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荀潋便自己從床上爬起來, 自己下床換好衣服,又拿了梳子給自己把頭發梳好。
其實她未必就不會做這些事情,只是一旦人有了依賴的對象就難免要嬌氣些,荀潋原本不是個嬌氣的人卻也被夏有初照顧許久給慣出些毛病來。
這一次夏有初一夜未回, 荀潋才突然明白過來, 其實她對于夏有初來說也不算什麽吧。
畢竟除開宜興鎮的那段回憶, 夏有初與她不過是突然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罷了。
荀潋一邊梳開發尾的結,一邊暗自發笑,就是這樣的關系她還樂在其中, 總是向夏有初撒嬌。
說不定對方心裏有多厭煩呢。
荀潋想起夏有初從來都很克制的樣子,越發忐忑不安, 夏有初的确從未正面回應過她的感情,對她也像是對一個孩子一般。
荀潋默默的把長發紮好, 又整理好被子,這才聽見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她脊背一僵,沒敢回過頭去。
往日撒嬌賣癡做得極為娴熟的動作,今日卻好像凝滞了一般, 荀潋暗罵自己沒用,一邊又豎起耳朵聽屋子的動靜。
夏有初練了好幾個時辰的劍,額頭上出了些細汗,身上的衣物也被露水打濕,按理來說像她這樣的修為是不懼凡間氣候變化的。
身上靈氣一運轉, 莫說是露水, 便是六月飛雪對她也沒半分妨礙。
夏有初卻沒用靈力, 不是不會,而是懶得用。
荀潋以前覺得夏有初喜歡投機取巧的躲懶是有道理的,那些不必要或者太麻煩的事情,夏有初一向是懶得做的。
她以前靈力稀薄,沒感受到這些修士與凡人的不同,便也習慣了像個凡人一樣活着。
會冷會熱,都是常事。
導致她如今也還是不習慣運用靈力。
除卻這點原因,夏有初其實還懷着別的心思。
往日這種時候,荀潋總是要多關心她幾句的,今日夏有初故意濕着衣服回來,就是希望能從荀潋嘴裏聽到幾句關懷的話。
昨晚的事情實在發生得太過巧合,夏有初練劍的時候琢磨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抱着僥幸的心思回來。
想要親自試探一下荀潋。
又想她明白自己的心思,又害怕她明白自己的心思,又想知道她明白後的想法,卻又害怕知道她的想法。
有的時候人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分明心裏是這樣想的,面上卻還要裝作不在意,非要對方發現了,由對方提起才好。
夏有初便懷着這樣的心思,坐在桌前擦劍。
她那把劍是她入道後夏東隅特意從招搖山藏劍室裏找出來的,也算得上是格外名貴的佩劍了。
這樣的佩劍,一般劍身上都刻有避塵的靈符,哪裏需要擦拭。
夏有初純粹是沒事找事,她拿着巾帕将佩劍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擦了好幾遍,都沒等來荀潋的關懷。
她有些忍不住的擡頭看去,荀潋正背對着她整理被子。
夏有初不禁有些郁悶,什麽被子要整理這麽久?
荀潋背對着夏有初,雖然看不見夏有初灼熱的視線,卻依舊感覺渾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她心裏糾結着,壓根不敢回過身去看夏有初,只得越發慢條斯理的擺弄手上的被子。
兩個人都互相試探,卻沒人敢再多邁出一步。
不知等了多久,白芨在門外敲門喊道:“師姐,大師兄叫你下去呢。”
夏有初回道:“知道了,等會下去。”說完她放下擦了一早上的佩劍,又看了一眼背對着她的荀潋,這才轉身去了屏風後面梳洗。
荀潋聽見身後的動靜,知道夏有初走開了,才回過身來,只堪堪望見了屏風後的一點衣角。
她垂頭喪氣的坐到床上,生出些又恨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情緒。
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實在來得太過微妙,好像默契都用在了這上面,一旦開始冷戰就很難和解。
荀潋第一次覺得平日裏用慣了的撒嬌手段在此時顯得格外無力。
夏有初很快洗漱好,荀潋聽着這個動靜一驚,飛快的起身拔腿就要往門外跑。
眼看着就要到門口了,夏有初終于忍不住喚道:“小荀。”
荀潋站住身,卻依舊背對着夏有初,一時間簡直不知道雙手往哪裏放。
“師姐...”
夏有初一出來就瞧見荀潋着急忙慌往外跑的樣子,不知為何心裏突然生出些不滿。一時脫口而出喚住了她,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躊躇着上前,看着面前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小姑娘心底一陣陣發軟。
今日是荀潋自己梳的頭發,比起夏有初給她搞的花樣百出,荀潋自己梳的相對要簡潔了許多,兩個小辮兒盤在左右,用發帶系上。
夏有初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發頂,猶豫了會兒還是沒有動作。
荀潋則低低的埋着頭,不說話也不動彈,把自己當做是一面牆。
“走吧。”夏有初終于敗下陣來,先行開口說話了。
一旦開口,好似接下來的事情也顯得不那麽尴尬了,荀潋亦步亦趨的跟着夏有初下樓。
還沒到客棧堂前,就聽見樓下吵吵嚷嚷的聲音。
荀潋擡首凝望了會兒,果然看見老保姆似的夏南柯正在人群中和稀泥。
“徐京墨你有完沒完,別瞎鬧了。”夏南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心力交瘁的道。
人群中站着,身邊也跟着莺莺燕燕一群人的徐大少爺怒道:“你怎麽老教訓我?怎麽不說說你這好兄弟?”
他說的人正是陳延嗣,陳延嗣今早不知為何很早便來了客棧,一大早就敲門要見夏南柯。
河川城繁華,連客棧都比別的地方好上許多,徐京墨這才肯入住,誰知道陳延嗣這番動作直接把他驚醒,這讓好不容易享受了一晚床鋪的徐少主大發脾氣。
徐京墨哪裏是那麽好相與的人,他身邊的莺莺姑娘當即就從房裏出來對陳延嗣用了術法。
這術法說大也不大,只是個叫人口不能言的禁言術罷了。
偏偏陳延嗣有急事要跟夏南柯商量,一下子被禁言就急了,非要徐京墨給他解開不可。
這下子本來只是口頭上鬧一鬧的事情變成了一場規模不小的打鬥。
按理說,徐京墨一個仙門弟子怎麽會鬥不過凡人。
原來那陳小将軍在沙場磨煉多年,身手格外敏捷。徐京墨又忌憚着不能随意傷了凡人,害怕惹上因果,這才讓這厮鬧了開來。
夏南柯出來後,自然要徐京墨先把陳延嗣的禁言術法解開。
只因為這禁言的術法是各自仙門管教弟子常用的手段,算不得秘術,卻非得要同門中人的口訣才能解開。
徐京墨哪裏肯,當着他表兄的黑臉也絲毫不退後。
這才鬧成這樣不可開交的局面。
“你便是有什麽怒氣也該讓他說話才是。”夏有初不動聲色的走至人群面前,對着徐京墨道。
徐京墨道:“那他肯給我道歉?”
夏有初便轉過眼神去看着陳小将軍,陳小将軍如今二十有六,正是建功立業的年紀,平日裏都在軍營裏厮混,還未曾被這樣美貌的年輕姑娘仔細打量過。
當即紅了臉頰。
這下不高興的人多了,徐京墨出言諷刺道:“你看什麽呢?這可是我招搖山的大小姐,聿羲仙尊的弟子,你一個凡人也敢肖想?”
荀潋也顧不上還在跟夏有初鬧別扭,先一步飛快的擋在了夏有初身前。
夏南柯更是擡手就給了好友一拳,絲毫不留情面:“問你話呢,臉紅什麽?”
陳延嗣一瞬間像是被人置于火上,滿面通紅起來,胡亂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會道歉。
夏有初面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轉過頭去看徐京墨,徐京墨這才解開了陳延嗣的禁言術法。
“多謝姑娘。”陳延嗣紅着面頰抱拳沖夏有初道謝。
夏有初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帶着荀潋退出人群,坐在了一邊。
徐京墨冷哼一聲道:“謝她做什麽,是本少主給你解開的,快道歉!”
陳延嗣咬咬牙,也沖他抱拳道:“對不住。”
徐京墨這才算消了氣,橫了陳延嗣一眼,轉頭走了。
陳延嗣這才有了些功夫跟夏南柯道:“以左,這次真的有事情麻煩你了。”
...
河川城是南方重城,下面管着三十八州縣,算得上是大燕朝南部首屈一指的戰略要地。
就是這麽重要的地方,昨晚卻被人潛入了城主府,一舉刺殺了城主大人。
“這絕不是普通的刺客做到的。”陳延嗣嚴肅道:“如今局勢這樣緊張,我懷疑這背後有更多的陰謀。”
夏南柯作為修仙之人其實是不太想管這些事的,但是這位陳小将軍算得上是他交往頗深的一位故人。他之前在人間游歷的時候沒少受陳延嗣的關照,如今也不好袖手旁觀。
他跟着陳延嗣到了城主府,查探了一番後,眉頭深深皺起。
“門口被放倒的守衛是中了‘燃魂’的術法。”夏南柯道:“燃魂是妖族流傳千萬年的術法。”
陳延嗣聞言更加憂慮的道:“以你的功力,能跟這妖族一戰嗎?”
夏南柯苦笑的搖搖頭道:“妖族天生靈力,更何況這位還有妖火傍身,我想應該是不能的。”
“妖火?”
“是,妖族秘術,聽聞是妖族盛行的煉魂之道中得到的最具有威懾力的術法。”夏南柯解釋道:“三萬年前大戰時,一下子隕滅那麽多修仙界大能跟妖火分不開關系。”
“千人千面,妖族也是,煉魂之道正是把這種不同放大了。所以妖火種類極多,有的能直接取人性命,有的能萬古不滅。”
陳延嗣道:“你都沒有法子,這妖族之禍該如何是好。”
夏南柯道:“如果妖族能有人願意和談是最好不過的,如今他們在暗,我們在明,真是棘手。”
“城主已死,河川城不能沒人管,我暫時也不能回京,只得鎮守這裏。”陳延嗣焦頭爛額的道:“還得麻煩你跟我一起等到朝廷派下新任城主才行。”
夏南柯白了他一眼:“我還有得選,你不都安排好了嗎?”
陳延嗣說:“沒辦法,河川城一日無主,你手上的文書就派不上用場,後面的三十八州縣你可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