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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說。”

老爺子繼續低沉着聲音問,問完,立馬咳個不停。

顧瞳想要伸手去扶爺爺的身子,但又不敢,看這勢頭,他定是做錯了事,眼下生怕錯上加錯。

“爸,這是……”大伯紅着臉低着腦袋死活不肯擡頭,剛才老爺子讓他跪在晚輩面前就夠他害臊一陣的,還沒緩過勁兒,現在又當着衆人面質問他,饒是他不知好歹,也是個知顏面的人。

“爸。”大媽趕緊接過話說:“您……您讓他一個大男人跪在這兒,多沒面子啊。”

“面子?”祁老爺子舉起煙杆兒,捂着胸口說:“他還知道面子,祁家的面子,都讓他給丢盡了!”

呂純澤趕緊關好大門,潘陽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

“我做什麽了我就丢面子了。”大伯反駁道。

“喲,我兒子會跟我頂嘴了。”祁老爺子大笑一聲道:“你管一個小輩兒要錢,還是咱們家的客人,你害臊不害臊!”

祁馨皺着眉把臉撇向一邊,眼底很快就紅了起來。

“爺……”顧瞳被這場面吓的連一句“爺爺”都沒叫完整,手跟着哆嗦,心律到現在都沒降下去。

祁安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內心無比震驚。

他怎麽也沒想到,大伯居然會向顧瞳借錢,而且看地上連碼一整捆,還是個大數。

大伯跪在地上一言不發,死死的咬着嘴唇攥緊拳頭。

“我怎麽……”祁老爺子晃了下身子,還是站穩腳提着口氣把話給補全了:“我怎麽會有你這麽個沒出息的兒子。”

大伯“哼”了一聲,直起身子雙眼通紅的看着自己的爹:“我想做買賣,沒錢,賴我嗎?這院子留着有什麽用,能賣幾千萬呢!要什麽都有了,我會像現在這樣窩在家裏出不了門,只能靠賭嗎?”

祁安拼命遏制住自己想要揮拳的沖動。

呂純澤來到祁馨身邊,蹲下身握住她指甲已經嵌進皮膚裏的手,掌心滿是紅印。

“這是老子的院子!”祁老爺子用煙杆兒指了指房梁:“我和祁家祖輩都在這裏生活,我們也沒有過一天像你這樣落魄!我給你們打響了名號,誰人不知我祁老爺子,你但凡找個像樣的工作,怎麽就不能養活自己?守着祖輩給你留下來的房子,恬不知恥!”

“爸,您開開眼吧。”大媽幾乎哭成了淚人,抱着自己的老公一起跪在地上:“三個兒子都指望着您這院子,既然它能救活您三個兒子,您又何必不往前看呢?”

“我爸沒圖這房子。”祁安說。

大伯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緊接着就聽見老爺子怒不可恕的嘲諷。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兒嗎?”祁老爺子看着面前醜态百出的女人:“你從進我家門第一天起,想做幾口自己愛吃的就做,不想做沒人上趕着要求你,有誰讓你幹過一天累活兒嗎?這個家好吃好喝養着你,你還不如祁馨賣力上心,你有什麽臉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顧瞳聽的一臉茫然,他看着祁安,祁安卻沒看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連個求助的人都沒有。

大媽跪在地上不說話,直抹眼淚。

“你們一個個的,不是想賣房子。”祁老爺子拿着煙杆兒的手往下一捶,失笑道:“你們是盼着我死。”

“爺爺!”祁安大叫一聲。

顧瞳看着驚慌失措的祁安差點哭出來。

“我死了,你們好分院子,好分錢,是不是?”祁老爺子繼續笑着,花白的頭發從後面散下來幾縷,自嘲的搖了搖頭。

“如果我沒祁安。”祁老爺子的聲音小了下來:“如果我沒祁安,沒有祁馨,我這一口氣早沒了。”

“我這一口氣啊……”祁老爺子沖房門外的兩個人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早就沒了!”

說完,整個人筆直的朝前倒了下去。

顧瞳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他離祁老爺子最近,最先能扶住他,奈何他瞬間反應力不如祁安,但祁安離得遠,夠不到爺爺的身子。

顧瞳看了看眼前的大門,老爺子這一頭栽下去,腦門一定會撞上門檻。

這一撞絕對不是鬧着玩兒的。

于是他想都沒想,伸手就往門檻上一抓。

老爺子的頭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右手背上,疼得他猛地倒吸一口氣,眼淚都下來了。

“爺爺!”祁馨大吼一聲,呂純澤立刻跑了過去,背起老爺子就往門口跑。

潘陽快速從屋裏蹿了出來,護住老爺子的身體,跟在呂純澤身後。

祁安轉身跑了兩步,愣在原地,回頭看着顧瞳。

顧瞳咬着牙着急的用左手朝他向外揮了揮:“趕緊跟過去啊!”

祁安冷着臉,跟着那倆人前後腳竄出了大門。

祁馨滑着輪椅拉過顧瞳的手。

顧瞳的右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起了血,腫脹的十分嚴重,一直在打顫。

祁馨瞪着還在地上跪着的大伯大媽,顯然那兩人被剛才的動靜給吓蒙了,一時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才好。

做什麽也于事無補。

還是跪着吧。

祁馨彎腰撿起地上的一萬塊錢塞進顧瞳褲兜裏,拿出手機撥通了莉姐的電話。

莉姐沒兩分鐘就跑了過來,拉着顧瞳直接往旁邊的社區醫院跑。

好在社區醫院沒什麽人,不用排隊,顧瞳挂了號就能看上醫生。

醫生只看了兩眼就說沒什麽大礙,給他上了藥,纏了繃帶,囑咐一個月不能過度使用右手。

莉姐聽見這話笑出了聲,醫生挑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顧瞳倒是一臉茫然,還沒從驚吓中緩過神來。

只是眼下期末考試臨近,照一個月的恢複速度,他可能無法參加考試了。

他在想該怎麽跟顧衍說,兄嫂倒不會對這件事做什麽評價,無非就是心疼。

顧瞳老老實實待在莉姐的花店裏,葛優躺在沙發上邊喝綠豆湯邊看電視裏正在熱播的《還珠格格》。

他終于知道“大明湖畔”出自哪裏,果真看的十分入迷。

莉姐塞給他一包江米條,顧瞳有吃有喝忙個不停,舒服的跟個老大爺一樣。

右手放在肚皮上,左手用的倒也靈活。

他看了眼手機,祁安那邊一直沒有消息。

已經臨近八點了。

祁安焦急的等在手術室門口。

醫院裏還偏偏不讓抽煙,搞的他一陣陣心慌。

潘陽坐在位子上摸着自己手腕上的老山檀靜心,呂純澤靠着牆一言不發,時不時嘆口氣。

醫生從手術室裏走出來,簡單扼要說明了情況。

好在老爺子倒下的時候腦袋沒磕到硬的東西,命硬,閻王爺沒現在收了他。

三個人都知道老爺子為什麽“命硬”,面色發沉低頭不語。

但是祁老爺子已經是肺癌晚期,如果現在不化療不用藥,很快就得自己主動跑去見閻王了。

還有一個最棘手的問題,老爺子的心髒不太好,醫生建議他們給他按上心跳起搏器。

“我不按!”老爺子中氣十足的在病房裏一聲吼,把旁邊幾個床鋪的人都吓一大跳,潘陽趕忙挨個兒給人鞠躬道歉。

“老頑固。”祁安坐在床邊嘆着氣說:“這樣你能活的更久。”

“別以為我不知道,隔壁院兒的張大爺,瘤子都從身上長出來了,重症病房裏躺了快一年了,每天靠呼吸機靠營養劑活着,有什麽意思?”老爺子這腦子實在是清醒,思路清晰的跟祁安掰扯:“死不了,他想死都死不了,為什麽?起搏器撐着呢,心髒不歇息,他就死不了。我不按,我到時候了就到時候呗,我才不怕死呢。”

“什麽歪理。”祁安都被他說的沒脾氣了。

“爺爺。”潘陽叫了祁老爺子一聲:“真是我親爺爺,牛逼!”

“不比你們這幫新時代的小輩兒差吧。”祁老爺子“嘿嘿”笑了兩聲,白胡子往兩邊滑稽一撇。

“我們哪個能比您厲害啊。”呂純澤眼底也有些紅,他剛給祁馨發完信息報平安,祁馨的反應讓他很動容,沒收住情緒,心裏一熱握住了老爺子的手。

老爺子閉了閉眼,花了很長時間調整好情緒才又睜開。

他沖面前的三個孩子如釋重負的笑了笑。

“我活了這麽久,什麽沒見識過。”祁老爺子費力坐起身,祁安把枕頭墊在他腰後,讓他盡可能靠着床板能舒服點兒:“可能是我年輕的時候風頭大盛,生的兒子都不中用。”

“安子。”祁老爺子紅着眼叫了祁安一聲。

祁安偏過頭皺了皺眉,好半天才把眼淚壓回去。

“你要學會看清眼前。”祁老爺子拍着他的手:“你的這兩個兄弟會是你一輩子的財富,無論他們好壞,只要是你認定的,都跟你有關。”

潘陽哭的稀裏嘩啦的,他對老城人的氣節一向敬佩,認識祁安的時候就向往自己也能有這種情懷,但學是學不來的,就只能多跟他們在一起,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我們家……”祁老爺子揉了下眼睛,通紅的雙眼立刻消失了,情緒轉變非常快,拿捏的很穩:“也就這樣了。我很想把房子留給你,但我這三個兒子再怎麽沒出息,他們也是我的兒子,我沒辦法看着他們就這麽堕落下去。”

“我再給你撐一段時間。”祁老爺子粗糙的手一下下捏着祁安,力氣有點大,祁安卻沒怎麽感覺到疼:“如果我撐不下去了,別怪爺爺。”

“爺爺!”潘陽“哇”的一聲撲到他身上,祁老爺子摸着潘陽的頭,笑了笑,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都是我的好孩子。”祁老爺子把目光放向窗外,他的床擺在最外側,緊挨着窗戶,此時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還有……”祁老爺子頓了頓:“還有顧瞳。”

祁安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既然決定了,就好好珍惜。”祁老爺子沒有再看祁安,而是看向窗外的月色,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是可以看到月亮的。

今天的月夜很美,老爺子很久沒靜下心來賞月了。

“我不傻,暈倒了也知道是誰替我挨了那一下。”祁老爺子把悶在胸腔裏的氣長長的送出了口:“對人家有虧欠更不能逃避,你奶奶也是個名門閨秀,最後不也跟我灰頭土臉的縮在院子裏關起門來過家家嗎?”

潘陽想說顧瞳不是“名門閨秀”,是“名門少爺”,但沒說出口。

呂純澤想說顧瞳再怎麽灰頭土臉,他也還是一樣白,一塵不染的,也沒說出口。

祁安想說這個院子您在的時候還能過家家,您不在了家家都沒得過,還是沒說出口。

老爺子看穿了仨孩子的心思,“嘿嘿”兩聲,四個人默契的在病床上抱成一團,終于笑了個舒坦。

祁安閉緊雙眼,用力摟着自己的爺爺,好似這樣就能從閻王手裏握回一點時間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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