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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人聲鼎沸中夾雜着小孩尖銳的哭泣, 夏有初不太習慣這樣被圍攻的場面, 手裏的長劍一再握緊。

“你還拿着劍是想威脅誰?”小夥瞧見夏有初的動作, 氣憤難當之下竟然上前就要來搶夏有初手裏的劍。

夏有初一個閃身躲過,反手一劍削出去, 劍刃正好擱在了那小夥兒的喉頭。

“不想死就給我閉嘴。”夏有初冷冷道。

她手裏的劍刃格外的鋒利,那人一呼一吸之間, 皮膚就從劍刃上劃過, 不由得他不緊張。

小夥兒害怕的渾身哆嗦,卻還死鴨子嘴硬,眼睛一閉道:“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夏有初當然不會随便殺人, 要知道修士沾染上凡人因果的話,于修為是有損傷的。但威脅一下他無妨,夏有初控制着手裏的力道, 把劍往前送了送,逼迫這人往後退。

“往後退。”

夏有初的視線越過眼前這人落在圍上來的流民身上, 她的那把長劍早已和她心意相通, 感受到她的情緒嗡鳴着震動起來。

“修士欺壓百姓吶!天理何存啊!”一直觀望的老婦人猛的大聲哭嚎起來,跌坐在她身邊的小孩兒也哇哇大哭起來。

“就是,哪有這樣的道理,你是哪門哪派的修士?竟然這樣狂妄!”

“對着平民百姓拔劍, 我呸!”

流民們雖然被夏有初震懾住, 但是叫罵聲并沒有停止, 依舊刺耳的響着。

夏有初架着那人一步步往前走,充耳不聞這些叫罵聲, 被她挾持的那人自然是怕死的,若是不怕死也不會在這亂世中掙紮着活下來,早自盡了。

眼看她就要走出這包圍圈了,突然不知從人群的哪個角落扔出來一塊碎石。

夏有初有靈氣護體,自然不受這小小的一點把戲影響,那石子打在她身側前的靈氣上,落到了她腳邊。

夏有初垂眸掃視了一眼那石子,心裏突然生出許多的煩悶來。

還不等她動作,又接二連三的扔了許多石子過來,有大有小,雖然傷不了夏有初,跟在她身後趕馬的小厮卻被砸中了腦袋。

徐少主養的高貴的青骢飛馬向來都是目中無人的架子,哪裏受過這樣的閑氣,一個噴鼻甩出來就要蹽蹄子。好歹被小厮死命拉住,才沒叫青骢飛馬闖入人群中去。

夏有初如今陷入進退兩難的地步,她一人自然好脫身,只是這馬和人都是徐京墨的,她于情于理都不能丢下不管。

正在左右為難之際,隐約聽到馬蹄聲靠近。

皇城的索橋不知何時放了下來,一隊快馬從裏奔出,打頭的一人穿一身白袍,還沒看清已經知曉是誰。

圍着夏有初不散的流民們瞧見這場景紛紛動亂起來,若她不是修士真的只是個官家小姐,怕是已經被生吞活剝。

來人正是陳延嗣,瞧見夏有初遠遠的就露出笑容來。

他身後緊跟着的将士扯着喉嚨大喊:“陳小将軍前來慰問,閑人讓道!”

都騎着馬的一隊兵将個個馱着不小的包袱,那包袱的口子被松開,沿路撒下來許多澄黃的谷物,流民們蜂擁而上。

夏有初手上的長劍一松開,那方才還頗有骨氣的小夥子立刻弓着身子一溜煙沖進撿拾谷物的人群之中。

夏有初瞧着這熱火朝天的一幕非但沒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覺得無比的煩躁。

她本不欲對妖族有偏見,但是妖族将凡間禍害成這樣,又不得不使得她和荀潋分開,光是這一點就叫人無法接受。

陳延嗣的快馬已經到了跟前,他翻身下馬,沖着夏有初道:“夏小姐,好久不見。”

夏有初不做聲,只點了點頭。

“夏兄說你今日會到皇城,特意讓我出城來迎接。”

夏有初道:“多謝,兄長他還好嗎?”

陳延嗣笑道:“反正就那樣,夏小姐快随我進城吧。”他說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忙着同流民糾纏的手下,無奈攤手道:“你也看見了,如今連皇城都成了這樣,更不要提別處了。”

夏有初一路走來見識得多了,當即點頭。

“夏小姐先上車,這谷物撒完了我們可就又得被困在這兒了。”

夏有初不再多說,轉身就上了車,有陳延嗣開路,流民們忙着從地上撿谷物,也顧不上夏有初了。

只是夏有初的心情并沒有因此放松,她望向窗外,不少人都趴在地上用手去摳縫隙中的糧食,還有為此大打出手的。

方才拉扯着她不放的那老婦人被擠得左右搖擺,原本跟在她身邊的那小孩兒早已不見蹤影。

夏有初奇怪之餘又仔細觀察了會兒,這才發現人群中的孩子數量少得可憐。

“為何...”夏有初疑惑得開口,向着窗口邊的陳延嗣發問:“一路過來好像很少見到孩子。”

陳延嗣聞言面上神情凝重起來,他道:“亂世中自己活命都來不及,哪兒來的功夫管孩子。”

夏有初道:“可我分明看見剛才那老婦身邊還跟着一個孩子。”

“帶個孩子更能引人同情,方便乞讨罷了,不一定就是她的孩子。”陳延嗣回道。

夏有初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心裏不願相信,卻又想起方才老婦同她争執,小孩兒哭得那樣凄慘,那老婦都沒有哄一哄。

“那...那些孩子...”夏有初皺起眉,難得的不知該如何開口。

陳延嗣道:“沒辦法,夏小姐是方外之人可能見不得這樣的場景。”

“不光是孩子,我聽聞西南各地已經出現人吃人的現象。”陳延嗣說着,眉頭緊緊的皺成一團,面上再沒瞧見笑意。

這話實在駭人聽聞,縱然是夏有初也一時間說出話來。

馬車很快到了城牆下,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已經有不少的流民圍到了城牆的索橋下,只是有重兵把守,根本進不去。

夏有初往外看,正好能看見一張張哭泣哀求的臉,有男有女,人間百态一時間都彙聚到這城門口方寸大小的地方。

城外的人想進去,城裏的人拼死不讓進去。

“城裏的糧食儲備有限,還要供養皇帝大臣,若是叫流民一股腦進去,怕是會生出許多事端。”陳延嗣瞧夏有初望着人群不說話,特意解釋了一番。

夏有初道:“我明白。”

她本不是同情心泛濫的人,但也不是冷血無情的魔鬼,見到這樣的場景不可能心裏沒有觸動。

馬車很快碾過索橋,一步步向着皇城靠近。

有尖銳的女聲在她馬車後哭喊:“貴人救救命!讓我們進城去吧!”

夏有初垂着頭不說話,疲憊的閉上了眼。

陳延嗣瞧見她這樣子生出幾分欣賞,夏有初是他見過最清醒冷靜的女子,同情尚有卻不濫用,能夠分清時局和利弊,并作出恰合時宜的判斷。

這樣的人不愧是劍修,外表剛強內心柔軟,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則。

哭聲還在身後響着,馬車已經進了城,索橋慢慢上擡,斷開了連接生死的道路。

...

夏有初這一次下界來是為了調查妖族的一件秘聞,夏南柯半年前就下界了,這一次夏有初就是來接手他的事務。

陳延嗣将她護送到夏南柯現在所在的府邸,夏南柯不知去了哪兒,偌大的府邸一個人沒瞧見。

“夏兄最近忙得不可開交。”陳延嗣替她開了門,又解釋道:“等他回來再告訴你吧。”

夏有初點頭謝過,一個人等在夏南柯的書房。

這地收集了許多夏南柯下界以來遇見的妖族資料,夏有初簡單的查看了一下,從夏南柯的記錄中了解到原來他已經同妖族動過手了。

夏有初頹然的坐到椅子上,無心再翻看這些,心裏開始不住的想起荀潋來。

她拽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塊平安符,幽藍的刻痕裏依舊可以看見荀潋獨有的妖火在微微跳動。

和一開始燒傷她的妖火不一樣,這一縷附着在平安符上的妖火格外聽話。

荀潋說,只有這一縷妖火跟着她,她才能放心。

夏有初想到這裏不禁好笑,荀潋在許多方面依舊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正想着,夏南柯回來了。

“師尊把你也派下來了?”夏南柯拍了拍夏有初的肩頭,面容上是擋不住的疲倦。

夏有初點點頭道:“兄長最近有什麽進展嗎?”

夏南柯道:“封淵那個封印已經完全廢了,妖族可以在凡間和封淵來去自如。”

這不是個好消息,夏有初神色一沉。

“你還記得上次在河川城收集的毒液嗎?”夏南柯問道。

夏有初如何不記得,那毒液見血封喉,厲害得不得了。當初郡主就死于這毒液。

“如今各地都上報發現這毒液。”夏南柯嘆了口氣,坐了下來。

夏有初道:“妖族在封淵那等毫無靈氣之地,究竟是如何修煉出來這樣厲害的妖物的?”

“就算他們天生妖骨,也不至于能達到這樣兇狠的地步。”

夏有初問出她心中埋藏許久的疑惑,天地萬物修煉都要依賴靈氣,封淵荒涼,妖族究竟是如何生存這麽多年還不斷壯大的?

夏南柯道:“煉化生靈。”

夏有初一愣,望着夏南柯說不出話來。

煉化生靈就是把旁的生靈靈氣化為己用,是最為人不齒的一種修煉方法。

如果說凡間有人吃人的話,那煉化生靈就是妖吃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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