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說起來, 招搖山一役倒是死了不少人吶。”河川城的一家小酒館裏一位老者趁着醉意開始胡侃。
“修士哪有死的?人家那叫隕滅。”同桌的一人也醉意熏熏的反駁道。
“哎, 不是都說招搖山掉到什麽虛無之境去了嗎?怎麽...都死啦?”這話題引得旁桌的酒客也湊過頭來。
最開始那位不屑的咂咂嘴, 白了那人一眼才道:“聽您這口氣,還挺惋惜怎麽的?”
“當年若不是那韶儀女君識人不明, 養了個妖物在身邊,哪裏來的什麽妖族之禍, 好在老天有眼吶, 那妖物第一個出手就對準了招搖山可不是報應是什麽?”
旁桌的酒客一臉新鮮,把自己桌上的酒菜端了一碟過來,慫恿道:“哎, 你這是從哪兒聽的?再講講,再講講?”
“我麽,不過是多活了些年歲, 以前這河川城可比現在繁華。”這人頗有些得意,慢條斯理的道:“河川守城的時候啊, 我就在城牆上呢, 可是親眼見過妖族的。”
這話一出,酒館裏不少的酒客都聚攏過來,紛紛給這老者端上一兩碟小菜,請他多講一講。
不大的酒館一時間熱鬧起來, 那老者侃侃而談:“聽說呀, 這新一任的妖王小時候可是招搖山的韶儀女君一手拉扯大的, 當小童子一樣帶在身邊呢。”
“不大可能吧?她能看不出那是妖族?”有人懷疑道。
老者道:“啧啧,你這就不懂了吧, 妖族也有厲害的嘛,有的生下來就跟凡人一個樣兒,壓根瞧不出是妖是人。”
衆人半信半疑的點頭,又有人道:“那這韶儀女君可真是養了個白眼兒狼了,指不定多後悔呢。”
旁邊的七嘴八舌問道:“妖族長啥樣兒?是不是有三頭六臂?”
“三頭六臂也說不上,化了人形的呢就和凡人差不多,不過嘛,妖族裏可是專門出美人吶!”
話題就随着美人越跑越遠,曾經掀起過驚濤駭浪的妖族之禍也免不了被旖旎缱绻的色彩蓋過,成了凡人茶餘飯後的閑談。
只是酒館角落裏坐着一行五六個人,他們冷冷清清的,也不去參與這熱鬧。
仔細一瞧,坐在首位的卻是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青衫女子,腰間系着一柄長劍。
正是從那日招搖山崩塌逃出來的夏有初。
“師姐,我們先走吧,仙尊還等着呢。”說話的人是白芨,那日她受了重傷,所幸得徐非晚拼了命救出來。
那日的确是死傷無數,最惋惜不過的就是招搖山宗主夫婦雙雙隕滅。曾經的少宗主夏南柯也于那一戰中失蹤,至今找尋不見。
無數內外門弟子命喪妖族之手,修仙界至此元氣大傷,再難同妖族抗衡。
可是說起妖族,也奇怪得很,當初他們從封淵出來,一路勢不可擋直取修仙界第一仙門,整個大燕朝疆域一時間被占去了三分之二。
若是他們借着修仙界元氣大傷的機會一舉反撲,現在哪裏還有什麽河川城,自然也不會有人在酒館閑談。
夏有初喝幹杯底最後一點茶水,這才站起身來。
她一起身,其餘幾人立刻齊刷刷站起來,自覺的跟在她身後出了酒館。
如今招搖山僅存的弟子不過百位,群龍無首,夏有初一夜之間就成了新一任的少宗主。
“師姐。”跟在夏有初身後的白芨瞧見夏有初從酒館出來後臉色一直不快,有些猶豫的道:“那些凡人懂什麽,師姐別放在心上。”
夏有初聞言連眼皮也沒擡一下,不鹹不淡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白芨就不敢說話了,她一直挺畏懼夏有初這個師姐的,以前還有小荀在...
哎,不提也罷。
幾人繼續走着,跟在最後的小弟子卻有些按耐不住,偷偷扯了扯白芨的衣袖,小聲問道:“白芨師姐,那些人說的是真的麽?大師姐養過一只妖物?”
白芨下意識的瞥了夏有初的方向一眼,瞧見她依舊是一副冷淡的神色,這才小聲沖那小弟子道:“去去去,小孩兒別管大人的事,再多嘴我把你舌頭割了。”
那小弟子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女孩兒,紮兩個羊角辮,正是愛鬧愛玩的年紀。平日對總是冷冰冰又不說話的夏有初恭敬又害怕,好不容易聽到兩句關于大師姐的緋聞,好奇得不得了。
她悄悄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了,心裏卻貓抓似的癢。
白芨正色重新跟上,這才松了口氣。
自那日起,師姐再不提起那人。
白芨最初以為是夏有初記恨着那人,可是慢慢的她又發現夏有初雖然從不主動提起,卻也沒忘記。
每每像今日這樣從旁人嘴裏聽到兩句關于那人的話題,夏有初總是聽得比旁人認真,且往往一句也不肯落下。
白芨這樣想着,不由得在心裏嘆上一句造化弄人。
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沒有人知道。
她醒來就忘記了,大師兄又不知所蹤。聿羲仙尊和宗主夫人又是最後趕到的,荀潋究竟為何突然覺醒了妖族血脈,又為何對她動手,成了一個無法解開的謎。
但是不論如何,招搖山的風光是一去不回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從虛無之境裏出來。
這些舊賬,便是沒人知道也統統算到了如今的新妖王荀潋頭上。
...
傍晚時分,夏有初一行人到達了都城。
這座都城說來也奇特,經歷的大燕朝的跌宕後又經過了妖族之禍,偏偏像是上天格外眷顧,在夾縫中硬是保存了下來。
一行人進了稽查衛的大門,還沒等坐下來,就立刻有人來喚。
聿羲仙尊如今在稽查衛挂職,任了個名頭響亮的大督查,手下管着他的二十來位弟子。
這二十來位弟子又分別管着手下的一群年輕修士,其中最厲害的當然要數招搖山這支隊伍了,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招搖山盡管遭受此番大難,但好在并沒有滅門,還有個鳳毛麟角的劍修。
夏有初那日重傷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要門下的弟子,将所學的各類術法口訣默下來。
這些東西可都是一門上下能立足的根本,招搖山不知被燒得還剩下了什麽,有了這些術法,總歸不至于走入死路。
滿門上下無不賭着一口氣,想要東山再起。
然而事情哪裏是那樣容易的。
還不等他們緩過勁兒來,稽查衛的一幫子人就找上門來。
這時候拿出來的契約就顯得格外礙眼了,可是那畢竟是前輩一筆一劃寫上去的,遭此大難的招搖山哪裏有拒絕的份兒,只能伸長了脖子任宰。
好在還有個主持大局的聿羲仙尊,各大仙門才不至于被稽查衛牽着鼻子走。
于是稽查衛就成了如今這樣仙門存餘和散修分庭抗禮的局面,正派的仙門弟子瞧不上散修的低下,散修也看不起仙門的假惺惺。
聿羲仙尊看見幾人進來,這才松了口氣,夏有初幾人出去做任務就是半年多,聿羲仙尊也難得軟和了口氣。
“這一路還順利吧?”
夏有初點點頭,卻不說話。
她身後的一錦仙君立刻上前拱手道:“回仙尊的話,一切順利。”
對于夏有初的冷漠,一行人早已見怪不怪。
自那日夏有初醒來,五感中唯一聽力還好好的,其餘四感都不同程度的損傷,她本就冷心冷情的一個人就變得更加不愛說話。
聿羲仙尊心疼弟子,也不多計較。
唯有白芨知道,夏有初不愛說話是因為那日傷到了嗓子,她原本聲音就屬于低啞那一類,這一下就更嘶啞了些。
平日裏都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對了仙尊。”白芨想起什麽事,笑着把身後的小弟子拖出來,往聿羲仙尊面前一推道:“這是我們在路上撿到的,靈根極佳。”
聿羲仙尊看了一眼那看上去怯生生,實則一雙眼四處亂瞟的小女孩兒,沒好氣的沖着夏有初道:“還敢亂帶人回來?你長不長記性?”
夏有初冷漠的抱着雙臂,一雙眼半耷拉着眼皮,一點也看不出喜怒哀樂。
白芨倒是有些不忿了,她又把那小女孩兒往前推了推道:“仙尊,您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吶,這小孩兒天賦極高,說不定咱們招搖山能再出一個劍修呢。”
聿羲仙尊一邊擺手一邊道:“再出個劍修來氣死我麽?我不收弟子,不收不收,誰撿回來的誰收了去。”
白芨讪笑一聲,搭在那小女孩兒肩膀上的手一用力,将人掉了個個兒,直直的面對着夏有初。
小女孩兒有些怕夏有初的冷面,不知所措的同白芨咬耳朵。
“白芨師姐,我...我...怕。”
“你怕啥?師姐能吃了你麽?你可是師姐撿回來的,別廢話,趕緊叫師父。”
小女孩兒結結巴巴的開口:“師...父。”
夏有初沒應,一轉身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伸手從聿羲仙尊面前拿了茶杯,又親自倒了杯茶放在桌面上。
小女孩兒愣愣的看着她,只覺得眼前這位女君一舉一動都賞心悅目得很,像是雨後拔出的春筍。
還不等她多看兩眼,就被白芨一巴掌拍在後背。
“還愣着幹嘛,趕緊敬茶磕頭去呀。”
小女孩兒這才如夢方醒,兩步跑上前,端過夏有初倒的那杯茶,規規矩矩的跪在了她跟前。
“大...大師姐...”
白芨在後面踢了她一腳道:“還叫大師姐吶?改口了!”
“師...師父在上,請受徒...徒兒一拜。”
作者有話要說:
友情提醒:徒弟不是小荀,和小荀沒關系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