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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這一路餐風飲露了許久, 本來以為到了萊山能夠好好休息一番的衆人不由得大失所望。

那老道嘻嘻一笑, 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鑰匙來, 三兩下把那木門上挂着的大鐵鎖打開了,領着他那流着鼻涕的小弟子走了進去。

這下可把招搖山的一衆弟子看呆了, 之前還咋咋呼呼和這老道掰扯的弟子們紛紛目瞪口呆。

“得了,老夫我就先睡了, 諸位自便吧。”老道一吹胡子, 轉身就把門關上了。

門砰地一聲關上,獨留下一衆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的招搖山弟子。

“怎、怎麽?他、他怎麽會有鑰匙進去了?”

“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這裏真的是萊山嗎?”

“難道...聿羲仙尊就是他?”有弟子大膽的猜測。

人群中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他, 但是顯然大家都是這樣想的。

荀潋也震驚了,傳說中的“福星仙君”居然就是這個看上去邋裏邋遢的老頭子嗎?

震驚歸震驚,震驚過後還是要留宿野外。

萊山的氣候不比招搖山, 雖然也算得上仙山,但是竟然意外的和凡間有着一樣的四季。

徐京墨哪裏是能吃這樣苦頭的人, 當下就鬧着要下山, 被莺莺姑娘好不容易勸住。

除了這個纨绔,其他人哪裏還有不知道的,這聿羲仙尊擺明了就是要故意為難他們,說是考驗也好, 折磨也罷, 都已經到了這個份上, 哪裏有打道回府的份。

苦哈哈的一群弟子或蹲或坐的在樹下打算熬過一晚,誰知道到了半夜的時候竟然下起雪來。

南方本就濕潤, 這雪花夾雜着雨水,濕潤又刺骨。

盡管有靈力護體,依舊十分的難熬。

夏有初的那件披風裹在了荀潋身上,兜帽将她的臉都遮去了一大半,只露出紅潤潤的嘴唇。

“師姐冷嗎?”荀潋微微掀開兜帽,借着月光看着夏有初道。

夏有初閉着眼正打坐運氣,聞言睜開了眼來,伸手把荀潋的手攥在了手心。

“不冷。”

荀潋體質特殊,盡管修為不淺,冬季卻總是手腳冰涼,她自己其實沒什麽感覺,旁的人碰到她倒總是會大驚小怪。

“既然冷就靠過來一點。”夏有初溫聲道。

荀潋一笑,乖乖的坐到了夏有初身邊。

夏有初瞧見她這孩子氣的模樣,嘆了口氣,無奈的也笑了笑,運轉起身上的靈力淡淡的白霧将兩人環繞起來。

這白霧看上去不起眼,實則是用靈力将兩人護在其中的,溫暖得好像置身于溫泉,舒服雖然舒服卻是極為消耗靈力的。

而且這白霧一旦起來,會自動自的形成一個結界,将外界其他人等都隔絕開來。

荀潋看着沖她微微挑了挑眉的夏有初,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在河川的時候,夏有初也是這樣為了她布下護城大陣。

那時候消耗的靈力可比這個小小的結界要多得多了,南星曾經說過,夏有初是為了她才護如此拼命。

想到這裏,荀潋難免有些感動。

她望着夏有初道:“謝謝師姐。”

夏有初本就看着她,突然聽聞她道謝,也不覺得詫異,反倒很是滿意的模樣。

“知道就好。”她說着伸出一根指頭點了點荀潋的額頭,笑着道:“你這心裏呀,最好把師姐我對你的好記住,記一輩子才好。”

荀潋摸了摸額頭,心下湧起一股溫暖,眼眶就忍不住紅了。

夏有初道:“兄長叫你小兔子看來是有幾分道理的,怎麽說哭就哭了?”

荀潋一抹眼睛,倔強的扭過頭道:“誰哭了,我才沒有。”

夏有初也不戳穿她,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着她披風上的衣帶。

結界雖說隔絕了外人,但是從裏往外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萊山的星空格外的明亮,像是天幕都低垂了不少。

四下裏又格外的安靜,這樣的氛圍不免多些讓人想要交談的欲望。

夏有初看着荀潋的側影,心中一動,過了會兒才緩緩開腔。

“我生母去世得早,幾乎沒怎麽教養過我,我便囫囵的活了幾百年。”

“這幾百年裏我總是覺得自己是沒有家的,雖然招搖山的人都對我很好,但我總是覺得和別人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荀潋奇怪的問出這句話,在她看來,夏有初吃穿不愁還能有靠譜的師父教導,已經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好了,大小姐突然說出這樣的話簡直就是不知人間疾苦。

夏有初也察覺到自己好似過分矯情了些,搖頭笑了笑繼續道:“徐夫人是我的嫡母,對我也算得上是禮遇有加,幾乎沒有為難過我,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一定感恩戴德了吧。”

“可我就是格外貪心,我倒寧願她打罵我幾句,罵我兩句廢物也沒關系。”夏有初讪笑了聲。

荀潋根本不懂夏大小姐這曲折複雜的少女心思,她一臉“你恐怕病的不輕”的表情望着夏有初。

夏有初倒不是很在意這個傾聽者的不敬業,繼續道:“可惜我這個人生來就薄情寡義得厲害,縱然誰對我再好,我也很難滿足,總是想着更多一點。”

這句話每個字荀潋都聽懂了,但是連成一句話,荀潋便一點也沒明白。

什麽叫薄情寡義得厲害?

她一點也沒覺得夏有初薄情寡義了啊?

“然而我這個人又極為吝啬感情,付出一點就開始渴求更多,永不滿足。”她說完倦怠的靠在了身後的樹幹上,只一雙像是倒映着星光的雙眸定定的望着荀潋。

荀潋這下就算是再遲鈍也該明白過來夏有初是再說什麽了,只是夏有初實在不按常理出牌,沒有半點鋪墊就開始談論起關乎感情的話題。

然而關于感情,荀潋其實幹淨得和白紙沒什麽兩樣。

她是喜歡着夏有初的,然而這樣的感情埋在她心裏實在太久太久,久到荀潋幾乎不敢相信還有能重見天日的一天。

“師姐,我...”荀潋一緊張就不知該如何說話,只能愣愣的望着夏有初。

夏有初嘆了口氣,還是坐直了身子把荀潋攬進了懷裏。

她很少見到她這樣為難尴尬的表情。

“你喜歡師姐嗎?”

荀潋毫不猶豫的點頭道:“喜歡的。”

“是哪種喜歡?”

荀潋琢磨了下,誠懇的道:“是想和師姐一直在一起的喜歡。”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閃閃發亮。

夏有初被她這眼神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一股狂喜在她心上彌漫開來。

“那若是以後遇見更喜歡的人呢?”

荀潋搖頭道:“不會了,師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會像喜歡師姐這樣,再去喜歡一個旁的什麽人。”

兩人從來沒有這樣推心置腹的說過話,此時此刻一旦開了口,就好像打開了什麽奇怪的開關一樣,兩人之間的氛圍都不一樣起來。

頭頂是淩淩的月色,身周是霧白的結界,好像天地間就只有兩個人了一樣。

夏有初情不自禁的輕輕低頭在荀潋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這個吻極輕極淺,卻讓她渾身都顫抖起來。

荀潋被她抱在懷裏,這個吻一落下,她就明白過來。

原來夏有初不是像喜歡小童子那樣的喜歡她嗎?

竟然是和她一樣的嗎?

荀潋一時間壓抑不住心裏的悸動,失聲的喚了句:“師姐,我...”

她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夏有初一只手指擋住了嘴唇,夏有初看着她笑了笑道:“叫我有初。”

“有、有初。”荀潋喃喃的開口。

這一開口,她心裏竟然莫名的湧上無盡的委屈。

她等這一刻真的等了好久好久,原來暗戀不是沒有回應的,她不是一個人在自作多情。

“有初。”她又喊了聲,反抱住了夏有初。

她如今的身量不比夏有初矮,一用力竟然讓夏有初都有些喘不上氣來。

她一聲接一聲的喚道:“有初,有初,你...我們...”

沒頂的歡喜将她湮沒,荀潋只覺得自己有好多話想對她說,臨到嘴邊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找了你很久,你一點也不記得了。”荀潋真的落下淚來,很快就把夏有初的肩頭打濕了。

夏有初一點也不比她好到哪裏去,見荀潋哭起來,只覺得心都被揪在了一起。

“不要哭了,是我的錯,下次換我去找你。”

荀潋越哭越急,一個勁兒的搖頭,她道:“你不知道,你什麽也不知道。”

夏有初便順着她的話接道:“是,我不知道。”

荀潋急急的開口:“我們早就認識了,你忘了,你忘記了!”

“兩百年前在宜興鎮,那個時候我們就見過面了。”荀潋死死的揪住夏有初的衣襟,紅通通的雙眼望着夏有初道:“你不記得了,只有我一個人記着。”

夏有初不免一怔,她難以相信的喃喃出聲:“宜興鎮?”

她小時候的确有一段時間在宜興鎮住過,但是她根本不記得曾經見過荀潋。

荀潋激動的道:“對,就是宜興鎮,你不記得了嗎?”

夏有初極力的回想,可是那段兒時的記憶根本沒有荀潋的影子。

這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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