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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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僵持中,一簇水花從斜側掠過,微涼輕柔,打到面前卻若冰淩刺骨,直接斷了南燭的攻勢。
往旁邊一看,卻是宋離挑起海上浮浪,再一轉眼,人已經穩穩當當落在甲板之上。
“怎麽樣?”宋離把不悔拉起來,面目心疼一覽無餘:“我來晚了。”
“沒事。”不悔搖頭,飛快的把嘴邊未擦淨的殷紅抹掉,蹭了一袖子紅:“還能再打幾個回合。”
南燭冷笑一聲,手中纏繞的黑色骨鞭當空一甩,霸道的功力灌注其上,長鞭交疊成形,漸漸化作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名喚笞骨。
宋離警惕的看着南燭,“将離”似是對面前滔天的邪氣有所感應,兀自震顫,發出細弱的铮鳴。
“阿離,你太不聽話了。”南燭幽幽道,聲音低沉暗啞。
說罷,南燭提劍而上。
“師尊小心!”
宋離把不悔往旁邊一推,當即仗劍相迎。
笞骨為黑,将離色白。一暗一明,兩種極端顏色的交織沖突之感尤甚。
兩劍相撞,迸出細碎火花,在對方眼中瘋狂跳動,寸步不讓。
海風忽然大作,巨浪翻滾拍打着船身。
衣袂飛揚而起,當空糾纏,連長發都繞在一處,但這兩顆心卻從未接近過。或者說,是一個想要接近,另一個卻漸行漸遠。
“真沒想到,你今日竟然連破兩境。”南燭将劍往宋離身上壓,重于千鈞。
宋離彎着柔軟的腰肢,飛起一腳,被南燭空出一只手來握住腳踝。
橫起一劍,巍然劍氣若赫赫蒼山,宋離于半空中翻了個漂亮的跟鬥,擺脫南燭的掣肘。
從前不悔看宋離舞劍,只覺輕盈柔軟,似波如水。招式并沒有多繁複,但一揮一就行雲流水,處處皆透着難以琢磨的愁思。
但今天卻不一樣。
招還是那些招,身法也還是那般絕妙。
出手的瞬間,劍鋒泛着澄澈的光,卻是斬斷愁思,披荊斬棘。
于是,那一貫寡淡如水的人愈漸鮮明起來,似是被倒入各味調料,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恍惚間,這間或是黑或白的人被點綴上紛繁顏色,紅橙黃綠藍,五彩斑斓。
不悔從未見過如此明豔動人的宋離,光彩照人,熠熠生輝,連眼下的小痣都折射出絢爛的光華,美不勝收,叫人移不開眼睛。
輾轉回落,滄田變幻終成桑海,山川掩不住朝陽,光芒四射。
但見翻湧海浪沉沉浮浮推開波又起,蔽日流雲層層疊疊聚起又吹落。
一束光穿過雲端直射而來,打在劍上。
宋離反手迎上那光亮,動了動腕,折出刺目的火,落進南燭狹長的眼睛裏。
南燭下意識合目避開,宋離拿準機會一劍揮出去。
“噗嗤——”
将離染血,滴滴答答從劍稍上散了一地。
南燭兩指鉗住劍身,往後閃身,長劍離體,胸口留下一處小洞。
宋離此功名謂道德,稱大乘。
南燭此功名謂陰煞,稱大煞。
同出一脈,卻一正一邪。
南燭封xue止血,捂着胸口站穩腳跟,目中翻起滔天殺意,襯的他面上刀疤愈發猙獰。
“很好。”南燭森然道:“不愧是大乘,真讓人刮目相看。”
宋離劍鋒對準南燭,冷言冷語:“少廢話。”
南燭卻倏然嗤笑一聲:“說起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交手。”他的目光逐漸悠遠,似是在追憶往昔歲月:“噬心蠱到底是連累你了,你瞧,這蠱毒一解,境界立刻飛升,連一直期盼的取我性命都變的易如反掌。”
宋離不欲與南燭多言,此人性情陰晴不定,言語又極易蠱惑人心,對付他只管動手就好。他提劍上前,剛要動手,南燭卻猛地一掌往不悔身上招呼。
宋離一驚,見不悔敏捷避開,才松了口氣。
“看你緊張的。”南燭勾唇戲谑:“你殺我,是因為我在你眼裏為惡。那殺了我之後呢?天下這麽多惡人,你能殺得完?”
他指了指不悔:“這小子為了替你解噬心蠱,練了三殺功,還不讓我告訴你,蠢不蠢?”
不悔的臉色陡然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幾步:“你給我閉嘴!”
宋離拉住不悔:“你別想蠱惑人心,這件事我早就知曉。”
“師尊,”不悔隐隐有些急切的看着宋離:“別跟他廢話,我們一起上。”
“哦,是嗎?”南燭低低一笑:“你以為你真的全都知曉嗎?”
“我讓你閉嘴!”不悔掙開宋離,身上驟然爆發出一股陰邪之氣,漆黑的眸子怒氣翻滾,一劍逼到南燭身前,被後者持劍抵住。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南燭笑臉盈盈:“不悔啊,他遲早要知道的。”
宋離冷了神色,渾身裹挾一陣難抵的勁氣,沉甸甸極具壓迫性。
那邊兩人紛紛擰眉,宋離從後面揪住不悔的衣領把人拉開,冰涼的手狠狠扣住南燭的脖頸,欺身上前将他頂在船柱上。
“師尊,你……”
“你不要說話。”宋離冷聲道。
掌間的力道逐漸收緊,宋離傲然凝着南燭,語氣沉沉,像是在下最後的通牒:“你最好老老實實不要再耍詭計,否則我怕忍不住把你交給武林盟就先掐死你。”
空氣逐漸稀薄,南燭終于也體會了一把窒息的感覺,待宋離松了手勁兒,他才艱難的扯了扯嘴角:“阿離,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從來沒騙過你,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宋離承認:“你雖然作惡多端,但出口皆是真言。我不懷疑你那些話的真實性,我只是要告訴你,我和不悔之間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南燭微微一怔。
“你,還有你那些惡臭的東西,我再也不想看到。”
話音落下,宋離橫起劍柄,反手擊在南燭太陽xue上。
南燭只覺突兀的痛感襲來,立時昏死過去。
松開手,南燭軟軟倒下,而萦繞在宋離身上如刀似劍的氣息卻未消減,不悔想靠近,卻被那罡風般淩冽的內力隔開幾步之遠。
“師尊……”
“啷當”一聲,宋離把劍棄在腳下。他始終背對着不悔,後背挺的筆直,唯有一對漂亮的蝴蝶骨像是要展翅高飛。
“你讓我以後有什麽事都要第一個告訴你。”宋離說,聲音淡淡聽不出情緒:“是不是?”
不悔抓着衣角,逐漸用力:“……是。”
宋離又問:“我有沒有答應你?”
“師尊……”不悔上前半步。
“有,還是沒有。”
不悔咬了咬唇:“有。”
“是了。”宋離突然笑出聲:“答應你的人是我,發誓的人也是我。”
“師尊你別這樣!”不悔急切道,這個樣子的宋離讓他心慌:“你別聽南燭胡說八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那事情是什麽樣的?你說給我聽。”
宋離一點點轉過身,面無表情。
“我……”
“我不聽他的,我聽你的,你告訴我,到底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你說。”
宋離的目光直白的叫人心碎,似一面锃明瓦亮的鏡子,明晃晃的擺在不悔面前,照的他無所遁形。
不悔覺得自己應該尋摸個理由先把人穩住,但幾次話到嘴邊又生生止住,他看着這樣一雙眼睛,竟說不出一句假話。
那雙分明沒有絲毫起伏,平靜至極沒有生氣的眼睛。
他看穿了平靜之下的暗潮洶湧,任何一個可怕的字眼都能擊垮這個看似強硬的男人,他已經再承受不了任何摧殘了。
而自己,或許就是壓垮宋離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悔踟蹰的站在原地,不敢吭聲。
宋離懂了,不悔的沉默告訴他,這人瞞住他的多半是難以挽回的事情,至于為什麽不讓他知道,恐怕又和自己有關。
“寧不悔。”宋離覺得冷,骨頭縫都透着叫人酸澀的寒意。
充斥在身上的淩冽氣息一點點淡去,是宋離的心緒漸漸平靜,他發覺除了跟自己較勁,其他任何事都做不到。
宋離朝不悔走過去:“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若是不說,就永遠都別說了。”
靜默,良久的靜默。
只有嗚咽的海風吹動船帆,浪潮接踵拍打在船上。
心逐漸冷卻,宋離自嘲的笑了笑。他不想再問了,不悔給他的懲罰未免太過煎熬,頂不住。
轉身,宋離倉惶了神色,巋然不動的臉現出破碎的裂痕,逐漸放大,崩開,最後轟然崩塌。
他止不住的顫抖,只想從這裏離開。
一步走出去,聲音從後方響起,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好似一擊重拳砸在心頭——
“我走火入魔了。”不悔說,輕聲重複:“我走火入魔了,因為三殺功。”
他嘆了一口氣,慢慢交待:“我怕有朝一日成瘋成魔連累你,趕你走,跟你撇清關系,甚至讓你恨我。這樣,哪怕有一天你要維護正道同我刀劍相向,心裏也不會太難受。”
“可你就這樣纏上來,幾次三番。其實勇敢的是你,不是我。”不悔的聲音低了下去:“所以為了你,也為了我們……”
宋離倏然出聲打斷:“你要怎樣?”
“我……”不悔蹙起眉,說的艱難:“自廢武功。”
宋離無意識喃着:“自廢武功……”
思緒卻逐漸飄遠,恍惚看見昔日山間梨花開遍,雪白花蕊落了滿地,青澀少年仗劍馳騁。
花瓣零落劍上,輕挑慢就,少年笑的好看,甜甜喚一聲:“師尊。”
于是山川河海失了顏色,唯有一池春水蕩了又蕩。
“用不着。”
宋離霍然開口,不悔怔愣,并未明白他的意思。
但見宋離轉身朝他快步走來,抓住不悔的胳膊把人背過身去。
“師尊,你幹什麽?”
不悔掙了掙,卻被人從後擁住,兩只手腕被人用力鉗着。環住自己的臂膀堅韌有力,鐵一般,他從未想過宋離會有這麽大的力氣,哪怕他拼命掙紮也不能悍動分毫。
不悔慌了,真的慌了,隐約意識到宋離要做什麽,他怕,怕的要命。
“師尊,你放開我!”不悔的情緒異常激烈:“你不要亂來,快放開我!”
淳淳內力順着那扼住自己的掌心流入體內,溫暖如春風一般,不悔心頭狂跳不止,瘋狂的掙紮着,扯着嗓子開始吼:“宋離!你給我住手!住手!”
“我告訴你不是為了讓你做這些的!你停下來!你快停下來!”
身後沒有一點動靜,除了一雙鐵臂和源源不斷流進身體的內力,宋離一個字也不肯多說。
中正純和的內功輕盈又柔軟,小河般淌過暴動的筋脈,細細的撫慰摩挲,像情人的手,無骨又缱绻,在身體上肆意徜徉。
“不要了……”因為厲聲嘶吼,不悔的嗓子已經啞了,似有針線從喉間穿過,拉鋸,疼的他止不住打顫:“師尊……不要了……”
“我求你了……”不悔無計可施,掙紮的動作逐漸變小,整個人透着心碎到極致的絕望:“求求你,別這樣……”
“啪嗒——”
眼淚落下,滴在宋離抓着不悔的手背上。
不悔哽咽出聲:“我恨你。”
宋離的指尖嵌入不悔掌心。
“我真的恨你。”
這句話說完,天地重歸寂靜。
不悔放棄抵抗,亦不指望能勸住宋離。
只有時間和功力在一點點流逝,前後不過幾個時辰,宋離在連破兩境之後,自毀修為。
極致大乘,想要到達不滅之境難如登天,這是多少人做夢都想要到達的境界,又是多少人窮盡一生也無法到達的境界。
而宋離竟然毫不吝惜,他甚至都沒有多一息的思考,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所有的行為皆是出自本能。
隐沒在宋離額間的佛印悄然飄出,停在不悔面前。
不悔眼睜睜看着,看着那大盛的金光由濃轉淡,最後清脆一聲,化作無數塵埃消散在眼前。
容易的像是打碎一面鏡子。
何其殘忍。
一陣風吹過來,柔順的發絲輕輕揚起,拂在不悔臉上,微微作癢。
可下一瞬,他已經失神的瞳孔猛的收縮,咬緊的牙關止不住打顫。他驚恐的看着面前飛揚的長發,劇痛襲來,由五髒六腑到四肢百骸,分分寸寸,血肉模糊。
身上束縛的力道一輕,是宋離終于脫力,他穩了穩身形,卻未能如願,沿着不悔的背脊緩緩滑下。
不悔轉身接住,入目,哪哪都是白的。
衣裳是白的,面色是白的……
不悔伸出手,顫抖的不成樣子,揉進宋離的發梢,繞在指尖,糾纏,又恍惚尋找,卻覓不得一根黑發。
眼前人分明還是從前那般模樣,歲月未曾在他臉上留下過半點痕跡,連眼角都沒有一條細紋。
可曾經那頭烏黑秀麗的長發,染上白雪的顏色。
轉眼青絲已成華發。
卻是宋離用半生內力,化去了不悔體內的魔障。
微涼的手落在臉上,宋離輕輕拭去不悔臉上成串的淚珠,艱難的勾了勾唇角,弧度不大,甚至有些生硬。
“你要恨便恨。”宋離虛弱道:“我只是想告訴你……”
宋離壓下不悔的脖頸,湊的近了才聽見他細若蚊吶的聲音:“我也可以為你付出一切。”
不悔再也承受不住,把宋離揉入自己的胸口,指尖穿過那頭白發,崩潰痛哭。
他從未有一刻這樣痛恨自己。
這樣的成全,太過心碎。
此時,身側有人說話:“啧啧,真真是情深義重啊。”
不悔一怔,擡頭看,南燭悠哉的靠在船柱上,笑的得意。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把刀
趕緊溜走,怕被打……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aura_rahrahrah 1枚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