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89
宋離淡淡笑着,睫毛忽扇着撲棱,速度不快,配上他蒼白的臉色看起來有點無辜。
不悔看的心頭火起。
不,應該說是更旺盛了。
不悔全身崩的鐵緊,從額角到脖頸突兀的梗着跳動的青筋,偏偏胸腔裏跳動最厲害的那個疼的格外鮮明。
喉頭滾動,似是被烈酒狠狠灼過,不悔從牙關裏擠出一句:“你為什麽在這裏?”
宋離斂去笑意,眼波微動,泛着細碎的光,拿手背把嘴角的血蹭掉,他淡淡道:“你為什麽,我就為什麽。”
“我為什麽?你知道我是為什麽?!”不悔沒忍住吼了一嗓子:“你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瞞不住你!你從頭到尾多清醒,你永遠是活的最明白的那個!”
不悔往前靠了一步,眼底流淌着怒火,間或又摻雜着抹不開的痛心。他伸出手指,蠻橫用力的點在宋離胸口上,位置正好是他月前刺入的地方。
傷口已經愈合,可宋離又感覺到了蝕骨的疼。
不悔目眦欲裂,冷笑道:“還不夠疼是不是,我當時怎麽沒一劍殺了你?”
宋離攥住不悔的戳到胸前的手指,用力的扣在掌心裏,聲音顫抖:“你要是想殺我,一千次一萬次,早就得手了。你殺不了我,就該想到我無論如何都要跟過來。”
“你……”
“我如何了?”宋離鮮有的咄咄逼人:“要麽你現在再殺我一次。”
“你瘋了。”不悔怒瞪着他,擲地有聲的下了結論:“宋離你就是瘋子。”
“是,我是瘋了。”宋離索性承認:“我若不瘋,當年在黔州就不會允你跟着;我若不瘋,後來就不會收你為徒;我若不瘋,就不會拿心頭血給你養劍;我若不瘋,就不會喜歡你愛你跟你在一起。我早就瘋了,從遇見你那天起,我就瘋了。這麽多年,早就瘋的徹底,瘋的成魔。”
不悔再堅持不住,宋離的聲聲句句,打樁一般,死死将他釘在原地,釘在這浮沉的汪洋上,釘在無邊的天和廣袤的土地上。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
不悔瀕臨崩潰,兇獸一般洩憤。他猛的抽出手,扣着宋離的肩頭把人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塊上,恨不得把他生吞剖腹的模樣,連眼圈都是血紅。
“你原本可以置身事外,你只要躺在床上就能坐享其成。你和奉川、和南燭、和我,和是是非非,和所有的恩怨情仇,一切的一切,你幹幹淨淨。”不悔又指了指自己:“我,我做了這麽多,你為什麽看不見?”
“我看見了又怎麽樣?”宋離反問,聲音也随之揚起:“就因為我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明白,我看的清清楚楚,我就要走上你拿命鋪好的路安穩的過後半生嗎?!”
宋離揪住不悔的前襟,湊近,呼吸都撲在對方臉上,卻劍拔弩張寸步不讓:“你告訴我,我能嗎?我能眼睜睜看着你為我入魔、為我去死,還坐視不理無動于衷嗎?!”
“我選哪條路,我要什麽人,我有什麽下場,我過我的人生,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不悔猛的把宋離推開:“你以前不也是這樣替我做決定的嗎!”
“所以我錯了!”宋離吼道:“我錯了!我不該一意孤行想着怎樣是對你最好的,我不該一個人承擔所有将你蒙在鼓裏,我不該什麽都不告訴你讓你擔驚受怕!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自作聰明!是我害你變成這樣,我是天煞孤星,你從一開始就不該遇見我,我是罪魁禍首!”
不悔艱難的動了動唇,說不出一個字。
宋離情緒激動,喊到最後聲音都沙啞起來,喉頭哽住,掩不住的酸澀與顫抖。
他深深的望進不悔眼睛裏,所有的感情在這一刻推至頂峰,氤氲了一片真情,水波都開始蕩漾,幾乎是一字一頓的咬牙切齒道:“我也想不管你,但是我做不到。”宋離吸了吸鼻子,語氣強硬又酸澀:“你口口聲聲說想讓我活着,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為誰活着的?”
宣洩過後,只餘心碎。
一行清淚順着臉流下,宋離一片薄唇抖的不成樣子:“為了你,我想和你過一輩子。”
不悔覺得自己被宋離釘死了,釘在了他寂寥落寞的靈魂上,帶着向死而生的愛,鑲嵌在一起。
他被那串眼淚刺痛,利劍般穿透身體的各個角落,只看上一眼就讓他痛到無法呼吸。
這是他第二次見宋離落淚。
第一次是一個月前,他在這具身體裏不要命的沖撞,說着殘忍的話逼他離開,卻未能如願。
這是第二次,比上一次更直觀,直擊心靈。
或許還因為宋離這句毫無遮掩的話,他曾經的夢,他們要一起到老到死。
不悔擰着眉,試探着伸出手,指尖觸到那蒼白的臉頰,摸到濕潤,小心的拭去,又有新的一行流下。
不悔慌了起來,手足無措的樣子。
從前總是他哭的多,并不知道該怎樣安慰,這傷心的人又是他的心頭肉,怕手重了,将人揉碎了。
“別哭。”不悔心疼這抹不盡的淚水:“師尊,你別哭。”
宋離松開不悔的衣領,伏在他肩頭上痛哭失聲。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積聚在心頭上很多年的情感一朝爆發,從幼時起便死命壓抑的悲苦,和着今日一聲蓋過一聲的指責都融在了淚水中。
好像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道盡,哭完了,這前半生的惶惶歲月便也随之終結。
不悔摸着宋離後腦上的頭發,柔軟順滑,依如此刻窩在他懷裏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人。
他最是了解宋離,也深知他自苦多年,該好好宣洩一場。
末了,宋離的哭聲終是低了下去,他并沒有哭太久,理智和克制是埋在骨子裏多年的東西,很難輕易改變。
他抽泣着,小聲嗚咽。
半晌從不悔肩上離開,眼圈發紅,滿面淚痕,梨花帶雨。
不悔給他擦眼淚,心裏又發緊又發軟,只恨自己無用,想不出萬全之策,平白惹人傷心難過。
所有的憤怒與不平,都揉進了宋離的淚水中,風卷殘雲般将他滌蕩的幹幹淨淨。
“疼嗎?”凝着宋離的神色,不悔輕聲問。
宋離抽噎着點頭,斷斷續續坦誠,疼的厲害,整日整夜的睡不着。
不悔吸了一口氣,呼吸不穩,顫抖着:“對不起。”不待宋離回應,他又說道,沒有激烈了,只剩近乎疲倦的平靜:“你不該來,白費我一番苦心。”
宋離緩了緩,盡力吐字清楚:“你所思所想,為的什麽,圖的什麽,我都知曉。”
不悔悶聲反駁:“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對你發狠,對你用強,你不走。我親手斷了退路,你還是要追過來。你可知道我看到你在這兒,我……我快恨死我自己。”
“我只想在你來之前把事情了結,再不能讓你為我犧牲了。”
不悔咬唇,生硬道:“我沒那麽想。”
“我多了解你。”宋離道,隐隐有些驕傲自豪:“你在我這兒就是白紙一張,一筆一劃都是我寫滿的。”
不悔抓住宋離的手,護在身前:“你沒心肝,看着我為你抓心掏肺,路都鋪好了,你怎麽就是不肯走?嗯?”
宋離并不贊同:“你拿自己給我鋪路,我若走了,才是真的沒心肝。”
不悔望着宋離被淚水浸的通紅的一雙眼睛,無奈嘆氣:“我做了這麽多,只想還你後生安穩。你可想好了,從這兒走出去,你便和我這魔頭永遠牽扯不清了。”
“那就牽扯不清。”宋離一點點靠近,難得溫順,說話還有鼻音,卻柔聲細語帶着蠱惑:“你向正,我陪你一起除魔衛道。你入魔,我陪你一起背千古惡名。我什麽都不在乎,最在乎的已經叫我抓住了。”
不悔按着宋離的後頸,貼上唇。
吻被海風沾濕,由冷變熱,滾燙的。
卻原來,他從前在宋離身上忐忑多年的正與邪,那人同他做了相同的選擇。
吻由淺入深,從蜻蜓點水到狂風過境,像久別重逢,急切的想從對方身上找到久違的踏實。
再分開時,兩人皆是氣喘籲籲。
不悔的額頭抵着宋離的,看着那目中帶水,殷紅唇瓣,才驚覺不知何時手都落在他腰上,來回反複拿捏摩挲。
“若非時機不對,我真的要辦了你。”
宋離舔了舔唇,真誠問道:“你想嗎?這裏也可以,他們看不到……”
不悔抱緊了宋離:“我想,想了好多年,想到茶飯不思。但我上回那樣對你,再不敢讓你受罪了。”
“我願意的。”宋離低聲道:“你怎樣我都願意。”
不悔往那被吻的泛起水光的唇上輕輕一咬:“我既盼着你願意,又不想你何事都由着我。我怕你為我付出太多,我還不了。”
“我不要你還,你從未欠過我什麽。若真要算,也該是我欠你太多。”
不悔垂眸:“我怕你會後悔。”
宋離學着不悔方才的動作,湊上去咬了他一口,微微用力,像是在懲戒:“我這麽壞,你別後悔才是。”
不悔怔了怔,看着眼前人。
正是這個人,叫他輾轉反側,叫他殚精竭慮,掏心掏肺。
他肯為他去死,亦願為他所向披靡。
“你忘了。”不悔含住宋離的唇瓣,輕舔慢啄,像在品酒:“我就叫不悔。”
交頸纏綿,一時間難舍難分,宋離仰頭靠在石頭上,嘴微微張着,臉上迷蒙中帶着淺醉。他由着不悔磋磨,蒼白的面色漸漸染上緋紅,已經全然忘卻先前的恐懼。
一道轟鳴驟然響起,細碎的石塊從頭頂落下,打斷了缱绻。
不悔護着宋離往旁邊一閃,終于分開,他低頭看了宋離一眼:“沒事吧?”
宋離道:“沒事。”
“剛才……”不悔打量着宋離的臉色:“你還有哪裏難受?”
宋離怔了怔,生理反應率先恢複,狠狠打了一個顫栗,連脖子都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我不難受,就是控制不了。”
不悔既揪心又心疼,搓着宋離細瘦的手臂,擔憂道:“你的傷還沒好,先回去休息,那邊我去幫忙。”
宋離哪肯,兩邊都想要不悔的命,這事兒沒解釋清楚之前,他決不能再放任不悔胡來。局勢緊急,他們已經在這兒待了挺久,還有許多話未攤開來說,宋離想了想,揀最要緊的先講明白:“噬心蠱的事,我已經想起來了。”
不悔錯愕,顯然并未料到。
“那天的事,我前後串串就能想明白。我現在只要你一句實話,除了練三殺功,當日在場的正道弟子,你到底有沒有對他們動手?”
“現在說這個根本沒有意義。”不悔沉下臉,轉身背對着宋離:“我就是說沒有,也沒人會信。”
“我信。”宋離毫不猶豫道:“只要你說,我就信。”
“你信我并不能改變什麽。”
“不。”宋離搖頭:“無論是不是你動的手,只要你告訴我,我都比之前有底氣。”
“好。”不悔停頓半晌,終是妥協:“那我說沒有,我一個人也沒殺。那天情況很混亂,他們自己人捅了自己人算到我頭上,我又護着南燭,自然被當作叛徒。”
宋離聽完竟輕笑一聲,自言自語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他走過去,握住不悔的手,緊緊的,感覺如釋重負:“不悔,我總愛逃避現實,你一直比我勇敢。愛也分明,恨也分明。”
不悔側首看他,用力的回握。
“你走我就追,這是我最勇敢的一次,也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宋離笑道,倏然間閉上雙眼,轉瞬竟容光煥發起來。
須臾之間,紅塵萬丈歷歷而過,最是那人間一抹絢爛煙火,敵不過心上人掌間滾燙的溫度。
他被點燃,被灼燒,被無可阻擋的熾熱蕩平魂魄上的冰冷。
細碎的光芒自宋離身上傾瀉而出,未痊愈的傷勢恢複如初,隐約有無數虛晃劍影從天而降,齊齊沒入宋離身體。
是人,亦是劍。
這是真正的人劍合一。
再睜眼,淡色的眸子布滿流光。
宋離對上不悔怔愣的眼睛,朝他莞爾,嫣然模樣叫人心醉神往。
認真道:“再沒有人像你這般叫我心動。”
直白的愛語充斥在耳邊,不悔耳根滾燙卻忍不住心生歡喜,貪婪想要更多。
宋離捧住不悔的臉,笑盈盈的看着他:“我破境了。”
“啊。”不悔應了一聲,遲鈍的說:“再多說幾句。”
“我來人間一趟,所有磨難與苦厄,都是為了攢夠運氣,追上你。”宋離吻上不悔的額頭:“你是我的紅塵煙火,是我的風花雪月,是我的矢志不渝,是我的此生不悔。”
不悔被宋離一連串的剖白砸的暈頭轉向,讷讷呢喃:“師……師尊……”
“不悔。”宋離退開一步,素來淡漠疏離的眸子盛滿星河,不悔在其間馳騁蕩漾:“我愛你。”
一念善惡,一念愛恨,一朝勘破,萬般自在。
引劍歸宗,卻是宋離絕處逢生,參透天眼劍法第十層。
作者有話要說: 決定把刀收回,還是甜吧……
後天繼續乛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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