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夏有初陷在執念裏出不來, 天劫便一道接一道的落下來,似乎不把這人劈個清醒不罷休。
她單薄的身子骨在狂風驟雨裏搖搖欲墜,每每眼見着就要倒下,又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讓她支撐了下來。
繼金丹渡劫的三道天劫後又落下了一連十二道天劫, 爆裂的聲音接連響起, 叫人震耳欲聾。
“父親,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小初會沒命的。”夏南柯看着陣中已經渾身是血的妹妹,眉頭狠狠皺在了一起。
夏東隅如何不知道這天劫的威力, 只是要将夏有初從那天劫下救出來談何容易。除非是夏有初自願放下心頭的執念,執念消解, 天劫自然就會停止。
夏東隅暗暗搖頭,若是夏有初是那麽好放棄的人, 就不會等到這十二道天劫落下。
心志不堅定者,往往第一道天劫落下時就放棄了。
那麽就還有第二種方法,尋一個和渡劫之人相似的人,瞞天過海騙過天劫。
這第二種方法聽起來比第一種更加不可思議, 偏偏眼前就有這樣一個人在。
夏南柯是真正的劍修,又和夏有初血脈相通,若是連他都不能騙過天劫,那麽夏有初只有肉身崩塌,魂飛魄散一條路可走。
夏東隅的視線落在夏南柯身上, 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之前讓荀潋替他承受金烏神力一事。
沒想到兜兜轉轉, 還是落在了夏南柯身上, 這或許是他們兄妹的命運如此罷。
情況由不得夏東隅多想,只能點點頭道:“萬事小心。”
夏南柯得了父親的命令,終于如釋重負的笑了笑。右手搭在腰間長劍上,提腳邁進了夏有初布下的渡劫陣法。
前途難料,夏南柯心裏卻是難得的平靜。
上次金烏一事牽連上小兔子本就讓夏南柯心裏十分愧疚,這一次可以為他唯一的妹妹做些什麽,就好像能填補上一次他躲到小兔子身後的懦弱。
他義無反顧的闖入了陣中,剛一踏進去,震天響的雷聲突然就停住了。
天劫收了神通,盤旋在天空不再落下。
夏有初正痛不欲生,恍惚間看見冒着天劫闖進來的夏南柯,少年人孤傲的心裏終于狠狠觸動了一下。
似乎在這一刻,她曾經那些不甘和嫉妒都顯得格外渺小起來。
夏有初艱難的張了張嘴:“兄長。”
夏南柯上前,緊張得把她一把抱了起來,沒好氣道:“你可真出息,什麽放不下的執念這麽重要,比命還重要?”
夏有初苦笑着搖頭,并不言語。
夏南柯飛快的把她的長劍收了起來,将自己腰間的長劍□□塞在夏有初手心裏。
劍是劍修最重要的憑證,夏有初那把劍沾染了她的氣息,很容易引來天劫,唯有夏南柯的劍才能幫她頂住這一時半會兒。
夏南柯非常緊張,天劫還在他們頭頂上隐隐作響,似乎被這陣中突然發生的變化迷了眼,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才是要突破境界心有執念的劍修。
這樣生死一線的時刻,夏有初卻麻木得很。她睜着眼瞧着慢慢收了聲勢的天劫,心底不由得生出嘲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既然生了她,又讓她遇見了荀潋,天劫又要做那個打鴛鴦的棒。
何為執念,得不到的才是執念。
她沒想過要得到什麽,僅僅只是想讓那個人陪着她都不行嗎?
這是什麽道理?
相當于給了她肉體,卻不肯給她魂魄,讓她孤苦無依,一顆心飄零着沒有着落。
什麽老天?什麽天劫?
如今不也被這樣小小的一點手段騙了過去嗎?
平白無故多出來的那十二道天劫,一道比一道狠,夏有初想道,不過也就這樣罷了。
老天爺不見得洞察千裏。
...
烏雲慢慢散去,招搖山的弟子都被這十五道天劫吓得不敢說話,紛紛做鳥獸散。
唯獨荀潋巋然不動,夏南柯抱着夏有初出來時,夏有初還是清醒着的,只是格外的狼狽,臉色慘白,嘴角尤有血痕。
荀潋兩步迎上前去,顫抖着握住了夏有初冰涼的手。
“韶儀師姐。”
夏有初渾身都冰涼,唯獨那雙眼像是含着火,灼灼的望着荀潋,蒼白的嘴唇一張一翕,艱難的吐出幾個字:“不許走。”
剛說完,她就反手緊緊握住荀潋的手,昏迷過去。
蒼茫間弟子為了這一場親眼所見的驚駭天劫,就此對夏有初徹底改觀。
固執到能熬過天劫都不改執念的人,便是沒有金烏神力,也當被人欽佩。仙家人的歲月悠長,便是沒有這次的機緣也會有下一次的。
唯獨這心性二字才是最為難得的。
夏有初雖然被天劫所傷,但是并不太嚴重。
一是因為她在劍修的天劫落下前就已經突破金丹修為,二就是因為她不僅熬過十二道天劫,還得以保存了肉體。
被金烏神力淬煉過的筋骨哪有那麽容易就被摧毀,夏有初也算因禍得福。
天劫雖是進階提升的一道難關,可是若是熬過來,每一道天劫都稱得上是歷練心志筋骨的福運。
夏東隅很是高興了一把,特意寫了帖子邀請另外兩大仙門前來慶賀。
他招搖山又出了個劍修,這是何等幸事。
整個招搖山的人似乎自那日親眼觀看過夏有初歷劫的一幕,都莫名的亢奮起來。
弟子們紛紛勤加修煉,似乎都被夏有初的事情刺激到了,再沒有人多嘴多舌的瞎傳。
唯獨荀潋這幾日一度很頹廢,她永遠記得那日夏有初從天劫陣法裏下來後那樣固執的眼神。
她的執念到底有多麽重要才能讓她連自己都顧不上?
那句“不許走”到底是對誰說的?
荀潋還遠沒有自大到以為那個人就是自己,在她看來,夏有初待她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不逾矩也不苛待。
這樣就很好,荀潋不敢過多的奢求些什麽,只盼望着這樣的日子能更長久一些。
沒料到天劫卻打出了個不知是誰的執念。
這讓荀潋如何能不計較,她心亂如麻,甚至抓心撓肝的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夏有初醒來,她卻像沒事兒人一樣了,還微笑的喚了她一聲:“小荀。”
這讓本打算問一問的荀潋再難開口。
怎麽問?
你心裏到底記挂着誰。
你現在還記着麽,放下了還是沒有。
荀潋自嘲的笑了笑,她算什麽,她不過是夏有初身邊的小童子,有什麽立場去問她呢?
荀潋便只得把這苦澀壓到心底,揚起笑臉應道:“師姐。”
就這樣罷,她還是她的師姐,她還是她身邊乖巧的小童子。
...
夏有初得益于金烏神力突破了金丹境界,并且成為招搖山新的劍修。
同樣身負金烏之力的荀潋卻沒有任何突破,即便如此,蒼茫間不少真人都認為她是頗有潛力的弟子,這讓不少真人都動了要收她為弟子的心思。
奈何荀潋整日裏不出洞府,偶爾出來一次也是寸步不離的跟在夏有初身後。
對于旁的人,理也不理。
這日荀潋在蒼茫間殿外等夏有初,正心癢難耐的打算去後山掏鳥蛋,還沒溜出兩步就被一位仙君逮了個正着。
“你就是韶儀身邊的小童子罷。”這位仙君生得濃眉大眼,嘴唇也厚,跟招搖山仙風道骨的仙君們大為不同,倒是像凡間力拔扛鼎的大漢,說話也中氣十足,荀潋差點被他吓一趔趄。
她瞪着眼望向來人不說話。
“聽聞金烏神力被你承了大半,想必天賦非凡。”這大漢沒生就一副仙風道骨,偏生還不倫不類的蓄了一把胡須,此刻捋了捋,不帶半點仙氣,倒是平白讓荀潋想起宜興鎮殺豬的屠戶來。
“怎麽樣?小丫頭要不要拜我為師。”
荀潋一噎,拔腿就跑。
乖乖,這人可比周演看上去吓人多了。
周演雖也是個糟老頭子,卻瘦弱,頂多拿修煉一事折磨她。這位屠戶身強體壯的,別說修煉,單單是給她一拳,她這小胳膊小腿兒的就得骨折。
“哎,你跑什麽。”屠戶嗓門洪亮的在她身後喊,聽動靜竟然還打算追過來。
荀潋大驚之下跑得越發快了。
她一邊跑一邊回過頭張望,屠戶兄果然拔腿追了過來,一把濃密髒亂的胡須被風揚起,吹刮到臉上,活生生就是個會動的黑鬼。
荀潋咽了口唾沫,跑得更快了。
正跑着,她一個不注意,竟然直直的撞到一人身上。那人被荀潋撞得後退了兩步,還伸出手來把荀潋扶了一扶。
荀潋飛快的道:“謝謝。”說完又要開跑,那人卻攔住了她。
“光說了謝謝,可還沒道歉呢。”
荀潋這才擡起頭來看了這人一眼,他穿一身紅衣,眉間不知戴了個什麽玩意兒,金光耀眼。
荀潋定睛一看,竟是條金線繡成的抹額,正中間綴了偌大一顆珍珠。
這也罷了,這人生就一雙桃花眼,眉眼間煞是風流。比起那金光耀眼的配飾,這張臉倒是更秾豔些。
迎面撲來的珠光寶氣差點沒閃瞎荀潋的眼,她又飛快的道了聲:“抱歉。”
身後那屠戶兄的腳步聲越發近了,荀潋心驚肉跳的就要拍開面前這人,誰料他卻笑盈盈的更加把她的胳膊捏緊了。
“怎麽有人追你?莫不是個小賊?”
荀潋直想呸他一臉,擡腳就要去踩這人的腳。
這一踩才瞧見這人的鞋頭上也綴了小兒拳頭大一顆珍珠。
這是哪裏來的花孔雀?
招搖山弟子個個穿青色袍子,雖不至于窮酸,但在這人面前那可真是不夠看。
就這麽一會兒耽誤的功夫,屠戶兄已經追了上來。
“你、你...這丫頭,跑、跑個什麽。”他撐着膝蓋喘氣,好不容易喘均勻了,這才拱手跟着紅衣花孔雀道謝:“多謝這位仙君。”
荀潋憤恨的瞪了這多管閑事的花孔雀一眼,扭過頭去不說話。
“這位仙君為何追着一個小姑娘不放?可是她偷了你什麽東西?”花孔雀道完,珠光寶氣的一張臉上,帶出珠光寶氣的一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