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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那是江城入秋之後的第一場雨,路面積着幾個小水窪。涼風習習,窦冉趕在咖啡店剛開門的時候就去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方便她看外面,也方便外面的人看到她。

點了杯特價可以續杯的摩卡,掏出手機放到面前。窦冉單手托腮,盯着外面人來人往的人群。

中午,咖啡店的人逐漸多起來。窦冉的位置顯眼又靠窗,來往的人難免瞟過她,大多會停下來多看一會兒,有時還會指指點點。

窦冉并不在意,低頭看了看時間。

離跟陳斯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二十八分鐘,她卻已經開始坐立難安。

陳斯出現在咖啡廳門口,那聲叮當響比其他人都要大很多。外面小雨還在飄,他的外套沾上了一些深色的雨點,筆直的褲腿被卷成九分,露出腳踝。

他沒有拿拐杖,走路只能慢慢的。

***

陳斯剛下車就看到對面咖啡館裏的窦冉,她單手托腮,斜坐在沙發上,眼睛飄忽在窗外。長發垂在兩側,在黃昏的燈光下人都變得柔和起來。

陳斯推門進了咖啡館,入眼就是窦冉。她難得地穿了件白色的長裙,站在位置旁邊,眼神亮晶晶的,溫潤的對他笑。

陳斯微微皺眉,那笑容太具有魅惑力。

他大步走過去。

“很準時。”窦冉看着手機上的時間說,“你要喝什麽?”

陳斯低頭看表:“我說兩句話就走。”

窦冉的眼神暗下來,拿起咖啡杯旁邊的銀勺攪動起早已涼透的咖啡。勺子在杯子中形成一個漩渦,咖啡起了一層白色的沫沫在漩渦中心旋轉。

窦冉盯着中心,一言不發。

陳斯看着她的頭頂,忽然之間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就這麽兩個人靜靜地坐着,都不開口。

過了良久,陳斯說:“窦冉。”

窦冉擡頭看他,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我上次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窦冉自然知道他說的什麽話,默默無語,端起咖啡杯,放到唇邊,白色的咖啡杯擋住了陳斯的視線。

窦冉躲在咖啡杯後面,冰涼的咖啡就着她的嘴唇,意外的有些溫熱。

陳斯的話在她腦子裏一遍遍的循環重播。

“我記得。”窦冉小聲回答,“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窦冉還沒說完,陳斯突地站起來,皺着眉看着窗外。

“怎麽了?”窦冉想要轉頭去看。

陳斯低聲訓斥道:“別回頭,現在出門左轉,到商場二樓的童裝店等我。”

窦冉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她熟悉陳斯的臉色。立刻擡手準備叫服務員過來賣單。

“我來結賬,你先走。”陳斯抓住她的手,手心的溫熱傳過來。

窦冉呆了幾秒,才起身離開。

窦冉走後,陳斯慢條斯理地坐回原位,端過窦冉剛才喝過的咖啡,合着明顯的口紅印抿了一小口。

涼了。

他又做了一會兒,擡手招來服務員賣單。站起來,看到窦冉丢在位置裏面的傘,叫來服務員。

***

慢慢地沿着商場的邊緣走了一小段,窦冉找到了一家童裝店,便走進去。

服務員很熱情,幫窦冉介紹商品,窦冉只是溫溫的笑着揮了揮手。

一雙精致的小鞋子吸引了她的目光,窦冉擡手摸了摸鞋子上的繡花,服務員立刻湊過來:“太太你眼光真好,這雙鞋子是限量版,內裏用的牛皮,軟而舒适,而且鞋子的版型......”

窦冉還沒聽完她的演講,就覺得頭頂多了一只手,一個聲音傳過來:“又亂跑。”

她轉過身,看着陳斯,他的眼神出奇的溫柔,卻又很奇怪。

窦冉沒說話,陳斯的手已經繞過她的脖子,幫她把披散的頭發攏起來:“剛才路過一家頭飾店,覺得很适合你。”

窦冉在他懷裏仰頭看他,他的臉上是少有的溫柔,大手抓着她的頭發輕輕柔柔。窦冉頭皮發麻,小聲地說:“謝謝。”

她不太懂陳斯的意思,也不敢亂回應。

陳斯攔着她的肩膀,對着旁邊已經看呆的服務員笑了下:“謝謝你,我太太累了,我們自己逛逛就行了。”

服務員被他的笑容漲紅了臉,姍姍的走開。

陳斯的手自然的搭在窦冉的肩頭,手上微微用力,低頭看上去像極了在她耳邊親昵:“別回頭,跟我走。”

窦冉身子一僵,不自覺的伸手摟着陳斯的腰:“怎麽了?”

“沒事,別回頭。”陳斯再次提醒她。

窦冉一路緊跟着陳斯的部分,他們在商場裏上下都逛了兩圈,陳斯帶着她從另一側的小門出來。

鑽進小巷,陳斯快速的松開窦冉:“沒事了,我們換個地方談。”

窦冉手裏一空,心裏也涼了塊。

走了幾步,陳斯撐起傘,一言不發将窦冉拉到傘下。

窦冉怔怔地擡頭看他,他的半個肩膀露在傘外面,雨水落在他的外套上,顏色深淺不一。

跟着陳斯在縱橫交錯的小巷子裏左拐右拐,終于到了酒店的後門,窦冉看着周圍蔓延的臭水溝,四溢的臭味,怎麽也不敢相信這是街上那件富麗堂皇的酒店的後門。

陳斯的房間在六樓,他們沒有等電梯,直接走的樓梯。

陳斯走在前面,窦冉默默地跟着。爬一會兒,陳斯變回停下來,也不回頭,就這麽在臺階上站着,像是在等窦冉。

窦冉幾次想叫他,卻又都放棄了。

進了房間,陳斯脫掉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來,點了根煙,煙霧缭繞。

窦冉關上門,轉身走進去。

陳斯住的是最基本的房間,地方不大,放了一張床,一張寫字臺,一張簡易沙發,就沒有在多餘的地方了。

陳斯指了下旁邊的椅子:“坐。”

窦冉走過去,坐下來,雙手撐在腿兩邊打量着房間裏面的布置。

“你住這兒?”窦冉有些疑慮,“你太太那邊......”

陳斯的煙抽了一半,打斷她:“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陳斯透過煙霧看窦冉,她一雙眼睛似有朦胧。他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裏:“我先說。”他又點支煙:“以後不要再去中東了。”

陳斯的意思言簡意赅。

“為什麽?”窦冉問他。

他默然不答,只是抽着煙,過了良久突出一句:“你不适合,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就因為這個?”窦冉不行,她斜眼打量着陳斯。煙霧之後的他看不清楚。

那句話在窦冉嘴邊脫口而出:“你背上的傷疤怎麽來的?”

陳斯敲煙灰的手頓了下:“什麽傷疤?”

窦冉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來,隔着襯衫摸着他的背:“這裏的傷疤哪裏來的?”

她的手軟軟的,彎腰稍稍靠近,檸檬香撲面。

陳斯推開窦冉的手:“什麽傷疤,我的傷疤多得去了?你說的哪個?”

窦冉急了,伸手去掀他的衣服:“什麽傷疤?兩年前,在伊拉克的沙漠,那人從你的背後砍了一刀,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死了。”

窦冉說着,眼淚一下子迷住了眼睛。

陳斯抓住她的手腕:“你冷靜點。”

窦冉洩了氣,坐在床上,低着頭,眼淚從眼眶裏滾出來,落到被子上留下一大塊痕跡。

“你不是,你不是他,不是。”

陳斯抓着窦冉的手腕微微握緊,皺眉醞釀了片刻:“別再去了,你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窦冉坐了一會兒,掙脫開陳斯的牽制:“陳斯,照片的事情我跟你道歉。對不起。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從來沒有想過利用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我的事情只有我自己能決定,別人沒有那個權力,你也不行。”

陳斯知道跟窦冉說不通,言語上更加尖銳:“那張照片已經讓你得到了一切,你要的名聲,獎項都有了,那個地方不是你能随意消費的。”

窦冉看着他,他的眼神凜冽,所有的話都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那麽冷漠,刺痛着她每一根神經。

窦冉忍不住顫抖:“你心裏就這麽看我?”

“是。”陳斯回答不卑不亢。

窦冉騰地一下起身,摔門而去。

陳斯坐在床邊,看着還震動着的門,耳邊已經聽不到窦冉的腳步聲,她身上的檸檬香還在圍繞。

外面突然雨聲大作,噼裏啪啦,像是要将一切都淹沒了一般。

陳斯站在窗子邊,看着外面的雨,想起窦冉沒有帶傘,心裏沒有由來的煩躁。

“咚咚咚”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

“誰?”

“我。”窦冉的聲音打着冷顫。

陳斯打開門,門外的窦冉被大雨淋透了,身上的白裙子貼着身體若隐若現,發梢還滴着水珠。

她擡頭看着陳斯,滿眼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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