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
90
血落黃沙,近海的岸邊已經染上鮮紅顏色。
刀光劍影折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有人踏風而來,衣袂翩跹,似青天似流雲。
與身影一同落下的是兩道浩然劍氣,雷霆般斬落,地上盤桓的蛇群,面目可憎的敵人,盡數淹沒在這淩冽劍鋒所及之處。
“天啊……”謝堯目瞪口呆的看着來人:“那是不悔?”
周遭的人亦是不可置信,蕭正清一劍沒入敵人胸口,側首避過飛濺而來的鮮血,眼睛一瞥,喜不自禁:“不悔!”
葉久川聽見聲音,連忙四處找尋:“哪呢?哪呢!不悔在哪?”
不悔一腳踢起落在地上的長劍,“嗖”的一聲,連劍帶柄穿透十來個天機教徒的心口。末了,劍勢未息,徑直插|入綽爾金和卓雲之間,化了他們對安若素的攻勢。
安若素立馬抓住機會,一個旋身飛出三枚千秋釘,正中綽爾金面門。
驚駭之餘再無生機,綽爾金表情定格,兵器落地,至死都未料到這般結局。
安若素看了不悔一眼,內心糾結又複雜,憋出一句:“臭小子不要命了嗎!”
不悔勾了勾唇角,看起來一如從前那般不着邊際。他好像從未變過,一顆赤子之心,一腔坦蕩衷腸,潇灑肆意又浪蕩不羁。
正道弟子看了看不悔,又看了看他身邊的伏伽真人,再扭頭看看打到面前的敵人,一時之間竟難辨他們是敵是友。更有甚者都開始盤算,若是伏伽真人也跟着倒戈,他們今日還能不能留下全屍。
但很快他們發現,天機教的人似乎也很想要不悔的命,這一刀一劍招招都往他命門而去。于是他們暗暗放心,忖度着不悔約莫是跟那邊也談崩了,想來能暫時統一戰線。
不悔一掌将人揮出老遠,轉身撞上舒乙還沖他挑了挑眉。
舒乙沒好氣的看他:“你什麽意思?”
“我啊?”不悔将“雲息”橫在身前。
舒乙立刻警惕,舉劍擋住。
不悔卻輕描淡寫的拂開劍鞘,通體晶瑩的長劍泛着耀眼的流光,不悔縱身而上,水青色的衣衫在半空中蕩出風的形狀。
“我要給我的劍改個名字。”不悔說,一劍落下,萬千砂石平地而起。
随手一揮,似風雨飄搖,若飛雪寥落,凝成無數細碎渣滓,化作一柄無雙利劍。
不悔輕輕描摹,比劃着海中位置,驟然振臂,利劍飛出,徑直朝南燭所在的船只而去。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不悔尋到宋離,朝他眨了眨眼:“往後,我的劍就叫‘上邪’了。”
說完,不悔迅速蹿出,追逐那柄黃沙聚成的長劍而去。
舒乙一臉黑線的拿劍指着不悔遠去的身影,問宋離:“他什麽意思?”
“聽不明白?”宋離驚訝的看着他,難得的耐心:“就是要和我永遠在一起的意思。”
“……”
“回頭再跟你解釋。”宋離道:“我要先和阿蟒做個了斷。”
·
心魔之所以成心魔,必是刻入靈魂深處無法根除的死結。
于宋離來說,是他此生噩夢的開始,是那惶惶不知歲月幾何的黑暗與寂靜,還有纏繞在身上無法掙脫的污穢。
所以,當他再一次站在阿蟒面前的時候,雖然仍然無法克制住生理上下意識的反應,卻是生起無論如何也要破除業障的決心。
想要做到這些并不容易,每一步都是在曾經的傷口上征伐。
傷口可以愈合,但舊疤猶在。
撕開那層猙獰的皮肉,攤開不敢觸及的痛處,又毫不留情的在裏面翻攪挖弄,直到鮮血淋漓,摳出作孽的腐肉,才算功德圓滿。
而這些,除了宋離自己,沒人可以幫他。
他必須自己一步步走出來,将惡魔的影子連根拔起。
宋離喉頭上下滾動一遭,幹澀微微有些刺痛。
他看着阿蟒,阿蟒亦看着他。
歪着頭,蛇信子不時吞吐,發出“嘶嘶”的聲音,蛇尾不動聲色的沿着砂礫游動,一點點靠近那個勢在必得的俘虜。
宋離握着劍的手仍舊有些顫抖,但當那截冰冷的蛇尾即将纏上小腿之際,他猛地往旁側一閃。
在面對阿蟒時,他鮮少能有這樣敏捷的反應。
顯然那蛇也未曾料到,微微一愣,又更快的纏上。
宋離從地上躍起,身後是擺動的蛇尾,阿蟒太大,他在蛇身的縫隙間穿行,猶如一只弱小的蝼蟻。
恐懼已是本能,當宋離竭力舞出一道劍花,那劍意微薄的很,撓癢癢似的落在阿蟒堅硬的蛇皮上,沒有一點兒傷害。
宋離輕喘了一口氣,他并沒有因此洩氣,能有動作對他來說很是不易,凡事要講究循序漸進,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那往後的第二步、第三步都要容易很多。
果然是跟不悔在一起待久了,看事情都樂觀很多。
這麽一想,宋離加重了手裏的力道,再一劍落下,淩厲非常。
劍意在阿蟒身上破開一個口子,巨蛇受痛掙紮,宋離借機尋了個地方落腳喘息。
想來是直接從第一步跨到了第一百步,進步有點大。
阿蟒俨然是被激怒,仰長了頸子,張開血盆大口朝天一聲刺耳長鳴。
宋離皺眉,運功抵禦。
阿蟒俯身沖過來,巨大的蛇口張着,恨不得一口将宋離吞入腹中。
宋離踏着碎石從側面穿過,一人一蛇擰麻花似的往上攀升,追逐中阿蟒一口咬住宋離的飄揚的衣角,狠狠一拽,宋離整個人被他當空拉下。
阿蟒張開嘴,做好了迎接宋離的準備。
宋離面色一凜,直勾勾掉進阿蟒嘴裏,尖牙利嘴,随便一顆牙齒都有他人那麽大。
宋離抛出“将離”,長劍插|入阿蟒牙齒的縫隙,緩了頹勢,宋離抓着劍柄在阿蟒口中瞎蕩。
光亮漸弱,阿蟒從喉間探出蛇信,漸漸合上嘴巴。
惡心感油然而生,被那信子舔舐的觸覺仿佛就在昨天。宋離白着一張臉,驟然發力,他一腳踏在阿蟒的牙齒上,轉身抽劍。
尖牙飛出去的瞬間,他飛快的将劍豎起,頂端刺入蛇口,劍柄抵住即将合攏的上颚,粘膩潮濕終于飛濺一身。
劇痛從口中傳來,阿蟒厲聲嘶鳴。
宋離本就心緒不穩,此刻一個不防被那聲音刺的心肺鈍痛。
白淨的側臉不知是糊了血還是粘液,宋離腳下有些發軟。
“将離”乃神兵利器,堅不可摧,除非阿蟒想被劍身穿過,否則不可能合上嘴。
咬不死宋離,蛇信就不依不饒的纏上來,暫時無法拔劍,宋離只能在阿蟒嘴裏徒手穿行。他要找個機會拔劍出去,但阿蟒畢竟是靈蛇,很容易識破宋離的企圖。
宋離基本上就是被一根弦吊着,渾身發冷滿頭虛汗,他覺得自己又陷入了一個走投無路的境地,被動的很。
蛇信異常靈活,很快便發覺宋離眼下狀态不好,抓準機會裹住宋離的腰身。
再一次被阿蟒拿捏的感覺勝過心裏的恐懼,蛇信還未收緊,宋離便已經喘不上氣。
阿蟒終于扳回一城,有心戲耍宋離叫他多吃些苦頭。
輕輕加力,又放松,再加力,再放松。如此反複,最能磨人意志。
宋離似乎忘記反抗,整個人僵成鐵板一塊,熟悉的窒息感傳來,脖頸上分明空無一物卻難以呼吸。
他只能死死攥緊拳頭,試圖擺脫這無限循環的可怖反應。
他想掙紮,卻根本使不出力,由身到心都被掣肘,陷入難以自拔的死境。
還是沒有辦法嗎……
宋離頹喪的垂下眼,他真的無法掙脫這揮不散的夢魇,任由心魔吞噬麽?
阿蟒玩了半天,似乎覺得沒意思,蛇信逐漸用力,它不再拖延時間準備就此了結宋離。
從心裏生出的窒息和真的窒息,那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只幾息時間,宋離的臉已然憋得通紅,他小口小口的吸氣,下意識開始掙紮。
察覺到他的動作,阿蟒纏的更緊,徐徐攀上。粗砺的舌尖從宋離脖頸間滑過,又輾轉而上,一點點舔舐他臉上粘稠的液體。
嘴唇顫抖,宋離偏頭躲避,卻是徒勞。
想尖叫卻喊不出聲,像是被魚刺卡在嗓子眼,開口都是破碎。
寒意從腳底往上竄,宋離眼前晦暗不明。
意識開始恍惚,瞳孔渙散失去焦距。
朦胧中自心底陡生一股沉重的悲涼,明明選擇了抗争,為何還是這般無力?
從前,宋離不信命,得到的是被親生父母打暈丢棄。
後來,他屈從于黑暗,淪為兇邪的傀儡,嘴裏說着認命,可心底卻不肯服輸。
直到他遇見不悔,所有的不甘心被一把火點燃,越燒越旺,讓他忍不住想抗一抗這荒誕的天命。
可現在,他再一次束手無策,空氣愈漸稀薄,心魔蠶食鯨吞他羸弱的意志,眼看就要占領高地。
眼底似有浮光掠過,于不堪中搖曳閃動。
思緒飄遠又回,宋離看清,那正擺動着的是挂在劍柄上的穗子。
那是不悔送給他的,被他還了回去,又在不久之前被要了回來。
·
破鏡之後的愛語直白坦蕩,宋離被不悔按在懷裏予取予奪。
指尖觸到冰涼,卻是不悔懸在身上的長劍,宋離怔了怔,微微推開不悔。
他看着掌下,兩串劍穗閃着微光。
“我的穗子……”
不悔從他手中奪去,故意道:“這是我的。”
宋離分辯:“可是你送我了。”
不悔扮做無辜:“但是你還給我了。”
“我是暫時還給你,日後還要讨回來的。”
“我可不管。”不悔聳聳肩,開始耍無賴:“我只當你不要了。”
宋離咬唇看他,氣急敗壞的朝不悔胸口錘了一拳:“要不要打一架!”
不悔被宋離的模樣逗樂,捂着胸口笑的前仰後合。
宋離原本還瞪着不悔,見他笑的開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來。
莫名其妙。
最後停下,不悔從劍柄上解下一串,妥協道:“再還我,我就真的不給了。”
宋離輕聲相應,把“将離”湊了過去。
時隔月餘,劍穗終于回到了主人手上。
不悔栓好劍穗,晃了晃,眼裏映着光:“師尊。”
“嗯?”
“答應我一件事。”不悔說。
宋離點點頭:“好。”
“我還沒說呢。”
宋離低眉淺笑,是溫柔的樣子:“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不悔往他下巴上咬了咬,蠻橫又霸道:“收了我的東西,就永遠都是我的人。以後不管你發生什麽事,我都要第一個知道,不許再瞞我。”
宋離笑着答應。
念及這人前科太多,不悔纏着要他立誓。
宋離被鬧的沒辦法,把賴在他身上的人扶正,認真道:“我發誓,從今往後,事無巨細都讓你知曉。否則就讓我不得好……”
不悔一把捂住宋離的嘴:“讓你發誓,沒讓你發毒誓。”
宋離把他的手扯下來:“那你說一個。”
“我說啊……”不悔想了想,突然邪邪一笑,湊到宋離耳邊小聲嘀咕一句。
宋離的耳朵登時便紅了,不悔瞧的歡喜,作惡般在那小巧的耳垂上嘬了一口,終于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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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
宋離無聲的念出這個名字,嘴唇相碰的瞬間,全身驟然凝起一股可怕的力量。
不能屈服。
不能淪為黑暗的奴隸。
不能死在這裏。
還有許諾過的一生一世,他不能再對不起不悔。
繃緊的肌肉猛然發力,雄厚的內力穿過皮肉貫注于四肢百骸,宋離猛地一掙,蛇信四分五裂斷成無數碎肉。
他一個翻身落下,扣住“将離”劍柄拔|出長劍,銀色劍身倏然為金光所覆,以沖破雲霄之勢自劍稍流出。
宋離手持“将離”,眼前只餘圈圈金色梵光。
手腕翻轉,是最簡單不過的招式,随着他的動作,金光逐漸蔓延到指尖。只聽“唰”的一聲,“将離”飛竄而起。
剎的海岸烏雲蔽日,陰沉的天地陡然破出一道大盛金光。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詫不已的看向那光芒出現的地方。
宋離持劍飛出,在阿蟒頭上留下一個幹淨利落的血洞。
清冷出塵的面容似風攜雨,一劍落下,海浪翻湧不息,似山河傾覆,日月颠倒。
巨蟒狼狽逃竄,宋離緊追不舍,淩空舞出肅穆筆畫,化作金色咒枷死死匡住巨蟒。
淡漠眸光少見的銳利起來,宋離朱唇輕啓,緩緩念道:“破。”
咒枷化作萬千金絲嵌入巨蟒體內,随聲收緊,終是将它攪得支離破碎,落入無邊深海。
這一聲破——
破萬般苦厄,破連天孽障。
破往生罪業,破無邊心魔。
金光逐漸湮滅,化作指甲蓋大小的佛印沒入宋離眉心。
原是道德功成,登頂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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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海中央的大船之上,不悔渾不在乎的随手抹去嘴邊的血,一手撐着劍單膝支地。
他朝南燭揚起眉稍,一臉挑釁:“看來你今天是輸定了。”
南燭看着海岸上明明滅滅的金光,眼中閃着陰鹜:“那可未必。”
他轉向不悔,面露惋惜之色:“當日你急于求成,三殺功雖然煉成卻走火入魔。你瞞得住阿離,瞞不住我。”
南燭邁着悠然的步子走到不悔面前,撩開華貴的紫袍緩緩蹲下,細細打量:“不然你就歸順我吧?我幫你化了三殺功的邪性,我們聯手,待取下中原我讓你做武林盟主,你喜歡阿離就把他囚在身邊,想怎樣就怎樣。”
“呸。”不悔一口血沫吐到南燭臉上:“你做夢。”
南燭眼角狠狠抽動,擡袖拭去臉上的東西,怒極反笑:“何必呢?等你壓不住體內邪氣狂性大發的時候,結局和今日并沒有什麽不同。”
“誰說不一樣?”不悔不屑道:“為了師尊,我可以放下所有,權勢、地位,我什麽都不在乎。這是我瞞他的最後一件事,等你死了,我就自廢武功,我什麽都不要,只要師尊。”
他逼向南燭,目光如炬:“而這些,你永遠都做不到。這就是師尊為什麽選擇我,背棄你。”
“好。”南燭掀袍站起,渾身凝起一道邪吝之氣:“那我就先送你下去,再把他囚在身邊。跟我說情愛?我讓你們死也不能死在一塊兒。”
說完,一掌落下,不悔奮力提劍擋住。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突然出現——
完結倒計時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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