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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陳斯站直身體,卻緩緩地低下頭,輕輕地搖晃了幾下。

窦冉坐在地上,一時間忘記了身上的疼痛,周圍的聲音變得空曠。她眼裏只看到陳斯修長的手指慢慢撿起白布,蓋在床上的人臉上。

她的心空了一塊,張嘴呼吸,卻發現胸口被石頭堵上的地方怎麽都不能通常了。

她以為自己會習慣,但是事到臨頭,那種窒息感又毫無預兆的湧上來。

“窦記者,窦記者。”Ata叫她。

窦冉轉頭看他,眼神空洞,順着他的動作站起來。她的身體晃動了幾下,推開Ata的手:“這裏空氣不好,我出去透透氣。”

Ata在後面欲言又止。

陳斯的目光跟随着窦冉,她的頭巾在人群中尤為顯眼。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跄踉着。推開門,風帶着明媚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飄進屋裏,她的身影一轉消失在門口。

陳斯回過神,入眼便是男人抓着女人的手,趴在床邊,嗚嗚咽咽的哭着,嘴巴裏還呢喃着她的名字。

他深呼吸了好幾遍,總算把那口氣壓了下去。

***

推開門,一陣冷風吹得窦冉透心涼,她拉緊身上的衣服,盡量把自己包裹起來。不管經歷多少次,她始終都沒有想讓自己能适應這種場面。

她不由的想起第一次經歷的時候,那人在她耳邊說的那句:“生死有命。”

現在想起來,卻又多了幾分感慨。生死有命,可惜老天往往在不恰當的時候跟你開玩笑。

一路從醫療站走回住院部,那麽短的路程,窦冉卻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到這裏之後的每一步,

仔細回憶似乎最近的記憶更多些。

她索性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打開相機,一張張看着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每看一張她的心情就沉重幾分,仿佛有一把無形的枷鎖壓在她的身上。

陳斯找到窦冉的時候,她弓着腰坐在臺階上,頭埋在腿間,手穿過腿,拿着相機,整個人蜷縮在一起。

“Ata以為你想不開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陳斯的聲音冷冷清清,陽光在暖照在他身上似乎都變得冰冷。

窦冉擡頭,腦袋眩暈了一陣。在定神陳斯那張沒有感情的臉便在她眼前放大,他嘴裏的煙燃燒發出“滋滋”的響聲。

“你也這麽覺得?”

陳斯坐在她旁邊,彈了下煙灰:“之前不覺得,剛才不确定。”

“現在呢?”窦冉追問。

“你不會。”陳斯吐出幾個字,聲音輕盈,卻字字都壓在窦冉的心上。

窦冉暗暗自嘲,總覺得自己什麽都能掌控,到陳斯哪裏卻怎麽都變成無形的刀了。

“你這麽自信?”

陳斯默認。

窦冉低頭繼續看着手裏的相機,翻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下來:“那天你為什麽不讓我救那個女孩兒?”

舊事重提難免又是一陣沉默,窦冉透過煙霧盯着陳斯的臉看了良久,突然笑起來:“也對,你只是個醫生,只是個醫生。”

她低聲默念了幾遍,像是在給自己找個理由,站起來,一步步的朝遠處走。

陳斯的那根煙抽了很久,煙頭燒盡燙到手指,他反應過來,松開手指,煙頭墜落在地上。

***

窦冉和陳斯已經有好幾天不說話了,醫療隊的人都感覺到了陳醫生和窦記者之間好像出了什麽事情,兩個人突然就不說話,确切的說應該是窦記者在生陳醫生的氣。

“窦記者。”Ata一臉緊張的湊到窦冉這邊,“你是不是在跟陳醫生冷戰。”

“冷戰?”窦冉有點蒙圈,她只是忙到沒注意陳斯,而且那天的事情之後她也不知道要跟陳斯說些什麽,“沒有呀!你聽誰說的。”

Ata神秘兮兮地說:“他們都這麽說,不過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跟他說話?”

窦冉把最後一箱東西封好,轉身恰好看到陳斯在房間的另一邊給病人看病。他一直都是這裏最受歡迎的醫生。窦冉觀察了幾天,把一切都歸功在他那張十分東方的臉上。畢竟在這裏的人看來長成那樣确實新奇。

他看病的時候時常帶着一種少見的溫潤,遇到小患者,他有時輕聲輕語地哄着對方,那樣子讓窦冉都快忘記他那幾天的冷漠。

窦冉發現自己有點搞不懂陳斯,他那張臉似乎不會表達更多的情緒了。

“窦記者,你要是覺得沒面子,我可以幫你跟陳醫生說。”

“說什麽?”窦冉疑惑地問。

Ata搓了搓手,又提氣摸頭:“就是……就是說你們和好呀。”他說完這話,臉漲得通紅。

窦冉看着他的樣子感到發笑:“你想太多了,我們都沒吵架,怎麽和好。”

這是實話,他們确實沒有吵架。又有什麽事情值得她們兩吵架的呢?

Ata見從窦冉這裏也得不到什麽有利的消息,便聳了下肩膀:“那晚上你要跟我一起嗎?”

“不用。”窦冉拒絕了Ata的好意,“我認識路。快去把那邊的東西裝好,不然一會兒又要被罵了。”

“明天就要回去了,時間過得好快。”Ata感嘆了一句。

時間常常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已經流失,窦冉不由地開始考慮回去之後的行程。也是時候到離別的時候了。

她想到這裏不由自主地看向陳斯。

陳斯像是跟她默契十足,正巧也擡頭看向她,兩個人四目相對,就這麽靜靜地對視了兩秒。

窦冉先移開目光,搬起箱子往外走。

陳斯回過神,心裏一陣恹恹。

想起昨晚Ata鬼鬼祟祟地把他拉到一邊,問他跟窦冉是不是在冷戰的時候,他只覺得無奈。

***

送別的宴會設在村裏最大的大家長家裏,男女分坐,沒有了Ata的翻譯,窦冉只能聽懂一些簡單的日常對話,除了傻笑唯一能做的就是吃了。

幾個小時下來,幾乎都在低頭吃東西中度過。

偶爾她擡頭,卻也剛好看到坐在最前面位置上的陳斯。

她抿了點杯子裏不知名的飲料,借着膽子便正大光明的看了幾次,陳斯卻都在忙別的事情沒有注意到她。窦冉又試了幾次,便放棄了,起身離席。

窦冉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段,停下來擡頭。今晚的月亮出奇的圓,白月光灑落那麽亮,卻又那麽冰涼。

她的腦子裏無數的畫面交至着,一遍遍的重播。

窦冉傻笑起來,小聲地哼着小曲。跄踉地走了幾步,她的眼睛始終看着月亮,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前摔去。

摔倒并沒有她想象得那麽疼,她雙手撐地試圖爬起來。微醺中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突然,她感覺一股溫熱的力量抓住了她,輕松的将她從地上抱起來。

“怎麽那麽不小心。”這個聲音低沉卻又冷淡,窦冉耳熟得很。

她仰頭,陳斯的臉背着月光看不清楚,月光在他周圍鍍了層光。窦冉墊腳擡手奮力的放到他的頭頂。他的頭發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長了許多。

“頭發好長。”她的手在他頭頂搓揉了幾下。

這次陳斯沒有去抓她的手,而是任由她在自己身上作祟。

窦冉斜斜地靠在陳斯身上,一只手環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臉上摩挲。“陳斯,真的是陳斯。”她呢喃地叫着他的名字,微微張嘴香氣撲鼻。

陳斯一只手推了她下:“沒喝酒怎麽就醉了,我送你回去。”

窦冉卻有種酒壯慫人膽,撒潑的意味糾纏不休:“你為什麽不救她,為什麽不讓我救她?”

陳斯扶她的動作停了下來,一切又回到了開始的那個問題。

皎潔的月光照應在他的臉頰上,似乎把他想要隐藏的那些思緒全部都顯現出來:“我送你回去。”他又說了一遍,卻有種欲蓋彌彰的味道。

“陳斯,陳斯。”窦冉靠在他胸口,聽着他的心跳在胸膛中堅實而有力,“你為什麽不像他,他說誰都可以救,你為什麽不像他。”

“你說什麽?”窦冉的話嘟囔在嘴裏,陳斯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陳斯,陳斯。”窦冉反複的叫着他的名字,好像怎麽都不厭煩。

陳斯彎腰将她背起,窦冉的頭歪歪地靠在陳斯的脖子處,黑發在他的頸子上蕩啊蕩撓得他心癢。

“陳斯。”

“嗯。”

“陳斯,Chen……Cheney。Cheney。”

聽清楚窦冉說得話,陳斯腳步一頓,低眼嘆了口氣,繼續朝前走。

“陳斯,志願者到底能做什麽?”陳斯耳邊又響起窦冉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仰望着天邊的月亮,微微嘆氣:“我只是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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