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不止是蒼茫間, 招搖山上下無數的樓閣宮闕都被戰火波及。
夏有初目光所及都是一片狼藉。
可是這些還不算, 無數妖族妖獸在招搖山上肆虐, 到處都有慘死的弟子和奔逃的傷患。
夏有初氣得渾身發抖,幾乎握不住手裏的長劍。
劍鋒上猛然爆裂開一團淡青色的光芒, 夏有初咬緊牙關,一揮長劍就沖進了混戰中。
她不知道夏東隅在哪裏, 現在整個招搖山都開始劇烈的晃動起來, 說明防禦機制已經打開,無可挽回。
再有半個時辰,招搖山就要真的沉入虛幻之境中。
一想到這裏, 夏有初就心頭劇痛,她手起劍落殺紅了眼,渾身都沾染上了濃郁的血腥氣。
到底發生了什麽?
招搖山到底為什麽會成為現在這樣?
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吶喊着, 要她去尋找出真相。
可是夏有初知道,她來得太晚了, 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又是一劍刺入妖獸的頸首, 腥臭的血液噴灑而出,劈頭蓋臉的澆了夏有初一身。她緩緩擡起受傷的另一只手,抹了一把眼睛。
眼前依舊是一片血紅,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地面晃動得越發厲害起來, 山體轟隆隆的響起巨大的震動聲。
正在夏有初不知接下來要往哪裏去的時候, 突然聽見一個聲音細微的喚了一聲:“韶...儀...師姐。”
夏有初猛的一回頭, 才看見被一只妖獸掐住脖子整個提起來的一錦。
他不知受了多少罪,渾身都是傷, 一只胳膊異樣的垂着,明顯是斷了。
夏有初反手就是一劍,将那妖獸直接腰斬。
龐大的獸體轟然倒下,一錦掙紮着從那只有力的獸爪下逃脫出來,半跪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氣。
“你...為什麽會在這兒?”夏有初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錦神色哀恸,垂着頭一下接一下的抽泣道:“我們大意了,妖族...妖族在城外挖了密道,繞過了河川,直取招搖山。”
“什麽?”
一錦淚流滿面的擡起頭來,望向夏有初的眼神裏滿是絕望。
“韶儀師姐,招搖山保不住了。”
“我兄長他們呢?還有多少人在這兒?”夏有初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顫抖的聲音發問道。
“他們...在明月樓,所有的修士都過來了。”
夏有初聽完不再說話,長劍一收,就要向着明月樓的方向而去。
“等一等!”一錦狼狽的用一只手支撐着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跟着夏有初。
“我也去,蒼茫間已經失守了,我要去向宗主謝罪。”
夏有初沒拒絕,一把将他拉上長劍。
禦劍總是要快上一些的,盡管夏有初心裏明白現在已經什麽都晚了。
兩人很快到了明月樓外的大殿,和外面的蒼茫間不一樣,這裏幾乎沒有活人。
偌大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着無數的屍體,有妖族的也有仙門弟子的。夏有初再看到這樣的景象心頭已經麻木,她現在只想知道還有沒有人活着。
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幾乎無從落腳,兩人踩着一地的血泊才走到明月樓門前。
死一樣的寂靜終于被明月樓裏傳出來的聲音打破,夏有初茫然的擡起頭,凝神細聽,果然是有聲音傳出來。
有聲音,就證明還有活着的人。
夏有初喉頭一動,一直提着的一口氣稍微松動就要落下淚來。
她不再多停留,飛快的越過數十石階,沖進了明月樓裏。
還沒踏入正門,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小...荀?”
...
明月樓是招搖山最具靈氣之地,也是普天下所有修仙者們神往的聖地。
可是現在這個聖地變得和污濁的地獄沒什麽兩樣。
夏南柯捂着被洞穿了一個大口子的胸膛,看着闖進來的夏有初,急急的想要說話,還沒等發出聲音,一口血就吐了出來。
“咳咳咳,快...快走!”他怒目圓睜的吼道。
夏有初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樣,根本邁不出一步。
她的眼神全都落在了一堆屍體正中間的荀潋身上,這個樣子的荀潋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
渾身浴血的荀潋,長發披散着,像是從地獄走出來的惡魔。
而夏有初闖進來那一刻她就回過頭來,一雙陌生的碧瞳取代了她原本黑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溫度,只有冷漠。
荀潋腳下不知趴伏着多少招搖山的弟子,而就在她手上還死死的掐着一個。
那人正是白芨,她緊閉着眼,脖子無力的垂向另一邊,不知是死是活。
“小荀?”夏有初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荒誕無稽的夢境。
怎麽會這樣?
小荀為什麽會在這裏?
她...
她在做什麽?
夏有初無法控制自己的顫抖,眼睛睜到了最大,一眨不敢眨。
荀潋也望着她,只是那雙碧綠的眼瞳十分的冷漠。夏有初被那眼神蠱惑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一步的想要靠近她。
她怎麽能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呢?
她們怎麽能是這樣的結局呢?
夏有初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徹底的崩塌了。
河川城沒了,招搖山沒了,現在,她的小荀也要離她而去了。
“妖族都是冷心冷肺的。”
“妖族本就性惡,三萬年前就是如此。”
謝天縱說過的話一遍遍在夏有初耳邊回響,宛如魔咒。
妖族...
是了,她的小荀是妖啊。
可是她怎麽能這樣呢?
夏有初看着那雙眼睛,只覺得從來沒有這樣心痛過。她快要不能呼吸,快要死在她這樣的眼神下。
眼看她就要走到荀潋面前,那個有着碧綠瞳孔的荀潋勾唇一笑,一揮袖就打出一道妖火。
那團幽藍的火焰在夏有初眼裏不斷的放大,她本可以躲開的,但是她好像被什麽困住了一般,腳步一步都邁不開。
她也不想躲開。
就這樣死了吧。
夏有初這樣想到,死在她手裏也好。
“躲開啊!”夏南柯睚眦欲裂,嘶啞的吼出聲音。
夏有初不知聽見還是沒聽見,一動也不動,直到那幽藍的妖火砰地一聲直接打到她胸膛。
不過是一瞬間的時間,幽藍的火焰立刻将夏有初渾身都包裹了起來。
“小初!”一時間樓裏樓外都響起了呼喊聲,緊接着是紛亂的腳步聲。
夏有初被那妖火完全的湮沒,她神志不清的想着,原來還有人活着。
真好。
可是她已經看不見是誰活着了。
明明是火焰,為何她卻感覺這樣冷呢?
夏有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只覺得極冷的溫度從腳底向上蔓延開來,像一條毒蛇,游走過的每一寸都被凍住。
夏有初掙紮的眨了眨眼,用力的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可是她眼前只有寒霜雪花,別的什麽都看不見。
她艱難的想要擡手揉一揉眼睛,卻發現手臂已經動彈不了了。
寒冷已經彌漫至她的胸口,夏有初神志開始混沌,五感中所剩的最後一樣是聽覺。
她聽見有刀劍碰撞的聲音,還有嘶吼慘叫的聲音。
有人在喚她的名字,還有人在哭。
可是在這所有的聲音中,最強烈的是她自己的心跳聲。從胸腔傳來的清晰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證明她還活着。
寒冷越發的向上爬,心跳也越來越弱。
夏有初神志不清的想,是不是心跳停止,她就算隕滅了。
寒霜慢慢爬上她的脖頸,觸及到她挂在脖子上那枚平安符。
然後突然一陣劇痛從她心口散開,這股劇痛像是浪潮,飛快的席卷全身。
寒冷的感覺被這劇痛擊退,五感又重新回來。
夏南柯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樣沒用過,他眼睜睜的看着那妖火擊中夏有初,又眼睜睜的看見寒霜将她一點點吞噬。
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只有眼睜睜的看着。
他知道,這寒霜一旦覆滿全身,便是九天的神佛也無力回天。
看上去是火焰,實際是冰雪寒霜,卻又偏偏能将人靈魂都燃燒殆盡。
他心跳都要停止,眼睛痛到無法看清,遙遙的只能見到寒霜已經爬到夏有初脖子了,卻突然在夏有初身上爆開一團更亮的幽藍光芒。
那光芒更為霸道,在它的照耀下,夏有初身上的寒霜居然一點點退卻了。
“小初!”
夏有初已經能看見清眼前的事物了,可是還不等她看上一眼,一股大力就将她推入了一個懷抱。
緊接着是一個女聲,疾聲道:“快走!這裏有我,招搖山馬上就要封鎖了,趕快下山!”
說話的人是她名義上的母親,徐非晚。
然後又是聿羲仙尊又怒又急的聲音響起:“妖物!哪裏逃!”
夏有初心頭一顫,想要回頭看看聿羲仙尊嘴裏的妖物究竟指的是誰,可是攬着她那人飛快的退開了。
她只能依稀感覺到身邊似乎還簇擁着許多人,可是究竟是誰她一個也看不清。
緊接着就是一陣山崩地裂似的晃動,巨大的煙塵将夏有初僅剩的視線完全遮擋。
所以她也就沒看清在她脖子上那塊護身符碎開的一瞬間,荀潋那陌生的碧綠瞳孔有一瞬間變成了黑色。
荀潋渾身劇烈的顫抖起來,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白芨從她手裏跌落,一把被夏南柯搶了過去。
再下一刻,荀潋死死的望着夏有初遠去的方向,她一動不動,生生受了聿羲仙尊一掌。直到夏有初被煙塵淹沒,再也看不見。
荀潋才化作一陣幽藍的光華,游龍一般的從傾塌的招搖山中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