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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有些話在腦子裏預想了一萬遍,也比不上親耳聽一遍殺傷力大。

顧瞳料到祁安早晚會說這句話,只是沒想到自己真切的聽到這句時,會有這麽大反應。

眼淚止不住。

身體在發抖。

差點沒站穩腳。

好在四周黑漆漆的,祁安也沒看他,他能短暫的扶着牆借力撐一會兒。

顧瞳一點不奇怪自己會這麽難受。

他從小到大幾乎沒受過什麽委屈,感情比較單一,從來沒經歷過波動,願意做什麽就做,他喜歡的,他想要的,沒有得不到。

祁安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有一瞬間,腦海裏響起一種聲音,它在埋怨。埋怨自己做了這麽多,卻只換來這麽一句。他很想把自己所有付出的一切都攤在祁安面前,甚至想一點點掰開給他看,我有多努力,我有多用力。

但很快這個聲音就被理智壓了回去。

如果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真到了要用這些來衡量的地步,剩下就只會朝着失控的地步發展,甚至演變成無數歇斯底裏的争吵。

顧瞳不想這樣,他不想失控,不想讓自己後悔,他只想好好地和祁安在一起。

他喜歡祁安。

他也理解祁安。

“好。”顧瞳點了點頭。

祁安指尖一頓,往他那邊看了一眼。

顧瞳扶着牆,這麽久沒說話不是因為他在思考,而是因為他如果立刻發聲,聲音一定顫抖的會讓祁安擔心,緩到現在聽起來似乎還算正常。

“我同意你跟我分手,但我不想和你分手。”顧瞳咬了咬牙:“從現在開始,我追你行不行。”

祁安差點沒笑出來,痛苦、煎熬和在聽到顧瞳這句話時的溫暖一股腦兒全都揉碎在心裏讓他非常茫然無措,只能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祁安柔聲說着:“早晚要分開,趁我還能……”

這句話沒能說完,他發現自己根本沒力氣說下去。

趁我還能抽出身?祁安想了想,他實在沒這個底氣。

顧瞳的呼吸有點重,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慢慢穩住情緒。

兩個人在暗處待了很久,直到宿舍熄燈,呂純澤的電話打到祁安的手機上。

“走吧。”祁安掐滅煙頭,看了看顧瞳,沒什麽異樣。

顧瞳輕聲應道,氣息弱了下去,跟在祁安身後,走回宿舍。

一進宿舍樓,樓道裏還亮着燈,顧瞳飛快把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半張臉埋了進去。

祁安洗漱完,顧瞳才從他床上站起身,手裏捏着祁安送給他的牙杯,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也沒心思去看他的臉色,一溜煙躲到廁所裏反手鎖好門。

門落鎖的聲音挺大,對面床鋪睡着的兩個人聽不見,祁安卻聽的一清二楚。

顧瞳翻下馬桶蓋,一屁股坐在上面,先是發呆了會兒,又用腳踩着馬桶邊沿,抱着膝蓋低頭埋臉,盡量不讓自己哭的很大聲。

只準哭這一次。顧瞳在心裏對自己說。

盡情的哭吧小美瞳。

他的情緒裏有不甘,有不解,有難受,也有心疼。

哪怕是在自己最煎熬的時候,也依然能分出一部分心思心疼讓他難受的人,理智告訴他,不要讓自己失控的情緒影響他們對彼此的印象,很多事情很多話,在生氣的時候做出來說出來都很難挽回。

既然還喜歡這個人,還能每天看得見,雖然可能每天“摸得着”這一項有點困難,但只要還有機會,顧瞳就不會氣餒。

哭完之後,潇灑的一抹臉,顧瞳嫌棄的看着滿手鼻涕和眼淚。

站起身往鏡子裏一瞅,眼睛腫的跟倆核桃似的,雙眼皮都給撐沒了。

好醜啊。顧瞳閉了閉眼。

他迅速彎下腰擰開水龍頭,往眼睛上一點點拍着涼水,擤了一把鼻涕。

聲音有點大。

不知道有沒有被祁安聽見。

聽見怎麽了,老子失戀了哭一場不丢人。

這麽一想,顧瞳又搓了兩把臉。

心裏痛快多了。

刷完牙,他把牙杯放回櫃子裏,在黑暗中摸索着牆挪回床邊,踩着祁安的床鋪往上一蹬腳。

躺在床上,身心立刻松弛下來,疲憊感很快從骨縫裏爬出來,困意跟着爬上眉眼。

睡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顧瞳開始認認真真的數羊。

睜開眼的時候,他有點郁悶。

宿舍裏一片光亮,對面下鋪的人撓着肚皮剛迷迷瞪瞪的坐起身。

一晚上沒睡着。

腦子裏亂的很,每次快要睡着的時候,不是潘陽起來上廁所,就是呂純澤下來喝水,數羊都數差了。

搖晃着身子坐起來的時候頭有點暈,半睜着眼從枕頭下面摸出小鏡子往自己臉前一放。

“媽呀!”

顧瞳捂着眼睛,他想請一天假。

潘陽“騰”的站起來,湊到他床邊不動聲色的等着。

顧瞳放下手,盯着自己的腳尖發愣,就聽等在一旁的潘陽突然嚎了一嗓子:“卧槽,誰他媽把你打成這樣了?”

呂純澤一眼就分的清這眼睛的腫類是打的還是哭的,拎着他後領把他拖到廁所:“刷牙洗臉。”

潘陽剛想開口,呂純澤立刻附加一句:“閉嘴。”

他怯怯的縮回脖子,老老實實悶頭擠牙膏。

顧瞳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

現在倒是顧不上失戀的難過,顏值遭受重創是他非常不能忍的。

于是他想了想,起身朝廁所門口張望:“純澤,我不去食堂吃飯了,幫我拿兩塊桃酥,我一會兒洗漱完直接去教室。”

呂純澤聽着顧瞳沒事兒人似的口吻,有些意外,忙點了點頭。

去教室的路上“偶遇”肖博涵。

他背着書包,撞了一下顧瞳的肩膀笑道:“你這一天天變化夠大的。”

顧瞳洗了個頭,用吹風機把頭簾吹塌,剛好能蓋住一半眼睛。

能遮一點兒是一點兒吧。

“發生什麽事了?”肖博涵擔心的問。

顧瞳用右手拽着拉鏈頭,使勁往上扽衣服,立起來的領子把下巴和嘴都嚴絲合縫的遮住,聲音發悶:“祁安跟我分手了。”

肖博涵有點吃驚,但畢竟在自己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麽快:“哦,那……你還好嗎?”

“不好啊。”顧瞳嘆了口氣:“不過我沒和他分手,我得想辦法把他追回來。”

肖博涵一聽這話笑了出來:“你可別招人家煩。”

顧瞳一愣,突然停住了腳。

他剛才确實打算一整天都粘着祁安的。

不僅要在他眼前晃個不停,還要時刻注意他的動态和去向,走哪兒跟哪兒,盯他盯的死死的。

狗皮膏藥一樣。

這不成熟的想法被肖博涵一句話給點醒了。

我有多努力,我有多用力。

這是顧瞳念叨了一整晚的話。

他發現自己白失眠了,花了一夜的時間計劃出來的事,還沒實行就被自己給否了。

到底是看重自己的付出,還是看重祁安這個人。

到底是在乎自己的付出更多,還是在乎祁安的感受更多。

他幾乎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有時候,成長并非一蹴而就。

但在我們過分執着的事情推動下,某些情緒長久積攢,會在一瞬間統統爆發出來。

只有從小一直含着蜜棗的孩子才不願意長大。

祁安比同齡人成熟更早,而顧瞳始終都生活在蜜罐中。

這是存在在他們之間的距離。

祁安不可能和他一起躲在罐子裏,只能是他跟上祁安的腳步。

“想什麽呢?”肖博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沒什麽。”顧瞳回過神來,沖他笑了笑:“謝謝。”

“嗯?”肖博涵一只胳膊随意搭在他肩膀上:“謝什麽?”

顧瞳被他摟的身子晃來晃去:“想明白一些事。”

兩個人各懷心事的進了班。

第一堂課顧瞳開了一整節課的小差。

攤在桌面上的語文課本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兩只通紅的核桃眼差點沒給齊老師盯毛了。

課間,潘陽在跟女班長讨論運動會的事。

顧瞳邊聽邊回憶去年種種,每一個細節都記憶猶新。

不過當女班長喊他,看表情似乎還想走去年讓祁安參加運動會的套路,顧瞳還沒來得及解釋,她就先被呂純澤拉到一邊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聊些什麽。

邊聊邊看他邊點頭。

早戀就這點不好。

分個手還得絞盡腦汁怎麽委婉的跟知道的人說。

說完還得聽對方千篇一律的安慰。

這不,女班長朝顧瞳走過來的時候那表情仿佛失戀的是她,好在又被呂純澤拽了回去。

最麻煩的是萬一合好了,還得跟知情人再解釋一次。

鬧得跟過家家一樣。

顧瞳嘆了口氣,往桌子上一趴,現在倒有些困了。

下一節課是什麽來着,不管了,先睡一覺吧。

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件外套。

熟悉的味道蹿進鼻子裏,本來已經平複好的情緒,又波動了一下。

顧瞳抹了把臉,撓了撓頭發,穿上比自己大兩號的校服外套,把鼻子埋在衣袖裏深吸了一口氣。

哎。什麽毛病。

他低頭看了一眼。

中午吃飯的時候,顧瞳把外套還給了祁安,很別扭的說了句“謝謝”。

然後從碗裏夾了一顆水餃,蹭着潘陽盤裏的醋和醬油,沒滋沒味的吃完了六個就吃不下了。

四個人誰也沒說話,顧瞳是第一個離開的。

他沒回宿舍,他打算回教室把上午落下的課用午休時間補回來。

教室裏并不只有他一個人,還有女班長。

他們坐同一排,女班長看到他也不驚訝,只是笑了笑,沖他招了招手。

“給你講講文言文?齊老師明天要檢查課後作業的。”她說。

顧瞳眼睛一亮,從桌子上抓起課本,想了想又拿起祁安的,拉過椅子,挨着女班長坐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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