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93
來時在剎的海防線內紮營,原本人多擁擠,此刻卻空寂許多。
素色的帳篷,點着燭火。
師徒四人窩在一處,許久未曾有過的場景。
宋離神色有些疲倦,恹恹的靠在椅背裏,長及腰側的白發散了下來,平添幾分柔弱。
師兄弟三人心有靈犀的不往他那邊看,三張小板凳圍在一起,個個身高腿長也不嫌坐的憋屈。
蕭正清左手拿着紗布,右手拽着不悔的胳膊,正輕手輕腳的給他擦拭傷口。
葉久川則端個盆目不轉睛的看他們,一派緊張。
不悔忍俊不禁,揶揄道:“小師兄,你不能把盆放地上麽,捧着幹嘛?”
“啊。”葉久川應着,沒回嘴:“這樣師兄蘸水也方便些,離得近。”
不悔咂咂嘴,有些無趣。
他估摸着自己恐怕是魔怔了,要麽就是賤得慌。從前總愛和葉久川争搶鬥嘴,沒事都要找點事兒來吵鬧一番,好似不把天眼宗鬧的雞犬不寧,他倆就不能好了。
可今天,難得葉久川沒理會自己找茬,他竟還不大習慣,甚至有些懷念。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別人一旦正經,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再胡鬧。
于是不悔幹巴巴的說了句:“師兄,別光顧着我了,你們怎麽樣,受傷了嗎?”
葉久川一臉欣慰,覺得自己這盆水沒白捧:“小傷,沒你的嚴重。”
蕭正清把紗巾丢進盆裏,朝葉久川勾了勾手:“藥拿來。”
葉久川立馬放下盆,起身去拿藥膏,邊走邊念叨:“不悔我跟你說啊,這個藥是段谷主新制的,說是治刀傷劍傷特別靈,知道我們此行兇險,特地改的方子,我多拿了幾瓶,正好都留給你。”
不悔往身上看了一眼,大大小小的傷口深淺不一,幾乎是遍體鱗傷,看着還挺慘烈:“我就是看着挺吓人的,其實都不疼,我一點兒感覺都沒……嘶……”
蕭正清不輕不重的朝那傷處按了一下:“怎樣才算吓人?怎樣才叫嚴重?怎樣才叫疼?”
連珠帶炮三句話,擊的不悔大氣兒不敢出:“師兄……”
蕭正清沉着臉給不悔上藥,指尖觸及傷處又變的小心翼翼,末了拿白紗條給他好生裹上:“你從小就是這樣。”放下一只胳膊,再提起另一只:“小病小痛慣會撒嬌讨寵,虛的不行。若是真的受了傷,反倒滿口胡言渾不在乎。”
他說着,似是覺得有些氣,忍不住在不悔小臂完好的地方戳了戳:“這麽大的事,你知道我和師尊還有久川都急成什麽樣了嗎?你這心肝是冷是熱,叫關切你的人這樣擔心。若非師尊去找你,你還真打算堕落入魔麽?那來日相遇,可還要對我們拔劍,自相殘殺?”
嗯,宋離在椅子裏極其舒适的眯起了眼睛,看蕭正清相當順眼,幾乎想給他鼓個掌。
“我……”
不悔垂眼不知如何辯解,想拽拽葉久川的衣袖求助,卻被蕭正清厲聲喝住:“你別想找幫手!”
葉久川立刻背過身去。
蕭正清接着數落:“都城那次,你竟還膽子大到對師尊動手了?你那一掌加一劍,若非段谷主恰好在那兒,我看你以後就得改名叫‘寧後悔’了!”
“不是……”不悔插嘴解釋:“我把握着分寸的。”
“你有個屁的分寸!”
蕭正清劈頭蓋臉一句罵,宋離差點就要從椅子上站起來給他喊句“好”。
“你的分寸就是讓師尊連着幾日昏迷不醒,半個月才能下床,傷還沒好就開始沒日沒夜的操心怎麽攻下奉川,怎麽找你,怎麽把你帶回來?”
宋離輕輕咳了兩嗓子,這幾句說的有點過了,這不是平白惹不悔心疼麽……
果然不悔又不吭聲了,低眉順眼兀自檢讨。
“我不管你出于什麽樣的理由,你有什麽苦衷,你的想法也說服不了我。”蕭正清憤憤的把手裏的白紗往不悔胳膊上纏了好幾個圈。
打好結放下才覺出幾分氣餒,放軟了語氣,似是無奈:“師兄是拿來做什麽的?哪怕你不肯連累師尊,也該同我們說,讓我們知曉你的難處,幫你分擔一二。”
“師兄……”不悔搖了搖蕭正清的手臂:“我知道錯了。”
蕭正清撇開臉,眼圈漸漸發紅:“我們三個一同長大,你們喊我一聲師兄,我便拿你們當親弟弟看待。我……我見不得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師兄,”不悔吸了吸鼻子,擡手箍住蕭正清的肩膀:“我樂意的,我一點怨言都沒有。”
“如何不委屈啊?”蕭正清責怪道:“你本有大好前途,康莊大道擺在面前你不肯走,偏偏選了條極端死路。這下你開心了?平白要去寺廟吃素三年當和尚,回來就要退隐江湖。我真不知你是吃什麽長大的,變成了一根筋的死性子。”
這回連葉久川也不肯幫他,轉過身來一起責備:“就是說啊!一輩子的事兒,怎麽這麽兒戲!”說着又朝宋離嚷嚷:“師尊,你不攔着不悔就算了,怎麽還跟他一起胡鬧啊!不悔走了,你也走了,那天眼宗怎麽辦啊!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宋離一時無言。
不悔又拉過葉久川,搓弄人家的後背:“大師兄,二師兄,我的性子你們也知道,喜歡自由不愛約束,江湖……真不太适合我。”
葉久川無情拆穿:“你從前在宗裏也沒人約束過你。”
“……額。”
“更沒人能約束的了你!”葉久川又加一句:“師尊都不行!”
不悔想想,好像還真是這樣。
他幹笑兩聲,尴尬解釋:“我的意思是……江湖門派這些,不是我的志向。”
“那你的志向是什麽?”葉久川問。
不悔尋思着,随口道:“尋一處僻靜的宅院,養養花,喂喂豬。”
“你是嫌現在天眼宗人太多?”葉久川一針見血:“以前就我們幾個的時候你不也成天養豬養花,宗裏還總安安靜靜沒個聲息。若是這樣,把人遣散了就是,你們也不必跑遠了。”
“…………額。”
不悔頭疼撫額,繼續解釋:“我就是想吧……和師尊遠離世事紛争,游歷四海,做對快活的神仙……額,神仙那個什麽……”
葉久川盯着他:“嗯?神仙什麽?”
“神仙眷侶。”宋離倏然開口。
葉久川:“……”
宋離走過來:“時辰不早了,你們若要敘舊明日再來。”
這就是下逐客令的意思,蕭正清會意起身,把未抹完的藥瓶擱在桌上:“師尊,那您好好休息,莫要太操勞。”
葉久川看了看慢吞吞合衣的不悔,忍不住催促:“不悔,沒聽見師尊說要休息了嗎,動作快點。”
不悔頓住手,有點幽怨。
宋離道:“你們先去吧,不悔在我這兒睡。”
“……”
葉久川覺得自己的人生受到了沖擊,但他畢竟直來直去,腦袋剛拐個彎又立馬彈了回去,直到走出老遠才後知後覺的對蕭正清說:“師尊剛才說要跟不悔做什麽來着?”
蕭正清直言不諱:“神仙眷侶。”
“哦。”葉久川點點頭:“師尊還留不悔跟他一起睡是吧?”
“是啊。”
“師兄,你覺不覺得不悔和師尊有點怪怪的。”葉久川擰起眉:“上回在雍州就是,不悔看見師尊就往他身上直撲,沒骨頭似的。兩個人坐一起說話吧,旁若無人,我在旁邊站着都覺得多餘。”
蕭正清神情複雜的看了葉久川兩眼,用力在他肩頭上拍了拍,終是未置一詞徑直走了。
葉久川把蕭正清那個眼神理解為“不相信”,往自己帳篷走去,快到的時候猛地一拍腦門:“天吶!我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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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離從桌上拿了藥,指了指床:“去床上。”
不悔乖巧的很,踢了鞋子解了衣服,在床上趴好了等着宋離。
宋離關了帳子才過去,床邊坐下,蘸了點藥膏往不悔後背的傷口上抹。
“師尊。”不悔整張臉埋在枕頭裏,聲音悶悶的。
宋離應了一聲,開口是近乎縱容的溫柔:“怎麽了?”
“晚上在外面,我答應了舒掌門的條件,你是不是不高興了?”不悔問道。
宋離不答反問:“為什麽這麽問?”
不悔老老實實回答:“當時看你的神情,似是要攔我。”
“想攔你是真,但也沒有不高興。”宋離坦言道:“一百杖戒足矣,三年太長。”
“那你後來怎的又答應了?”
宋離道:“你雖未動手殺人,但若非你執意阻攔,當日也不會折損那麽多條性命。你心中有愧,此舉是為贖清罪孽,是大義,我不該攔你。但是……”
宋離放下手裏的藥瓶,提着不悔的衣領幫他把衣裳穿了回去,擋住那滿背交錯縱橫的傷口:“但是此事因我而起,要你替我擔下罪責,我心難安。再有……三年對我來說太長了,我現在片刻都不想同你分開。”
不悔坐起來,從後面抱住宋離,下巴擱在他肩上:“只是念經祝禱,又不是關我禁閉,沒說限制我人身自由。師尊你若想我,來空山寺看我便是,我還能躲着不見你嗎。”
“寺廟苦寒,怕你吃不好,睡不好。”宋離道。
不悔朝宋離肩窩裏蹭了蹭:“也是,要做三年的假和尚,吃齋念佛,想想都無趣的緊。”
“是,你這麽愛熱鬧,為難你了。”宋離起身去洗手,此刻失了內力,碰了涼水便覺得冷,削蔥根的手指很快便見紅。
回到床邊,不悔把他的手揣進掌心捂着:“海邊天涼,待過兩日回去便沒這樣冷了。”
“哪有這樣嬌弱。”宋離笑着脫鞋上床,在外側躺下。
不悔立馬往他旁邊一窩,枕在宋離的白發上,忍不住繞在指尖把玩。
宋離早就倦了,如今精力不同往日,勞神耗力一天,此刻頭剛挨着枕頭便打瞌睡,無奈有人老是拽他的頭發,剛要睡着便被扥醒。
無奈問道:“你還不困嗎?”
不悔停手,湊近了些,見宋離虛白的臉色,忍不住心疼。想讓宋離睡覺,可想着過幾日便要同這人分開三年之久,又不舍得合眼:“師尊,我想看看你的傷口。”
宋離頓了頓:“都好了,沒什麽可看的。”
不悔不聽,自己動手扒開宋離的衣領。
“哎,不悔……”宋離握住不悔的手腕:“睡吧。”
“你攔得住我一時,攔得住一輩子嗎?”不悔道:“除非你這輩子都不和我親熱,否則我遲早會看到。”
宋離有些無語,然後作罷,由着不悔解開衣襟。
白皙的胸膛之上,半指長細細一道傷口,雖已愈合,但顏色還很鮮嫩,外頭一層痂還未完全褪盡,殘留一些,新長出來的那些隐隐泛着紅。
光是看着都覺得慘烈,可這人一聲都不抱怨,只先前問他疼不疼,才坦誠道一句疼的睡不着,除此之外不問便不主動提,連旁人提到也要出聲警示。
“我若知道這樣都攔不住你,一定不會對你出手。”
不悔輕輕碰了碰那傷口,想着宋離是如何在生死線上掙紮徘徊,受了怎樣的罪,好容易破鏡大乘,這些傷痛不藥而愈,又因着自己毀了功力,這傷複又還了回來,不知要養多久才能痊愈。
總而言之一句,皆是因他而起,為他所害,蕭正清罵他罵的對。
“別聽正清說,他言過其實了。”宋離拍拍不悔的手背:“你又不是不知道段雲飛的醫術,只開始幾天有些難熬,後面我也沒受什麽罪。”
輕描淡寫的語氣聽的不悔心裏直抽抽,知道宋離不願讓自己擔心,索性也不拆穿。只越發擔憂這之後幾年不能常伴宋離身側,那人若是有何病痛他也無從知曉。
宋離現在的身體狀況經不起折騰,別看他面上看着還挺好,但內裏早就虧的厲害。噬心蠱久居體內多少于心脈有害,折損的內力不知何時才能補回來,新傷舊患一堆也需要好生調理。
他實在放心不下。
不敢再耽擱,不悔把宋離的衣服拉好,傾身抱住他,像抱着一尊珍貴的瓷器,唯恐力道重了将他給碰碎了:“瞧你累的,快睡吧,我抱着你。”
宋離低低應了一聲,額頭蹭上不悔的下巴,微微粗砺的感覺,但很踏實。
他很快便睡着,只不悔瞧着他恬靜的睡顏,了無睡意。
直到此時,不悔才敢放肆大膽的看一看宋離的頭發,每多看一眼,心裏的痛惜便深一分。
宋離醒着時,他是不敢這樣看的,唯恐自己洩露了一星半點的低落反倒讓宋離來安慰他。這麽多年,宋離對他的愛護與縱容早變成了下意識,哪怕自己難受,第一反應也要來哄他。
可不悔不願意這樣,他也想寵一寵宋離。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錯誤,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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