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
87
一場春風過境,旦夕之間桃李開了滿園。
門窗皆開着,溫溫柔柔的風撲進來,翻起桌案上疊疊白紙。
桌邊坐着人,臉色與那紙別無二致,緊抿着唇,正低頭寫着什麽,奮筆疾書的樣子嚴肅的很。
段雲飛端着藥碗過來,臂彎裏還搭着個披風,他行至門前見門開着,也不敲門就走了進去。
“別寫了。”段雲飛不悅的看着宋離,藥碗往桌上一擱,轉而伸手把宋離手中的筆抽了出來:“先喝藥。”
宋離擡頭看了他一眼,手邊的藥冒着熱氣,隔着些距離都能感覺到燙。他自筆架上重新拿了一支筆,邊沾墨邊說:“先放着,燙。”
段雲飛沒好氣的把筆扔在桌上:“怪我,應該吹涼了再給你端過來。”
話雖說的陰陽怪氣,段雲飛卻把披風搭在了宋離肩上,怪罪道:“你這身子不能着涼,不能勞累,說了一百遍了,你就是不聽。”
宋離模棱兩可的應着,心思全放在面前的紙上,壓根沒聽段雲飛說了什麽。
段雲飛無奈的站到一邊,等藥涼的間隙裏,百無聊賴的翻着宋離寫的東西:“你也太心急了。”
這句話宋離倒是聽見了:“我等不了。”
段雲飛嘆了一口氣,透過宋離蒼白的面容,依稀窺見半個多月前他垂死的模樣。
他對宋離的印象挺不好的,說到底還是歸結于這人太過涼薄的性子。
當初不悔為了救他身染時疫,這人的反應可是歷歷在目,每每想起都要替不悔不值,總覺得是一片衷心錯付給無情之人,白搭。
誰知道這次再見,宋離重傷瀕死,動手的竟是昔日那個為他奮不顧身的徒弟。
宋離待不悔如何他不知道,但不悔對宋離的情真意切他可是看在眼裏。他本不肯相信,但當日在場之人衆多,幾百雙眼睛目睹——
寧不悔打了宋離一掌,又刺了他一劍,說了恩斷義絕的話。
師徒一場,以這樣荒唐的方式收尾,實在令人唏噓。
段雲飛本着醫者之心,強行将宋離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沒日沒夜的看護照料,把自己都磨瘦了一圈。
幾天後,宋離醒來,卻是完全失去理智的模樣。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能在那樣一張清冷無波的臉上看到失控崩潰的表情。
宋離抓着他的衣服,臉是灰白的,嘴唇也是沒血色的,唯有一雙眼睛紅的好似要泣血,他跟自己說,跟每一個來看他的人說:“不悔是故意的,他不是真要傷我,他是在逼我離開他。”
諸如此類的話他翻來覆去的說,醒着說,做夢說。
其他人看宋離的眼神越來越複雜,根本沒人相信他的話,只當他是無法接受愛徒背叛的事實,撒了癔症,陷入瘋魔。
蕭正清和葉久川聽聞此事,連夜從天眼宗趕了過來,宋離一見到他們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又絮絮叨叨說了一通,眼中的殷切燙的灼人。
終于得到想聽的答案,宋離精疲力竭的昏睡過去。
第二天,段雲飛去給宋離的傷口換藥,那人沒頭沒尾的問了他一句:“段谷主,你能改人的記憶麽?”
段雲飛錯愕的看着宋離。
宋離接着說:“不悔瞞了我一些事,我想不起來,也等不到回奉川了,你幫幫我。”
說不清為什麽會答應宋離,也許是這人前後給他的反差太大,或者是同情他近來遭遇,總之是覺得這人可恨又可憐。
按照宋離的提示,段雲飛回了一趟藥王谷,發動全谷的門徒,在堆積成山的醫書中找到一則古老的秘術。
他直白的告訴宋離,沒試過,不保證能不能成功。
宋離也不廢話,他只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會發瘋。
全然是病急亂投醫,是死馬當成活馬醫,等段雲飛收了紮在宋離腦袋上的針,細細的凝着他的神色。
“……有用嗎?”
宋離卻倏然笑了起來,笑着笑着神色就開始變了。
他捂着胸口縮在床上,痛苦的不能自已。
段雲飛以為他傷口疼,趕緊上去看:“你哪疼啊?我沒碰到你傷口啊……”
宋離難受的吸着倒氣兒,好半天才說出一句:“我心口疼,你能治嗎?”
沒問宋離究竟想起來了沒有,是段雲飛終于懂了,這個看上去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伏伽真人其實比誰都重情。
他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藏起來,越喜歡越壓抑,把外露的那些捂嚴實了,壓平整了,除了最愛的那個人,誰也不讓瞧見。
卻原來,彌足深陷的不止不悔一個人。
宋離對不悔的感情,一點都不少。
那天過後,宋離徹底冷靜下來。
再不逮着人逼人家聽他說不悔如何如何,他開始早睡早起,湯藥一碗碗的灌,終于能下地兒了,就讓蕭正清和葉久川輪流扶着在院子裏溜達,美名其曰鍛煉身體。
只是再沒聽他提一句不悔。
大家紛紛感嘆宋離總算是想通了,只有段雲飛不這麽想。
他覺得宋離現在這狀态挺可怕的,像是被根頭發絲兒吊着,指不定什麽時候那根頭發斷了,他就摔得粉身碎骨。
再好一點,宋離開始張羅着要解決奉川這個大麻煩。
剎的海那邊早有異動,只是中原武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無人有精力顧暇。
眼下就宋離最閑,他邊養病邊安排,恨不得立刻集結人馬将奉川殺個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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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放冷了些,段雲飛提醒宋離趕緊喝。
這回宋離聽話的放下筆,端起藥碗仰頭飲盡。
“就算你等不及要打奉川也得把傷養好了吧。”段雲飛有意無意道:“你現在這樣,去就是送死。”
“我好的差不多了。”宋離喝口茶水,化一化嘴裏的苦味兒:“你這藥靈的很,起死回生。”
“少來吧。”段雲飛給了宋離一個白眼:“就你這傷,沒個一年半載的根本養不好。不悔也夠絕的,下這麽重的……”
宋離的臉色沉了下去。
段雲飛往嘴上一拍,拿起空碗往外走:“我什麽也沒說,你沒聽見沒聽見……”
段雲飛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宋離有些疲倦的靠進椅背裏。
他微微合上眼,揉着脹痛的額角。
不悔對他絕嗎?
宋離現在一點兒都不這麽覺得。
他覺得不悔當日就該一劍刺死他,沒有他,不悔不會走上這條不歸路。
他竟然還對不悔說不怕他拖累?
宋離扯着嘴角,笑的諷刺——
他才是那個拖累,害人精。
宋離窩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複又提筆接着寫東西。
他現在不敢停下來,稍有懈怠千萬般念頭都會順着松弛的筋骨爬進他殘破的身體。
已經禁不住這麽傷筋動骨的再折騰一次了,所以他讓自己忙起來,計劃定了一份又一份,寫完一個就喊來舒乙他們商量,過後接着修改。
大到全局,小到最精密的細節,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以及應對措施,洋洋灑灑疊在一起都能裝訂成冊。
饒是這樣,宋離還總不滿意,每修一次又找到新的漏洞,反反複複,不知怎樣才算最好。
這場近二十年的愛恨,宋離要親手了結它。
待宋離寫的差不多,天色也暗了下來。
安若素親自來喊他去吃飯,宋離擱下筆跟了過去。
現下四大門派都聚集在都城忠義堂,半個多月前那件事徹底将簡從寧拉下了武林盟主的位子。光是和天機教勾結,謀害親生父親這兩條,就足夠他嘗遍武林盟各種酷刑,更何況當日不悔下了狠手,毀了他容貌不說,還拔了他的舌頭。
盟主的位子再一次空了出來,一時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選,放眼江湖,有這個資歷和能力的只有兩個,一個是穹蒼舒乙,一個是伏伽宋離。
可這兩個又都不是愛管事兒的主,尤其是宋離,雖然洗脫了殺害簡承澤的嫌疑,但到底是奉川出身,這點無論他後來對蒼皇大陸做了多少貢獻,也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不忌憚,不害怕是不可能的,遑論現在還有個和南燭比肩的魔頭是他一手教出的徒弟。
如此,這擔子自然就落到了舒乙頭上。
其實說起來,若不悔不走彎路,再歷練些年也是有這個能力去承盟主之位的,偏生他棄了正道,着實可惜。
舒乙于武林盟主無意,只說代行盟主之責,待日後有了合适人選再讓。
非常時期自然是無人反駁,大家紛紛點頭稱好。
穿過長廊,宋離與安若素并肩行在院裏。
宋離和不悔的事情,安若素還是知道一些的,但他這個人很懂分寸,既不亂說,也不去問,看見都裝作沒看見。
只是如今鬧成這樣,他又是親身經歷不悔倒戈,親眼所見不悔重傷宋離,親耳聽見宋離替不悔聲聲辯解,難免心酸。
安若素沒話找話:“宋兄今日氣色好了很多。”
宋離應着,只顧垂頭走,不肯搭腔。
安若素又道:“這兩日寧夫人總上門來求情,舒掌門頭疼不已。說來也是荒謬,兒子害了老子,攤到誰身上都得掉塊心頭肉。”
宋離冷笑一聲:“他罪有應得。”
“話是這麽說沒錯,”安若素說:“但寧夫人中年喪夫,如今兒子也定下死刑,實在可憐。”
宋離不以為然:“既然生下孩子就該好好教導,到最後一句‘慣子不孝’才開始反省自身,未免太遲了。那年合合谷我便提醒過簡盟主,他沒放在心上,反而放任簡從寧繼續作惡,落得這般下場,也是自食其果。”
宋離這番話聽起來句句在理,只是太過涼薄。
安若素聽的不太舒服,幹脆換了話題:“宋兄,其實我一直想問來着,沒找到機會。”
宋離瞥了他一眼:“嗯?”
安若素搓了搓手,殷切道:“月前我們幾大門派所丢的鎮派之寶,可還在奉川?”
宋離愣了愣,想起自己逆天改命那天飲下的盛極之水。
“咋了?”見宋離一臉的一言難盡,安若素追問道:“不會丢了吧?”
“沒有。”宋離搖搖頭。
“那就是還在奉川?”
宋離猶豫道:“不在,在……我這。”
安若素聽後眼睛都亮了:“在你這兒?你怎麽不早說啊宋兄!虧我巴巴的想,還不敢問,可把我愁的。”
“……你待會可能會更愁。”宋離說。
“什麽意思?”
宋離清了清嗓子,覺得有些尴尬:“你們的東西……都在我這兒,在我肚子裏,我喝了。”
“…………”
*
一頓飯下來,安若素看宋離的眼神都極其複雜。
好容易挨到飯後例行開會,安若素聽見那個裝着自家寶貝的人說:“我們最後再确定一次,如果計劃不變,再等三天便能行動。”
“三天?”舒乙蹙起眉:“太快了,你的傷還沒好。”
宋離若無其事道:“我沒事,已經好了。”
舒乙明擺着不相信,他看了看段雲飛,後者給了他一個“不關我事”的眼神。
“三天也行,你留在這兒,我們去。”舒乙退讓一步。
“不行,”宋離斷然拒絕:“沒人比我更了解奉川和南燭。他們已經到達剎的海岸,奉川人水性極好,這場海戰,勢必打的艱難。”
“那又如何?我們水性也不差。”舒乙反駁:“你這傷禁不住奔波,回頭打起來我們還得顧及着你。”
“你們不用管我。”宋離搖頭:“我有分寸,南燭我必須要親手解決。”
段雲飛适時地插一句嘴,蚊子哼哼似的:“你小心別被人家解決了……”
宋離只當沒聽見:“總之,我非去不可。”
“行。”舒乙點點頭:“那我們再多等些時日。”
宋離沉聲道:“等不了了,剎的海防守根本不夠,不出十日,南燭便能突破沿海防口,直抵中原。當年夷人作亂的慘禍,你們還想再重演一遍嗎?”
舒乙嘆了口氣,擺手道:“你們先回去,我有話想單獨同宋離說。”
餘下幾人識趣的退下,只剩舒乙和宋離各自坐在方桌一角,面面相觑。
半晌,舒乙無奈開口:“你要知道,簡承澤死了,武林盟群龍無首,四大門派日漸衰微,弟子年幼青黃不接。還有不悔……”舒乙頓了頓,看了眼宋離:“不悔也走了,你若折在這裏,蒼皇大陸可還有來日?”
“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什麽!”舒乙壓着聲音,語氣還挺兇的:“你這麽心急一定還有別的原因,你跟我說實話,我保證不說出去。”
宋離蹙起眉:“也沒有,沒什麽特別的原因。”
舒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神情是少有的煩躁,他背着手在房裏來回踱了兩圈,終是忍不住道:“這麽些天,你鬧也鬧了,我還以為你想通了。但現在就不是你意氣用事的時候,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的就不要太在乎,作繭自縛苦的是你自己,該放下的時候,就得放下。”
“你又知道了?”宋離沉着臉反問。
“我是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去,還這麽急。”舒乙苦口婆心:“但那天不悔怎麽動的手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他都這麽絕情了,你就別惦記了,日後再遇上,你別還手下留情。”
宋離又問:“你以為他為什麽要傷我?”
舒乙沒好氣兒道:“他下那麽重的手,是要殺你,若非段雲飛在這兒,你都魂歸離恨天了!”
“所以呢?”
“什麽所以啊?”
“你不懂。”宋離搖頭起身,慢慢走到窗邊,看滿院桃花飄零,依如他七零八落的心:“後來我想明白了,他還有一個目的。”
舒乙看妖怪似的看着宋離:“???”
“我若重傷不起,便去不了奉川,殺不了南燭。”宋離垂下眼,看着掌心一片複雜紋路:“如此便能置身事外,安然無恙。他這般護我,我又怎能坐以待斃。”
“所以我們一定要趕在不悔到達之前殺了南燭,他此去抱着必死的決心,哪怕不成功也要和南燭同歸于盡,我要攔住他,不能再叫他為我犧牲。”
舒乙驚愕的張着嘴,一言難盡道:“……你病得不輕。”
宋離淡淡掃了他一眼,推門而出,悠然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難得的輕松惬意:“沒指望你信。”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在想新文,腦洞有點多,糾結開現耽,還是繼續古耽……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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