。
那人一改往日的作風,罕見的換了身黑衣,倒是掩不住他無雙的風骨。
正是宋離。
作者有話要說: 宋離:和不悔說話好累,愛的好辛苦。
明天繼續(╯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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