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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狂風吹得夏有初身上的淡青色衣裙振翅欲飛, 單薄的身子骨此刻像是一柄長劍,挺拔的立在半空。

又是一道雷光落下,銀光劈在她身上激起一陣銀色火花。

夏有初閉着眼,身周的一圈護身靈力動了動, 慢慢露出幾條裂痕。

荀潋被這景象吓了一跳, 雖然知道天劫一事外人是無法幹預的, 但是還是想要上前幫一幫夏有初。

那護身的靈力閃爍兩下很快隐沒下去,飛快的又是一道電光落下,這一次沒有阻擋, 那天雷是直接落在夏有初的身上。

“師姐。”荀潋心急如焚,她自己熬過四十九道天劫時都沒這樣焦慮過。

巨大的爆破聲響過, 夏有初依舊立在原地,身姿如松。

三道天劫已過, 她如今是金丹的修為了。

荀潋幾乎要喜極而泣了,夏有初雖從未提及過修煉之事,但是荀潋是能感覺到她迫切的想要變得強大的心思的。

她高興的正要上前去,這才發現似乎有什麽不對勁。

按理來說, 天劫結束後,烏雲會很快散開。

但是不知怎麽回事,天上的烏雲非但沒有散開,反倒還愈加濃郁起來,一層層卷起狂風, 電光在昏暗的天空時不時爆開。

“她有執念。”夏東隅擔憂的望着半空中的夏有初道。

執念?

渡劫時最為忌諱的一點便是心神不定, 荀潋就是因為在天劫之時想起了夏有初, 打亂了平和的心境,所以肉體才會承受不住大妖之力崩塌。

但是夏有初,她有什麽執念?

荀潋實在想不出。

她如今已經擁有了金丹修為,又被金烏之力淬煉過筋骨內府,按理說她以後的修煉将會無比順暢。

這不是她最擔心的事情嗎?不是都已經解決了嗎?

哪裏來的執念?

天劫是按照人的修為境界而定,金丹期的三道天劫已經過去,烏雲卻還不消散,難不成師姐她還要突破一層境界嗎?

荀潋心裏已經是一片驚濤駭浪,看向半空的夏有初,恨不能問一問她執念到底是什麽。

這樣危急的時刻,可不能亂來啊。

“執念越深,天劫降下的力度就會越大。”夏東隅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安的來回踱步。

“她到底有什麽執念?”

正在這時,烏雲翻卷的天空上又響起了雷聲。

果然還有天劫落下。

整個明月樓殿前的弟子都暗暗心驚,紛紛望向那站在一片風雨之中的身影。

夏有初光潔的額頭上隐隐有一道光華在閃爍,荀潋一瞬不瞬的望着,終于瞧清楚,那是一柄小劍模樣的白色光印。

“劍修?”荀潋失聲叫道。

夏有初不是以心入道嗎?如何會突然突破劍修的境界。

夏東隅也看清了那道光印,他頓了頓才道:“以心入道之人本身就心志堅定,是唯一能同時修煉心境和器修的一道。”

招搖山多少年沒有再出一個劍修了,夏東隅不免有些激動,慌忙吩咐人去把夏南柯找來。

夏南柯作為招搖山這一輩唯一的一個劍修,只有他能看出夏有初到底晉升到什麽境界。

“竟然是劍修?”

“天哪,這是何等的天分,韶儀師姐也不過才學了幾日的劍術吧。”

“聽說劍修極為辛苦,戰力卻是最強悍不過的。”

底下一群弟子群情激昂的議論起來,荀潋充耳不聞,對她而言,什麽劍修心道都不如夏有初平安重要。

夏南柯很快趕到,他看了一眼這漫天的烏雲,也有些意外。

“如何?”

“入門了。”夏南柯道,面上浮現起一絲笑意。

夏東隅松了口氣,看樣子他的一雙兒女都同劍分不開關系了。

劍修入門又是在結金丹之後,這實在是千萬年都未曾見過的景象,但是天劫煉化心志,對夏有初今後的修煉卻是一件好事。

只是夏有初那不知道是什麽的執念,不知道能不能放下。

夏有初神識全部沉在內府,身外的聲音只能聽個依稀。但還是聽清楚了荀潋的聲音,清甜的嗓音裏滿滿的都是擔憂。

夏有初有些愧疚,她總是讓荀潋為她擔心。明明她才是師姐,卻總是讓荀潋為她涉險。

她想,這次若是能境界提升,日後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護住荀潋了。

她再不是從前那個無能的韶儀師姐,她可以把荀潋收在身邊做小童子,照顧她一輩子。

一輩子都幫她梳妝打扮,一輩子都聽她喚她一聲韶儀師姐。

僅僅是這樣想一想,夏有初都感到心房飽滿得快要漲裂開來。

這樣隐秘的心思她不該有的,但是越是壓抑就越是渴望,幾乎成了她的心病。

練劍的時候也想,打坐的時候也想,甚至連刻靈符的時候也在想。

為此這幾日她不知道刻壞了多少木牌。

現在這個夢想終于快要成真了,夏有初在一種卑劣的狂喜之後又不禁湧起一股悲哀。

為何只能是韶儀師姐?

她為何只能是荀潋的師姐?

若是再進一步。

夏有初越想,心神便越發不穩,但是她已經無法控制。因為此刻她的面前突然浮現出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長着一張和荀潋極為相似的容貌,只是更要成熟些,眉眼一轉都是風情,她穿一身紅裙。

像夢裏那個女子一樣。

她眼睛一彎,喚道:“韶儀。”

是韶儀,不是韶儀師姐。

夏有初心神大亂,虛虛的想要擡手去撫摸她光滑的臉龐。

“小荀?”

“韶儀。”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清脆悅耳,和甜膩嗓音的小荀相去甚遠,卻偏偏讓夏有初連眼神都錯不開。

她知道自己陷入了執念,但是這樣的一幕她如何舍得離開,她恨不能将眼前這人每一寸骨肉都記住。

“你喜歡我嗎?韶儀?”

夏有初喉嚨一緊,幾乎站不穩。

“你說話呀?”紅衣的荀潋笑着纏上來,摟住了夏有初的脖子,清甜的香氣像是一把利刃,在夏有初的骨肉皮膚下游走。

把她的每一點欲望都帶了出來。

“喜、喜歡。”夏有初近乎貪婪的看着面前這人的容顏,艱難的吐出這句話。

罷了,執念又如何。

夏有初心底嘆了口氣,明知道這人是執念幻化的虛象,她也還是放不下。

她想,這人要是一會兒捅她一刀,她怕是也不覺得如何。

反過來還要問她手疼不疼。

“你既然喜歡我,為何又不睜開眼看看我?”紅衣的荀潋嗔怪道。

夏有初便睜開眼來,望着她道:“是師姐的錯,我不應該把你牽扯進來。”

她是混蛋不要緊,怎麽能連累荀潋?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願意的呢?”這個荀潋長了一雙和小荀一模一樣的眼睛,只是此刻這雙眼睛微微的發紅,像是極為委屈的模樣。

夏有初被她這句話激得心神又震蕩了一番,不可抑制的伸手出去想要觸碰到她。

還未碰到,便是一道雪白的電光落在她的指尖。

對面紅衣的姑娘在白光中消散不見。

“小荀。”夏有初失聲叫了一聲,随即清醒過來。

這一次是真正的睜開了眼,眼前是已經空出來的明月樓殿前,殿上萬千弟子,還有站在人群前的那個人。

她的小荀,沒有穿紅裙,穿着和她一樣的淡青色衣袍,仰着小臉望着她。

漂亮的眼睛裏盛滿了擔憂。

這才是她的小荀。

“收回心神,不要亂想。”夏南柯見她心神不寧的樣子,出言提醒道。

劍修渡劫比起旁的更要兇險三分,夏有初不過剛剛入門,修為能高到哪裏。明明剛剛降下一道天劫,招搖山上的烏雲非但沒散去,反而越發洶湧起來。

“怎麽回事?不是說只有一道天劫的嗎?”荀潋瞧見烏雲中的架勢,心底忐忑起來,拉住夏南柯的衣擺急急問道。

“她...到底有什麽執念放不下?”夏南柯難得的皺起了眉頭,一只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這天劫的力道只會越來越狠,夏有初若是執意不肯放棄心中的執念,只有被天劫磨得骨肉消散的下場。

“別沖動。”夏東隅伸手把夏南柯拔劍的手按住,低聲勸道:“再等一等。”

夏有初當然知道天劫的厲害,上天洞察秋毫,便是心裏那點不可言說的秘密都能探查出來,她若是聰明,就該放棄心裏的那個念頭。

但是如何能放棄?

夏有初苦笑了一下,冰涼的雨水順着面頰往下淌。

她不願意放棄。

她活了這兩百多年,好不容易心底有了份牽挂,這叫她如何能舍棄?

天劫便是不容忍又如何,她為何要為了這老天改變自己。

這樣想着,她額間的光印越發滾燙起來。

隐隐雷聲浮動,又是一道天劫落下。

荀潋幾乎要瘋了,沒人比她更清楚,渡劫時心有雜念是怎樣的一種痛苦。

夏有初到底有什麽放不下的。

“師姐!我求求你了,別再固執了。”荀潋仰着頭望着她,聲嘶力竭地大喊道。

夏有初一怔,心下慘淡的想要牽出個笑容來。

天雷一道接一道的落下,電閃雷鳴劍夏有初幾乎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色。

身體上的疼痛還可以忍受,只是眼前忽而浮現又忽而消散的人影更讓她煎熬。

紅裙的荀潋俶爾甜笑的上前來摟她的脖子,俶爾又橫眉豎眼的怒斥:“龌龊!”過了會兒又是淡青色衣袍的小荀哀聲喚她:“師姐別再固執了。”

現實和虛妄沒有界限,只有她一人在其中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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