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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

86

簡從寧如遭雷殛般定在原地,一時之間很難從巨大的恐懼中抽身。

他愣愣的喊了一聲:“……娘?”

寧霈雲亦是周身震顫,滿面悲憤不可置信,她禁不住打擊似的晃了晃,被一旁的丫鬟扶住:“夫人!”

簡從寧被這一聲驚呼喊回了神,看一看眼前人,腦中噼裏啪啦俱是方才驚恐之餘喊出的話,頓時慌的臉都白了。

連滾帶爬下床,絲毫沒有平日裏的威風,簡從寧跪在寧霈雲腳邊,顫聲道:“娘!你聽我說……”

“啪!”

寧霈雲狠狠給了簡從寧一巴掌。

簡從寧被打的歪倒在地,臉上登時浮現出鮮紅的指印,可見寧霈雲這一下是用了狠力。

“娘!”簡從寧顧不上疼,又馬上爬回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畜牲!”寧霈雲指着簡從寧,指尖抖的如同秋風落葉:“那是你爹!那是你爹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虛浮,全然沒有往日高雅婦人的樣子,只發間別着的一朵白色小花似是感憐主人心緒,落寞的垂下:“我……我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大逆不道的兒子!我和你爹一生行善,怎麽會教出你這麽個罔顧人倫的孽障!”

“娘!”

簡從寧臉都憋的通紅,這裏聚滿了當事高人,一個賽一個的有名望,可現在他們卻冷眼看着——

看着他撕破僞善的面具,露出惡臭的裏子。

“你別喊我娘,我沒你這個兒子!”寧霈雲悲憤到了極致:“我沒臉去見你爹,慣子不孝,慣子不孝啊!是我沒教好,我……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害人害己啊!”

簡從寧似是被她一句話激到,惱羞成怒的從地上爬起來。母子倆面面相觑,一個傷心欲絕,一個面紅耳赤。

“你說夠了沒有?!”簡從寧吼了一聲:“該不該你都把我生下來了!現在後悔也晚了!”

他朝人群中看了一眼,怒火中燒的眼睛終是落在宋離身上。推開寧霈雲,簡從寧三兩步走到宋離面前,臉上青筋暴起,指着他鼻子開始罵:“是你!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根本沒有我爹的鬼魂!都是你找人裝的!這些人也是你喊來看我笑話的!”

宋離嫌惡的皺起眉,冰涼的劍柄擋開簡從寧快怼到臉上的手,冷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早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

簡從寧嗤笑一聲,轉眼便是一臉的不在乎:“我做什麽了?我做了什麽不可原諒的惡事了?寧嗣音殺了四大門派那麽多人,霸着重陰教練了重陰功,他才是名副其實的大魔頭!你們不去殺他反倒在這兒堵我?我不過是搶了我爹的位子!我做什麽了?他是我爹!為我去死他天經地義!這是我們家的事,你們憑什麽指手畫腳!”

宋離搖頭:“冥頑不靈。”

寧霈雲瞠目結舌的看着簡從寧,二十多年,她第一次這樣清楚的認識自己的兒子。

“不知悔改!”寧霈雲一臉心如死灰的絕望,只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看清簡從寧的真面目:“你不如嗣音,不配做武林盟主,也不是我的兒子!”

“嗣音嗣音嗣音!”簡從寧狠狠踢了一腳虛無,暴跳如雷的走回寧霈雲身邊,目眦欲裂:“從小到大,你就偏愛他!我哪點比不上他!我是你的親生兒子!他呢?!他是個下三濫的賤貨!是野種!是沒人要的破爛!”

一個力道打在腿彎,簡從寧狼狽的跪倒在地。

想站起,後背卻被堅硬的劍鞘抵住,動彈不得。

宋離沉着臉站在簡從寧身後,眼中湧起殺意。

“宋離!你就只會這一招嗎?”簡從寧徹底暴露本性,口不擇言的一通亂罵:“我不過說他兩句你就百般護着!你們倆究竟是什麽關系!我看別人家師徒可不像你們這樣整日眉來眼去,怕不是你們背着人後行什麽茍且之事,說我罔顧人倫?你們才是悖德欺世!借着師徒的名義掩人耳目巫山雲雨!兩個大男人也不嫌惡心!”

話音方落,憑空一道淩厲的掌風逼仄而來。

宋離下意識撤劍後退,剛躲開兩步,簡從寧左臉一歪,那掌風狠狠的抽了過去。

“誰!”簡從寧捂着臉吐出一口血沫,瘋子般亂轉一圈。

視線最終在遠處一方不起眼的角門上定格,簡從寧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不堪——

那是一種厭惡到極致又痛恨到極致的情緒,是被煌煌歲月澆灌而成的幾近病态的敵對,是只要聽到這個名字就忍不住想要撕碎他的仇視。

“寧、嗣、音!”

簡從寧咬牙切齒的喊出來,衆人驚呼,紛紛跟着簡從寧的目光看過去。

不悔沉着臉立在刷的粉白的角門邊,身後攜着巨大的陰影,他穿着黑色的極簡長衫,整個人幾乎要融進沉沉的暮色中。

但他看過來的眼神帶着明顯的殺意,俊朗的面容透着嗜血的白。

宋離無聲的動了動唇,旋即緊緊地抿起唇角。

不悔邁着長腿闊步走來,每近一步,身上的戾氣就蓋過一分。

難以想象,這個月前還周身正氣的男人,轉眼便猶如地獄而來的厲鬼,陰暗、充滿邪氣。

宋離敏銳的捕捉到不悔情緒的變化,他在生氣,怒火蔓延至整座院子,寧霈雲率先招架不住這如刀的殺意,捂着胸口難耐的喘氣。

“不悔,”宋離鮮有的命令道:“停下!”

不悔卻加快了腳步,臉色愈發難看:“停不下來了!”

透明長劍自腕間飛出,蕭瑟劍光劃破長空,猶如閃電霹靂而過。

簡從寧不甘示弱,随手抽|出家将身上一柄長劍迎上,短兵相接發出刺耳一聲劍鳴。

兩人身形相差無幾,面容也極為相似,現在亦是目中浴火,抵着劍誰也不肯讓誰。

暴虐的真氣萦繞在院中,無人能插|進他們之間,只能巴巴的看着。

下人想将寧霈雲帶下去,可這打的你死我活的一個是親兒子,一個是親侄子,任誰勸也沒用。

寧霈雲揪着素白的手帕,團出一排褶皺,分外緊張的看着面前,垂淚呼喚:“別打了!嗣音,從寧!你們別打了!”

這聲嗣音讓簡從寧更加失去理智,都這個時候了,寧霈雲先喊的竟然還是這個野種!

簡從寧功夫不弱,年少時在穹蒼學藝,雖未跟着舒乙,但也得了穹蒼劍法真傳,交起手來一點也不含糊,劍劍都奔着要取不悔性命而去。

不悔亦是毫不留情,事到如今,他們二人已不可能容得下另一個。

但見萬般劍影若虹霞穿雲而過,時而乘浪起,時而駕風歸。

劍影紛繁變幻不歇,劍鋒卻陡然而下,當空劃出一道彎月,斜斜斬入招式縫隙。

一招曉風殘月,不悔便破了簡從寧的攻勢。

再往下,他越發淩厲,而簡從寧漸漸招架不住。

頹勢愈現,不悔反倒收斂起鋒芒,吊着簡從寧玩兒似的,既不給他個痛快,又不讓他占便宜,來來去去,折辱人的意味明顯。

終于,不悔像是玩夠了,一個欺身向前,“雲息”劍準确的刺入簡從寧的左肩,抵着他的血肉,将劍稍沒入樹中。

簡從寧幾乎是被不悔釘在了樹上,腳尖着地,努力的撐起全身的重量以緩解傷口的痛楚。

不悔扣住劍柄朝他靠近,輕輕一旋,劍身在簡從寧身上轉了一周。

臉幾乎是貼着臉,不悔眼中的輕蔑一覽無餘,他望着面前這張和自己萬分相似的臉,腦海中閃過出發前宋離的話——

“我看你,在骨不在皮,在氣不在骨,內裏有乾坤,不虛其表,人如其心。謂正,不謂邪。”

不悔對簡從寧笑了笑,邪吝放蕩:“你這個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說你跟我長得像,也是擡舉你。”

簡從寧痛苦的擰着眉,但嘴巴卻不甘示弱:“我敗絮?那你又是什麽!沒人要的野種罷了,還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是啊。”不悔諷道:“我什麽也不是,我只是看你不順眼罷了。”

說着,不悔單手折斷簡從寧橫在身前的長劍,半指長。

“既然你那麽讨厭別人說我們長得像,我幫你毀了就是。”

說完,不悔揮動手腕。

簡從寧慘叫出聲,不悔卻連眼睛都沒眨。

和着血淚,簡從寧那張和不悔相像的臉已經面目全非,不悔随手棄了手裏的半截劍,往後仰了仰,旋即滿意的點點頭:“我覺得還不錯。”

“啊!寧嗣音!我要殺了你!”簡從寧瘋狂的叫喊着,徒勞掙紮,敗局已定。

“其實我倒是不介意你和我模樣有幾分相像。”不悔對他的喊聲置若罔聞,只道:“我更讨厭你這張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不悔終于大發慈悲,将劍從簡從寧身上抽出來。

身上一輕,簡從寧順着樹幹栽倒在地。

“雲息”劍上沾着血,滴滴落入草間,不悔看簡從寧的眼神如同看着什麽污穢之物,只覺惡心。

他一腳踩上簡從寧的胸口,力道很重,簡從寧忍不住張嘴大叫一聲。

白色劍光閃過,簡從寧的喊聲登時變的模糊不堪。一團血肉掉在簡從寧臉側,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我屠戮正道,修習邪術。我與魔教為伍,棄善從惡。我是人人喊打的魔頭,是四大門派要斬殺的對象。”不悔悠悠然的收劍回鞘,摩挲着下颌滿不在乎的數着自己身上的罪過:“你和南燭最想看到的不就是這個麽?”

“殺了簡承澤,嫁禍師尊,逼他回奉川。”不悔笑了一聲:“南燭從來就沒相信過他,也知道我們定會找上奉川去救他。故意向我透露師尊中了噬心蠱,知道我為了師尊定會去練三陰功。如此,我便為正道所不容。南燭一開始想的就不是斷了師尊的後路,自始至終,他的目标只有一個,就是我。沒說錯吧?”

“他要置我于死地,被四大門派圍攻也好,被武林盟剿殺也好,只要我死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所以他幫你坐上盟主之位,讓你做他在中原的傀儡,畢竟全天下除了他,最恨我的就是你了。”

不悔蹲下身,同情的看着簡從寧:“他讓我帶師尊回中原,也是想防一手。怕你不中用,殺不了我。他要攪得中原武林雞犬不寧,逼師尊在道義和我之間做選擇,他想讓師尊親手殺了我。你啊,不過是為人利用的棋子罷了,當真以為自己至關重要了麽?人家壓根就沒把你放在眼裏啊。”

不悔低低嘆了一口氣,斷了周圍鋒利的氣場。

他站起來,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宋離身上,單薄又消瘦,臉上倦意明顯,微微蒼白的顏色。

他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自我安慰:“他說不怕我拖累,但你看我如今這樣子,光是和他站在一起都要惹出波瀾。我那麽喜歡他,怎麽舍得讓他為難。”

宋離朝他走過來,有些慌張。

不悔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末了,他終是發自肺腑的留下一句:“你們贏了。”

不悔揪住簡從寧的衣領,把他往人堆裏扔,滿臉血的落下,寧霈雲只看一眼就暈死過去。

更多的人是要上來抓住不悔,不論簡從寧是不是和簡承澤的死有關,自有武林盟的人定奪處置,不悔此舉實為洩憤,太過荒唐。

再者他當日在奉川倒戈已經完全解釋不清,好賴那麽多條人命都算在他頭上,他也沒想過辯解,後來又明目張膽的去練重陰功,已經難為世人所容。

除卻南燭,不悔就是蒼皇大陸新的肉中刺。

可倏然一道冷冽劍光落下,生生斷了衆人沖上來的腳步。

宋離的臉色猶如九月白霜,語氣沉沉:“誰上來,我就殺誰。”

沒有人敢質疑宋離這句話的真實性,他的實力幾何大家有目共睹,各派弟子頓住腳,只看着。

宋離提着劍往不悔那邊走,每走一步眼眶就紅上一分,待至面前,已然充斥一片血色。

“說好了回去等我,”宋離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一句話:“為什麽不聽話!”

這是他們來之前說好的。

想置不悔于死地的人太多,宋離不敢讓他冒險。

再三叮囑,軟硬兼施,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不悔看,終于讓那人答應,聽到簡從寧親口承認罪行後就回破廟等消息,剩下的一切都交給宋離處理。

不悔為什麽沒走?

他為什麽不走?!

“你走!”

宋離抓着不悔的衣袖把他往後推,身後的人看見這動作又蠢蠢欲動的要追過來:“誰敢再上來一步,我……”

“你冷靜點。”不悔出聲打斷:“不至于為了我,把自己搭進去。”

“那你走!”宋離胡亂推着不悔,嘴裏不停的說:“你回去等我,這裏交給我,他們追不上你,你走,走啊!”

身後的劍光刺痛宋離的眼睛,他忍無可忍的吼道:“都給我把劍放下!”

“師尊……”

“你到底還要我怎麽樣!”宋離身上驟然爆發出一股強勁的內力,足以将後來的幾圈人逼退三尺之外:“你心裏不痛快,怎樣對我都可以,但你不能拿自己開玩笑!天底下那麽多條路,我們一定能找一條大家都能走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我跟你保證,我以後再也不騙你再也不瞞你,我什麽都告訴你,你再信我一次,我能解決的,我真的可以……”

“我最怕你說這種話。”不悔無奈的搖着頭:“你打算怎麽辦?他們一天不容我,你就跟着我躲躲藏藏?還是打算說‘教不嚴,師之過’那一套,拿自己血債血償?宋離,我不需要你替我擋着。”

“我也說了我不怕你拖累我!”宋離紅着眼道:“我求你了行嗎?你走吧!”

“我會走。”不悔伸手摸了摸宋離的臉,指腹摩挲,似是缱绻:“南燭還沒死,我現在還不能被抓住。但是你我,也該劃清界限了。”

不悔的手終是落到宋離手上,用力的掰開他緊緊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指,指尖發白。

“不悔……”

宋離驚恐的看着不悔,他終于意識到,這一刻不悔安排了很久,也等待了很久。

不悔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和他一起面對,這麽多天的朝夕相對不過是要穩住他的情緒。不悔要在全天下面前跟他撇清關系,要當着所有正道弟子的面,把他從他的世界裏擇出去。

從此,正是正,邪是邪。

弑師之人不可留,他要用生死同宋離劃清界限,要力證宋離和奉川沒有關系,和他這個魔頭也沒有關系。

他用自己成全了宋離的名聲,用自己保全了宋離的性命。

呵,師尊這個人啊,前半生颠沛流離,過的太苦。往後的歲月,雖不可常伴在側,但總能餘歲安穩。

不悔放開手,在宋離悲痛欲絕的目光中猝不及防落下一掌,打在他胸口,八分力。

宋離踉跄後退,另有肅然劍意穿胸而過。

那劍身是透明的,中間細細一抹紅,是他的心頭血。

如今又染上別的,含混在一起,是心痛的顏色。

一串朱紅順着嘴角留下,宋離被那劍柄上懸着的一對劍穗晃住了眼。

他眼睜睜看着不悔将劍從自己身體裏抽|出,看着自己的血從劍稍上滴落,看着不悔顫抖不息的指尖。

他像一只斷了翅的蝴蝶,飄然零落。

然後,他聽見不悔又冷又硬的說:“師尊,道不同,不相為謀,你不必再來勸我,我也不會再聽你的。”

說的多好,将宋離擺在痛心愛徒走了彎路,竭心竭力規勸的位置上。

不悔動的手,配上這句話,沒人會再懷疑宋離和他同流合污。

說的太好了。

宋離無力的動了動唇,有人将他扶起,有人伸手按住他的傷口。

可他只想告訴所有人,不是這樣——

他的不悔,比他還要痛百倍千倍。

宋離垂下了眼睛,意識逐漸渙散。

不悔說我沒有心,宋離想,不悔有心,有的盡是狠心。

好狠好狠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不悔的反複無常讓我精分

後天繼續o(≧口≦)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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