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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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的海由近岸到海中,飄着數不清的船只,船上揚着黑紅相間的旗幟,用白色塗料繪着狼頭。
怪石銅牆鑄造的海防線上,宋離握着一沓紙,眺望遠方。
攤開一張,紙上畫着人像,宋離指了指海中央最大的那艘船,對身邊人道:“天機教雲鬼護法卓雲,擅用短劍匕首,喜近身肉搏,站在船頭那個就是。”
在場的都是內力深厚之人,目力極好,只眯一眯眼便瞧得分明。
又拿一張:“跟在他旁邊的是左使西吾君,擅遠攻。靠在桅杆上的是右使長生君,慣用暗器。”
“那四艘船,領頭人分別是天機教金木水火四大長老。”宋離看着大船前面那一排:“通奇門八甲,專巫蠱秘術,不可小觑。”
有關天機教的核心人物,宋離拿着畫像同舒乙等人一一指認,末了手裏剩下最後一張:“這是南燭,你們也見過。”
安若素探頭過來看了看:“南燭可有弱點?”
宋離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清楚。”
這意思要麽是沒弱點,要麽就是沒把握,連宋離也拿不準,搞不定。
見氣氛有些凝重,舒乙寬慰道:“無妨,我們人多,拖也能拖死他。”
衆人紛紛點頭,安若素似是想起了什麽,又問:“上回聽簡從寧說,南燭也會天眼劍法?”
宋離一怔,道:“确是如此。”他看了看手裏的人像:“說起來,天眼劍法源自奉川。”
此言既出,衆人為之大驚。
宋離也懶得解釋太多,只道:“如同煮酒論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向正謂正,向邪謂邪。是正即大乘,是邪稱大煞。此功法的精妙之處,便在此了。”
幾人似懂非懂,林然問到關鍵:“那南燭到什麽境界了?”
宋離想了想:“該到大煞了。”
“那你呢真人?”
宋離坦言:“未及大乘。”
于是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并非沒有機會。”宋離将紙疊放整齊,擺的方方正正:“是人總會有弱點,南燭也不例外。”
舒乙應了一聲,開始排兵布将:“我們以退為進,不主動進攻,待人來犯再去迎。按照先前的計劃,謝堯和蘇情主攻天機教左右使,安掌門、林然、正清和久川迎戰天機教金木水火四大護法,雲鬼卓雲就交給宋兄,我去對付南燭。”
“我去。”宋離道。
舒乙沉聲勸阻:“讓你跟過來已是退讓,我不可能讓你去冒險,要麽去對付卓雲,要麽我把你打暈了關起來,你自己選吧。”
宋離張了張嘴,還未開口。
舒乙搶先道:“先掂量掂量你如今同我争有幾分勝算再做決定。”
宋離把話吞進了肚子裏。
舒乙見狀終于滿意:“那就按原計劃來,等他們先手。”
*
四大門派帶着武林盟的人在剎的海邊安營紮寨。宋離一行人趕到之前,天機教同駐守此地的中原弟子交了三次手,似是在試探虛實,撓癢癢般打着玩兒,最後一次才下了猛力。
中原弟子死傷慘重,幾乎是拿命守住了海防線。
可宋離他們到了之後,天機教反倒安生了。一連七日,只靜靜飄在海上,蕩遠了又劃回來,離近了再游遠些。總之是怎麽也不出手了。
宋離知曉雙方都在等待時機,這戰誰先出手誰便落了下風,哪邊都不肯輕易宣戰。
宋離等的心焦氣躁,已經不指望能在不悔來之前拿下奉川,只求不悔別再雙方交戰時突然出現,就夠他謝天謝地了。
可有些事偏偏事與願違。
浪花拍打在尖利的石塊上,又卷着翻的退回去。
宋離站在一方沙礫上,目色沉沉的看着浩瀚無垠的大海,潮濕鹹腥的氣味。
此處僻靜無人,視野卻極為開闊了然,一眼望去,遠處的船只,身後的駐兵,盡在掌握。這樣的場面讓他安心,從無限放大,愈演愈烈的焦灼中覓得一絲微弱的寧靜。
浪潮一波又一波,乳白色的泡沫被推到腳邊。
宋離垂着頭,低眉瞅着,又一個浪過來,沾濕了他的白靴。
沒動,冰涼的溫度讓他清醒。
呼出一口氣,和着幹澀的海風,五內的郁結并沒有消減半分。
他不知道不悔在哪兒,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改變這場死局。哪怕做了萬全的準備,現實中的丁點失誤都能讓他滿盤皆輸。
宋離抱着臂,往胳膊上狠狠的搓了幾下,他已經輸不起了。
無能為力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透了。
又站了一會兒,宋離反身準備回去。
他剛擡腳後退,身後的海面上倏然發出震耳的轟鳴。
水柱連天起,在半空中爆開,急劇穿透力的朝對岸飛射而來。
宋離面色一凜,翻袖抵擋,淳和的內力自掌間流出,掃落葉般揮開迸濺至面前的水花。
他眯起眼睛朝海面上看,船帆高高揚起,狼纛随風呼喝,每只船頭都站着人,喊的上名字的,喊不上名字的,俱是一臉躍躍欲試的樣子。
宋離推了個力出去,緩了攻勢,旋即足尖點在碎沙之上,飛身回撤。
剛入海防線內,迎面便撞上舒乙,俨然嚴陣以待:“他們坐不住了。”
宋離點頭,沉聲道:“那就按計劃走。”
各自去調兵遣将,第一波迎擊已經開始。
海防線上的石頭縫隙中架起萬只箭弩,經過千秋門改良,一弩六箭,箭箭簇着流火。
安若素一聲令下開始射箭,利箭穿透連天水柱,澆了個透心涼,可箭勢卻并未減弱半分,直勾勾的朝船舵而去。
對面情況不明,水柱猶如遮天瀑布,擋住大半視野,安若素不敢懈怠,只囑咐弟子不要停下攻勢,一直射箭便是。
這邊先拖着,林然和蘇情率先點好人馬,有男有女,是武林盟和扶桑派的弟子摻在一起。
海面上水勢漸弱,待終于看清,才發現奉川人以海水作掩護,已然将船只靠岸,數不清的黑影飛快的從船上傾出,密密麻麻。
安若素瞧的一身汗毛豎起,忍着惡心問道:“那是什麽東西?”
宋離的惡心程度比他只多不少,喉頭發緊,連面前的空氣都稀薄起來。
舒乙見宋離神色有異,惟恐他傷勢未愈出來逞強:“你沒事吧?若是不行,便在裏面等消息。”
宋離搖了搖頭,勉強定住心神,開口聲音都有些沙啞:“我沒事。”
他的确沒事,雖然月前還半死不活,眼下傷口看起來也已經好了,自我感覺一個打十個都行。所有反應,不過是控制不了的下意識罷了。
他清了清嗓子,撇開眼:“天機教有一個蛇窟,都是阿蟒的子子孫孫,南燭應該是把它們放出來了。”
“我靠。”安若素忍不住罵了一句:“這麽多都是蛇?阿蟒就是那個雙生靈蛇麽?夠可以的,真能生……”
林然拿胳膊肘搗了搗安若素:“別感慨了,來之前沒考慮到有蛇吧?”
“接着放箭,火不要滅。”宋離道:“黔州時疫的時候不是說過阿蟒怕泥炭麽?燒火總要有炭粉,它們應該也怕這個。”
“哎對對對。”安若素趕緊吩咐:“千秋門的都給我聽好了,滾了火就往蛇堆裏射,燒死這幫惡心東西。”
沒了水柱做擋,霎時間剎的海沿岸火光大盛,黃沙細石上一團火點着一團黑,明明滅滅似乎永無止境。
而那蛇子蛇孫太多,燒了一堆又續上一堆,俨然要爬到海防線上。
船只還在響動,這一次卻是有人從上面跳下,想來是要趁中原弟子忙于對付蛇群之際,打個措手不及。
蘇情眼尖的看見為首那人,是天機教護法卓雲,便道:“他們的人下船了。”
“不能讓他們過來。”舒乙道:“若素,這裏的火攻不要停,我們帶人下去迎戰。”
一聲令下,各派弟子紛紛行動起來,只有宋離仍站在原地未動。
“你還愣着幹什麽?”舒乙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人都快打過來了,你又不急了?”
“沒有,我是在想……”宋離蹙眉凝着海上最大的那只船:“他們等了這麽多天,為什麽現在按捺不住了。”
“這個時候你就別鑽牛角尖了。”舒乙推了宋離一把:“能不能打給個準話!”
宋離收回目光。
事已至此,除了迎戰也別無他法。
“打。”
話音方落,宋離赫然提劍而出。
他一身白衣烈烈起舞,腳踏在極速飛竄的箭矢之上,乘風落于淺灘,蕩起腳下漣漪,圈圈皆是波瀾。
此時,海上最巍峨的船只上,南燭伏在半合的窗前,饒有興趣的看着宋離。
他伸了伸手,旁側窸窣的爬來一只巨蟒,蛇身纏上南燭勁瘦的腰肢,他摸着阿蟒下颚上堅硬的鱗片,勾唇淺笑:“該去見見你的老朋友了。”
·
“将離”從鞘中脫出,銀光四射登時擊退無數纏上的蛇群。
宋離忍着惡心從分崩離析的蛇肉間穿行而過,舉劍落下,逮着奉川人就砍,殺人不眨眼說的就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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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當年宋離初入武林,就是這麽一把劍一個人,打的夷軍節節敗退,在中原留下不少傳奇故事。
鮮血淋漓,間或飛濺而來,宋離閃身避過,一番血戰之後,他依舊白衣勝雪,纖塵不染。
如今好似舊事重演,人依然是清冷不沾煙火氣,劍意更加寥落淩厲。
按着計劃,各路人馬帶兵趕到,人群中宋離瞥見卓雲的身影,當空一個旋身落到面前。
卓雲挑眉看他,言道:“這麽多年,終究是要刀劍相向。”
宋離舉劍相對,沉聲回應:“你不是一直想這麽做麽?”
卓雲輕蔑一笑,正要攻上,身側倏然劃來冷徹劍勢。
他看過去,卻是西吾仗劍而來。
想來宋離這麽多年在奉川樹敵頗多,否則怎麽一個上趕着一個想要他的命。
“哦,讓你。”卓雲了然,利落的退開一邊,找別人打架去了。
“護法大人,”西吾故作恭敬,言辭卻格外犀利:“你我今日也該算算賬了。”
宋離對西吾沒什麽太大的感覺,唯一就是不能理解這人對自己莫名其妙的恨意。左不過這奉川想取他性命之人甚多,來了便打,反正他同這些人沒有半點情分可言。
西吾一劍撲向宋離面門,後者側身避過,長劍相抵,迸出細碎火花,灼的西吾一雙眼睛如火,随手便能點燃萬般怒氣。
二人同時撤開,宋離率先刺出淩厲一劍,“将離”铮铮發出嗡鳴。
劍光陡然亮起,所及之處似北風喝唳,嗚咽着呼嘯而過。恰從西吾腰側堪堪而過,帶走他一片飛揚衣角,未着皮肉。
西吾反應很快,轉身一指鉗住劍鋒,反手一挑,化了宋離攻勢。
宋離握着雕花劍柄,渾厚內力傾注其上,貫徹劍身,滲在劍稍,挑起腳下一波海水,晶瑩透明彎成一條蛟龍形狀。
宋離冷眼送出一劍,水龍鮮活靈動,攀上西吾手中長劍,瞬間重若千鈞,壓着他的胳膊叫他無法動彈。
再一振臂,細細一抹鹹澀海水恍惚間猶如滔天巨浪鋪面而來。
西吾被那汪水澆了個正着,冰涼刺骨兜面,淅淅瀝瀝好似剛從水裏撈上來。然而還未結束,他正欲反擊,宋離的劍勢陡然霸道起來。
水珠落在劍上,被他輕盈一揮,猶如天邊一道驚雷乍起,轟轟然落在耳邊。
胸腹劇痛,西吾一個不防被打個正着,半邊身子麻痹,歪歪扭扭的倒下。
有殷紅自臉側滑落,西吾擡手一抹才後知後覺感到疼痛,竟是宋離一劍斬下他的左耳。
宋離拿劍指着西吾,居高臨下的樣子依如初見時那般高傲。
分明是被俘虜而來,為教主逆天改命之用的一個器皿罷了,為何永遠一副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裏的姿态?
這樣的表情,他看一次就想将宋離放在腳下踩一次,碾碎他不屑一顧的表情,擊垮他不可一世的驕傲。
“服麽?”宋離冷聲問。
西吾吐出一口血沫:“論武功,我的确服你。但你這個人,我不服。”
宋離看着西吾,想起之前在奉川時他的所作所為,不免同情:“你搞錯了,我從未想過要與你争搶什麽。”
西吾噗嗤一笑:“你什麽都不做,自然有人願意追着你不放,你是想跟我顯擺這個嗎?”
宋離臉上的悲憫更深,他無奈的搖頭,揮劍将沖上來搭救西吾的兩名天機教徒刺死,血潑墨似的濺了西吾一身,他站在原地依舊幹幹淨淨。
“我也有拼命去追卻追不上的人。”宋離垂眼看他:“你心裏那個,我從未動過半點心思。否則,今日你我不會刀劍相對。”
西吾微微一愣,再多的狐疑已是無用,他敗局已定:“給個痛快吧。”
宋離手腕轉開一朵劍花,光影閃動,眼看就要落在西吾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一枚梅花形狀的暗器徑直而來,宋離舉劍擋住。
“噔”的一聲,暗器砸在劍上,被宋離劍上灌注的內力一震,頃刻化作齑粉。
正這個空檔,西吾已經被人救走,宋離側目看過去,那邊正和謝堯纏鬥的天機右使長生君撤手回防。
宋離幾步踏上,欲追擊西吾,更密集一波黑蛇爬過來,他不得不頓住腳步,揮掌擊退。
蛇群一波接着一波,好似永無止境。
宋離臉色有點難看,微微氣喘的樣子,還是不太适應。
好容易清理幹淨身前這些,宋離随手解決幾個天機教徒,還沒死心要去結果西吾。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驚呼,卻是不知誰家弟子,單聽那聲音就吓得不清。
宋離看過去,那人已經腿腳發軟跌坐在地,與他同行的幾個眼疾手快替他擋住刀劍,伸手将人拖去了安全地帶。
此時的海面上,波瀾推開就去,一條灰褐色巨蟒正一點點的破水而出。
宋離瞳孔劇烈一縮,腳步不可遏制的往後一退,提着劍的手也抖動起來。
後肩撞到尖利的岩石,刺痛的感覺讓他清醒。
喉結上下滾動,左手置于右手上,緊緊抓着,宋離努力的控制着從內心深處傳來的恐懼。
人影蹿至身前,宋離已無先前那般泰然,動作開始變得沒有章法,全憑着本能。
心頭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扼住,叫他喘不上氣。胸腔肺腑也被冷風穿透,随便動一動,四肢百骸都叫嚣着想要震顫。
靈蛇挾着刺骨寒意而來,無數冒着火光的箭矢飛過,撞上它的皮肉,銅皮鐵骨般,打着彎落地。
中原弟子擺陣沖過去,蛇尾輕輕一掃便破了陣仗。
宋離眼看着,卻怎麽也不能上前半分。
一直注意着他這邊情況的舒乙終于發覺不對,頂開綽爾金的攻勢,尋個空檔追到宋離身邊。
“你是不是撐不住了?不行就回去等着,這邊有我們。”
宋離臉色已然慘白一片,任誰看了都不會覺得他狀态很好。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事關重要,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岔子。
點頭稱好,宋離破開一條血路準備返回。
舒乙看宋離答應的爽快,心裏疑惑尚未理出頭緒,又被新纏上的敵人困住。
宋離踉踉跄跄的往回走,頭也不敢回,周遭刀劍聲,打鬥聲不絕如縷,可他只聽見了巨蟒吐信子的聲音。
那聲音在耳邊無限放大放大,再放大。
面前倏然一條細小的黑蛇掉下來,正落在他白色的長靴上。
污黑的東西在腳下蠕動,宋離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鞋子還濕着,黏糊糊的觸覺和蛇液裹在身上的感覺相似。從腳底到頭頂,一陣陣發麻。
宋離死死看着腳下,空氣逐漸稀薄直到匮乏,有什麽東西纏上他的脖頸,窒息過後是死一般的沉寂。
巨大的陰影從身後投射到面前,似是有人在喊他,更密集的箭矢飛過,臉側都燒着般灼痛,宋離還是一動不動。
動不了,太痛苦了。
“嘶嘶——”
宋離全身僵硬,黏膩冰冷的信子舔上脖頸,這命一般無從抵抗的夢魇。
巨蟒游移着靠近,輕嗅着貼住宋離繃緊的後背,聞着久違的熟悉的氣味,尾巴晃蕩兩下,眼看就要順着那修長的小腿盤踞而上。
“砰——”
破空的掌風落于腳邊,宋離眼睛一晃,腳下那黑蛇崩開成血沫,在他無垢的白靴上綻出腐朽的花。
繃緊的心弦随着這一聲響倏然斷開,宋離終于動了一下,卻是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鮮血。吐完就開始咳,撕心裂肺,接着就止不住的幹嘔。
他一天沒吃什麽東西,伏着膝嘔的眼淚都流下,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刺目的劍光閃過,宋離恍惚的瞥見那劍身上一串朱紅。
下一瞬,他被人攔腰帶起。
耳邊的喧嚣漸漸遠去,只剩身邊這人輕輕淺淺的呼吸。
海防線外不遠處,巨石之下,宋離前所未有的狼狽。
終于停住,宋離看清眼前人,朝人無力笑笑。
不是別人,正是不悔。
作者有話要說: 強行打住,再寫就出六千了……覺得自己好可怕。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橫豎都是渣 2枚、Laura_rahrahrah 1枚、參茶Shincia 1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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