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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92

宋離亦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為何南燭按兵不動數日,偏偏在這個時候開始進攻,原因在于不悔。

他大抵是探到不悔的行蹤,知道不悔已經到達剎的海,這一出手,不悔勢必會露面。不光是天機教,中原那麽多人都想置不悔于死地。無論不悔幫哪邊,騷動在所難免,人心一亂,他就更有勝算。

事事皆在南燭掌控之中,唯獨出了一點疏漏。他萬萬沒想到,宋離剛解了噬心蠱沒多久就能境界飛升,更是算不到在這緊要關頭宋離竟然勘破大乘。

這是世間唯一有機會能打敗他的功法,南燭不敢輕視,于是心生一計——

故意吐露不悔修煉三殺功,讓宋離知道不悔走火入魔,這二人情分這麽深,宋離肯定不會置之不理。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宋離自毀修為化去不悔體內邪氣,大乘寂滅,這世間,他再無敵手。

南燭看着宋離,難掩目中惋惜之色,嘆道:“值得嗎?”

宋離瀉了功,身上無力,只能任不悔抱着,想出聲反駁,卻被不悔捷足先登。

“值不值得,不是你這種人能懂的。”不悔赤紅着一雙眼,像極了磨好爪牙的野獸,随時準備撲上來撕碎敵人:“你,不配提感情。”

“感情?”南燭輕蔑道:“知道你為什麽會輸麽?因為感情,它是負累,是罪過,是一切錯誤的源頭。看看你們如今的樣子,一個散盡半生修為,一個很快就要被我結果。這就是你們所珍視的感情,帶給你們的回報。”

“誰結果誰還不一定呢。”不悔諷道,把宋離抱到一邊。

宋離使勁兒拉住不悔的手:“不悔……”

“等我回來。”不悔理了理宋離垂在臉側的白發:“這次保證不騙你。”

天邊烏雲翻湧,厚厚一層壓的極低,好似伸手就能觸到。

剛被主人改了名字的“上邪”劍從鞘中脫出,透明劍身宛若冰魄,和劍柄上綴着的流速劍穗交相呼應,冷到了一處。

唯有劍身上一道細長的紅河蜿蜒盤踞,留下一抹炙熱的血色。

從前不悔看那劍上的心頭血只覺無比刺目心疼,但今日再看,那一條竟似月下老人手中的紅線,早不知在何年何夕就将他和宋離牢牢地綁在了一處。

修長的手指擦過劍身,仿佛透過這層冰冷觸及宋離那顆跳動的心。

那是為他悸動、為他輾轉、為他放棄一切的心,他絕不可能再辜負。

眸光驟然銳利,不悔一個飛身馳騁而去。

上邪毫不客氣的砸上笞骨,“锃”的一聲,尖銳刺耳。

不悔和南燭似虎狼般寸步不讓,針鋒相對的急于劃出自己的領地。

內力灌于劍身,垂下的穗子震動不息,上邪染上細碎的光,又很快被大作的邪氣破開。

南燭一掌揮過來,不悔敏捷閃過,強勁的掌風撲了個空,打在木制的船身上,一陣劇烈的搖動。

不悔踏上飛來的木屑,執劍挑開,輕盈飛屑被注了力立刻淩厲起來,若刀劍唰然刺去。

南燭随手一劃,泛着黑氣的屏障擋在身前,木屑擊上,化作齑粉散于天地。

不悔握緊了劍柄,銀色劍光斬落,黑煙破開一道細小的裂縫,光芒從外鑽進去,撕扯般拉下,不悔一個旋身緊跟過去,劍氣奔湧似一道驚雷,自遙遙雲端陡然劈下。

南燭擡手格住,反身迎上。

不悔卻倏然慢下動作,劍光漸消,鋒芒亦收斂許多,只餘一縷寂寥清輝,似漠上一彎孤月,映天地累累黃土,宛若紅塵十丈唯有蒼茫。

現在,此刻,不悔才是真正的孤注一擲。他沒再給自己找諸多借口退路,滿心滿眼只有一句同生共死。

他不肯再獨留宋離一人于這漠然人世沉浮,是他親手将宋離拉出萬丈深淵,也當親自陪他嘗遍所有人情美好。哪怕敗了,也不過是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兩強相遇,怕的不是對方武學在自己之上,而是對手什麽都不怕。

不怕輸,不怕死。

他抱着無畏的信念而去,招招式式,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如此堪稱無人可敵。

山河震動不休,無形氣浪直沖雲霄,不悔豎劍閉目,身前環了一圈澄澈劍影,每一柄都綴上最浩然的劍氣和最純淨的流光。

再睜眼,不悔漆黑的眸子透着光,若漫天繁星,似九曲銀河,天下最璀璨的光芒也不過如此。

他擡手,劍影随之旋轉,起初很慢,愈漸加快,至頂峰劍光耀眼奪目。

海浪奔騰,船身不住搖曳。

恍惚間,不悔似融入那紛繁劍影之中,轉而浮華散去,只餘一人一劍。

招式不再複雜多變,刨去從前零落劍上的潇灑與肆意,像一桌佳肴去了五味,剩下索然無味,是飯菜最原始的滋味。

仗劍,躍起。

似有人站在身後攬住腰,手按在劍上,帶着他飛起,旋轉又落下。

“進左腿。”有人在耳邊說。

于是不悔邁出左腿,手腕翻轉,騰起又落地,舞出一個漂亮的劍花。

再回首,來時之路迢迢,大道歸簡,由盛極歸于沉寂。

是天地都靜了,川浪平息,烏雲散盡,隐隐有日光穿雲而來。

“咣——”

上邪斜斜探入南燭手肘與笞骨的縫隙之中,旋劍一格,砸在劍上。

他反手倒壓,輕挑出劍,分明未使多大力氣,卻生生将笞骨從南燭手中挑了出去。

樸實無華的劍招刺遍南燭身上各處要害,又留有餘地,只叫人受罪不取人性命。

終于落地,不悔的劍鋒抵住南燭,目中已無恨怒,只剩風卷雲殘過後的平靜。

一串鮮血自南燭口中流下,他不敢置信的望着橫在脖側的長劍,劍端染血,泛着寒光。

南燭機關算盡,去的了血蠱,改的了天命,敗的了大乘,卻功虧一篑,末了落了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用最簡單的一招打敗了他。

天眼劍法第一式——問道于天。

宋離虛虛靠在船沿上,方才翻起的海浪将他後背打的濕濡,可他卻淺淺的笑着。

從前不悔在這招上總是練不好,他手把手教了好幾遍,不承想,今日竟以此敗了南燭。

恐怕将天眼劍法倒着打的,也就不悔一個了。

思及此,宋離臉上的笑意更深。

他正傻樂,遙遙瞥見天邊有人影飛來,定睛一看是舒乙。

舒乙本該穩穩的落在甲板上,想必過來的路上看清了底下的形勢,硬是趔踞兩步才站穩。

“你……”舒乙瞪圓了眼睛,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你這是……”

這人片刻前還精神奕奕的破了大乘,怎的頃刻便白了頭發一臉憔悴?

宋離朝舒乙擺了擺手,懶得多說的模樣:“先管那邊。”

舒乙沉着臉往不悔那邊去。

不悔聽見聲音,餘光瞥見舒乙便收了劍,收劍前沒忘先點住南燭的xue道,以免這人又耍什麽陰謀。

“交給你了。”

不悔丢下一句就走,舒乙眼疾手快的接住南燭這個燙手山芋。

視線相接,覺得有些不太放心,又跟着在南燭身上要xue敲了幾下。

宋離看着不悔朝他走來,由遠及近,終是在面前站定。探出手,幾乎就要觸到不悔小臂上的傷口,又堪堪縮回,只是說:“疼不疼?”

不悔往身上看了一眼,打的時候不覺得,現在看竟然周身的傷口。

抓住宋離收回去的手,輕輕一拉,将人拽進懷裏。

“疼。”不悔抱住宋離:“我快疼死了。”

宋離環住不悔的腰身,将臉埋進他的胸口。方才那陣沒勁兒,現下緩過來了:“功散了還能再補回來,你要是死了我怎麽辦。”

這話說的好聽,像極了離不開對方在撒嬌,可聽在不悔耳朵裏卻變了味兒,心裏止不住揪着:“對不起。”

宋離在不悔後腰上輕輕拍了拍,責怪道:“說什麽傻話。”

指尖觸到宋離被海水濺濕的衣衫,內力一運,很快便幹爽起來:“是我害的你……”

“你非要同我算這麽清楚麽?”宋離的嗓音沉了下去:“若真要算,你走火入魔是為我除噬心蠱,應當是我害你才是。”

“那是我甘願的。”

宋離嘆了口氣:“我也是甘願的,只要你不嫌我如今的樣子難看……”

不悔收緊雙臂,側臉貼着宋離柔軟的銀絲:“你怎樣都好看,怎樣我都喜歡。”

他放開宋離,拿目光描摹那人好看的眉眼,低頭吻住宋離眼下的小痣:“你最是堅韌,我只見你落淚兩次,偏偏眼下生着淚痣。”

宋離難得頂上一句:“男子漢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淚,這道理你不懂麽?”

不悔搖了搖頭:“從前未見你哭,亦不見你喜怒,只覺你好冷情。如今見了又覺得好可憐,你一哭我心裏就軟了一塊兒,只想永遠都莫要叫你再傷心。”

宋離尋到不悔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又扣住,十指交疊,是難舍難分的模樣:“只有你能讓我快樂。”

微微分開一點距離,宋離仰頭看着不悔。

白衣白發随風舞動,襯的他更加出塵。

“不悔。”宋離莞爾,明媚動人:“我孑然一身,孤寂一世,終是敵不過這世間驕陽似火,熱情如你。”

在旁邊聽了全程的舒乙有些受不住,這兩人青天白日下如此旁若無人的你侬我侬還要不要臉面了!

他忍了半天,實在沒忍住,開口道:“能先把正事解決了,你們回去再我心甘情願,你讓我快樂嗎?!”

宋離笑出聲,同不悔站開并肩而立。

見那邊兩個終于消停,舒乙一把提起南燭:“走了。”

剎的海岸打鬥仍在繼續,然舒乙提着南燭出現在衆人眼前時,天機教衆當場就慌了。

這就如同行軍打仗,主帥被擒,餘下的兵将登時便沒了頭腦。

有負隅頑抗拼死要救南燭的,有繳械投降求一條生路的,甚至還有往回跑準備重整旗鼓來日再戰的。

不過說到底,這隐沒在迷霧孤島上神秘的奉川聖族,徹底被拉下了神壇。

舒乙将南燭交給門中弟子,飛身于高築的海防線上,看着這滿地伏屍血流成河,不禁心生痛意。

這場戰事終于在夜幕時分告一段落,天機教核心人物——教主南燭被生擒,四大長老死了三個,左右使一個殘了一個跑了,還有個雲鬼護法見大勢已去當場橫劍自刎,算的上忠義。

正道弟子經過一天浴血奮戰已是疲累至極,林然擡肘擦掉臉上的血,喘息道:“謝堯正在帶人清點我們這邊的傷亡人數,天機教跑回去不少人,我們要不要趁勝追擊?”

舒乙遞去一面方巾,道:“窮寇而已,翻不出浪花。先把這邊處理妥當,再着人去斷絕後患。”

林然點頭,走出兩步腿腳一軟,被人從後攙了一把。

他回頭看,一時愣住:“不悔……”

緩過神來的正道弟子登時就一個激靈,這奉川的大魔頭是逮住了,那這中原的魔頭可怎麽辦?

一幫人躍躍欲試的圍過來,個個精神不濟卻還提着劍耀武揚威,恨不得将不悔大卸八塊的架勢。

不悔簡直給氣笑了,索性大喇喇的靠在旁側的巨石上,睜眼說黑話:“就你們現在這樣,我若是想捏死你們,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衆人聽了就是一驚,不悔果然居心叵測!

宋離皺着眉按住不悔:“你別再胡說。”

他這一開口,大家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這一瞧又不淡定了。

這前後不過幾個時辰功夫,伏伽真人的頭發怎的就全白了?明顯是散功所致,為何散功?又是為誰散功?

“天啊!”安若素驚呼一聲:“宋兄你的頭發!”

蕭正清和葉久川當即就撲過來,兩人顧及着宋離不愛人觸碰,伸出手想摸不敢摸。

咽下一口血淚,蕭正清喉頭震動:“師尊,這是怎麽回事?”

難得的,宋離伸手往二人的肩膀上拍了拍,安慰道:“沒事,都過去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聲音并不怎麽洪亮,卻吐字清晰:“這件事從頭到尾,我該給大家一個交代。”

于是,從和簡承澤舒乙計劃拿下奉川開始,一直交待到他身中噬心蠱。

想來大家也能理解不悔同宋離的情分,知道親師尊和魔頭生死同命,那日要殺南燭,他出手相阻便也情有可原。

可話雖如此,那麽多條性命卻做不得假,不悔修煉邪功也做不得假。

質疑的話一抛出,不悔當即冷笑一聲,目光極具穿透力的望着每一個要來殺他的人:“那天我究竟動沒動手,對誰動的手,殺的又是哪邊的人,你們自己心裏清楚。從前我不說,是想着不要連累師尊,這黑鍋背了也就背了。可現在我想活,你們那些爛賬再往我頭上推,我就得分辨分辨了。”

的确,當日情形混亂,只是見有人中劍身亡,又有人大喊是不悔所為,他們就理所應當将不悔視作仇敵。可歸根結底,并沒有人親眼看見不悔動手,即便動了手,不悔也未用劍,始終留有分寸不肯傷人性命,乃至後來天機教的人蜂擁而上,不悔還幫着殺了不少。

底下一派啞口無言,面面相觑又不甘心。

說到底不過是死了太多手足弟兄,奉川勢大難敵,不悔孤身一人,想找個好對付的撒氣罷了。

“怎麽樣?誰親眼看見我殺人了,站出來,我們當面對質。”不悔不耐煩道。

正道弟子修養頗高,被不悔兩句話一說就開始懷疑自己,更何況那天多的是空山寺的沙彌,出家人不打诳語,這麽一想的确沒親眼所見,更是不敢亂說。

這時有人小聲嘟囔:“就算你沒動手殺人,可你到底練了邪功。”

“不悔身上的邪氣已經化去。”宋離見縫插針道:“無可忌憚。”

又是一陣靜默。

這魔頭都不魔了,還有什麽可說?

但總歸是有嫌疑無法說清,不悔怎麽看都是個隐患,就這麽放任又不甘心。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不悔站直了身體,難得正經:“那天的事,就算我沒動手,但也有責任。出了這樣的事,我和師尊在你們眼裏永遠都不可能撇的幹淨,不過也無妨,你們有怒有氣盡管朝我來發,待此事平息,我甘願隐退江湖,從此不再出現在你們面前。”

有人問,明顯懷疑:“此話當真?”

“你天資聰穎,武功極高,還這麽年輕,當真甘心退隐江湖?”

不悔勾唇笑了笑,看向宋離:“我志不在此。”

宋離也看他,和道:“志在山高水長。”

不悔眨眨眼:“志在風花雪月。”

宋離舒了一口氣:“我和不悔一同退隐。”

“什麽?!”衆人驚呼。

“師尊,你退什麽退!”葉久川喊道。

“是啊!”安若素緊跟着說:“宋兄,中原可離不了你啊!誰退你都不能退!”

宋離笑笑,想不到人世一遭,竟也有人肯挽留他。

“如今我只剩半成功力,不如你們了。”宋離低眉婉言:“世間沒有非誰不可,更何況,我與奉川關系甚密,為了讓天下人放心,我也該避一避嫌。”

安若素連忙擺手:“宋兄你說什麽呢!沒人懷疑你,多少雙眼睛看着你為攻下奉川操了多少心!”

“南燭是不悔所擒,此處大半天機教徒亦是不悔所殺。”宋離道:“将功抵過,他也該得到應有的回報。”

靜默片刻,舒乙出來化解僵局:“當日一事不悔的确有錯,後來修習邪術也是真,但今日助我等大敗奉川、擒拿賊首亦是不可漠視。既然我稱一聲‘代盟主’,便私心做了這個主,罰不悔杖戒一百,上空山寺念經祝禱,替死去的正道弟兄戴孝三年,順帶着也靜思己過,便當作功過相抵,此事就此揭過,如何?”

宋離眉心一凜,剛要開口,便聽不悔爽快答應:“好,我答應。”

“不悔……”

不悔捏了捏宋離的手心,進而道:“但三年之後,我退隐江湖,師尊要和我一起走。”

舒乙:“你……”

宋離舒顏展眉算是妥協,出口卻像在耍無賴:“要麽三年後走,要麽現在走。”

擺明了一副你們拿我無可奈何的樣子。

舒乙拂袖擺手,見不得這兩人的膩歪勁兒:“罷了罷了,三年就三年。”

作者有話要說:  預計下章完結——

開了個新坑:《苦海無邊,回頭是我》

仙俠古耽,具體文案等這篇完結之後再補,然後舔着臉求預收。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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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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