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那一行人縱馬拖着滿地的煙塵, 直到離夏有初幾丈開外的地方才停住。
夏有初自他們出現就一直僵硬在原地,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落在那個人身上,盡管以她如今的視力連那個人的表情都看不太清。
終于等那個穿着紅衣的女子信馬由缰的走到她面前,夏有初才不可抑制的顫抖了起來。
十年未見的荀潋沖着她笑了一下, 只是這個笑容卻顯得陌生又冷漠。
夏有初不知該作何回應, 她此前同幻境裏的龍一戰,靈力幾乎耗空, 護身的長劍也丢在了幻境裏。
一個劍修卻沒了劍, 現在的她和常人也沒什麽區別。
“殿下,狩場的守衛不行啊。”一位跟在荀潋身後的少女嬌笑着縱馬上前, 和荀潋并肩而立看着馬前狼狽的夏有初不屑的道:“這是哪裏混進來的鄉野丫頭,打擾了殿下的興致可是大罪。”
她一邊說着一邊橫了夏有初一眼, 轉頭就要吩咐人把夏有初拖下去。
身後的一衆人等也紛紛歡笑着附和,并未把這突然闖入的女子放在眼裏。
妖王的護衛戰戰兢兢上前,就要伸手來抓夏有初。
夏有初咬着牙, 強迫自己收回了視線, 她實在不願看到荀潋那陌生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刀子一下一下割開她塵封已久的回憶,酸甜苦辣一時間湧上心頭。
“慢着。”荀潋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她看着垂着頭的夏有初,慢條斯理的抽出了腰間的長鞭。
旁邊的少女看見荀潋的動作, 不懷好意的偷偷捂嘴笑了起來。
“殿下何必親自動手,這人不知來歷, 當心會...”她一句話還沒說完, 荀潋手裏的長鞭猛的朝着她破空而來。
“啊!”少女慘叫一聲, 整個人頭朝下囫囵的跌下馬來。
她捂着臉的手指縫裏正往外淌着血,荀潋那一鞭子正好甩在她面頰上。
這突如其來的巨變驚呆了後面的人,方才還歡笑打鬧的一群人,霎時間寂靜無聲。伸手抓人的守衛也僵硬在了原地,不敢動彈。
夏有初在她甩出鞭子的時候就擡起眼來,恰好撞進她的眼中,那人即便是動手也是看着她的。兩人目光交彙,一個淡然一個冷漠。
荀潋修長的手指把玩着還沾着血的長鞭,那粘膩的液體一附着在她手指上就瞬間凍成血色的碎冰,一點點掉落下來。
半晌過後荀潋才緩緩開口:“這可不是什麽鄉野丫頭。”
還捂着臉慘叫的少女一聽到荀潋的聲音立刻緘口,從指縫裏露出恐懼的眼神。瞳孔裏映出荀潋冷漠的面容,紅衣女子勾唇一笑,又冷酷又溫柔的開口。
“這位,可是招搖山的韶儀女君吶。”
此話一出,馬前馬後的一衆人都愣住了,卻沒一個人敢開口說話。
誰不知道招搖山的韶儀女君是什麽身份?
她和他們殿下之間的故事說起來,那可真是沒完。
夏有初只看着她,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十年不見,她已經完全看不透她了。
荀潋面上又重歸平靜,她視線一轉望向還站在夏有初身側的兩個守衛,語氣不善的開口道:“滾下去。”
說完,修長的手指松開長鞭,握住了馬缰,極通靈性的馬兒慢步又往前走了兩步。
荀潋這才翻身下馬,她往夏有初面前一站,像是一捧烈烈燃燒的紅火,奪目又漂亮。
荀潋蹲下1身來,直至和夏有初視線齊平,這才又是一笑。
“好久不見啊,師姐。”
夏有初怔怔的看着她,她想要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荀潋倒是比她看上去要淡定得多,她一擡手撫上夏有初側臉,溫熱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擦拭着她臉上的痕跡。
“怎麽?又去哪裏降妖除魔了嗎?”她好笑道,一雙漂亮的黑色眼瞳亮晶晶的看着夏有初。
夏有初說不出話來,甚至動不了。
她只覺得渾身都麻木着,只有面上那溫柔的力度,每一下都像是在她的心坎上摩挲。
荀潋收回手,又是一笑,緊接着一只膝蓋跪到了塵土裏,她和夏有初之間的距離又被拉近了兩分。
她俯下1身,紅唇輕輕靠了過來。
夏有初卻仿佛突然活過來一般,猛的側過了頭。這一下連帶着她呼吸都急促起來,胸口激烈的起伏。
她到底要做什麽。
荀潋一動不動,在夏有初耳邊輕笑出聲,猛的一伸手就捏住了夏有初的下颌,強行把她轉過來,然後覆上了自己的嘴唇。
這不是親吻,倒像是撕咬。
唇齒之間都是淡淡的血腥氣,夏有初只覺得嘴唇發麻,可是完全提不起力推開她。
夏有初神志混亂的想,到底是沒有力氣推開,還是她根本就不想推開。
可是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夏有初只安靜的承受着這帶着疼痛的撕咬。
荀潋做得極為放肆,旁若無人一般的扣住夏有初的後腦,像是在品嘗什麽美味。
不知過了多久,夏有初像是終于找回神志,一只手按在荀潋胳膊上推開了她。
其實她的那點力氣和貓沒說什麽兩樣,是荀潋主動放開她的,她一表示出抗拒,荀潋就立刻松開了她。
“你還是一樣。”荀潋望着她的眼睛道。
夏有初不知她是什麽意思,除了閉口不言,也不知該做何反應。
下一秒,荀潋的雙手卻落在了她腰間,夏有初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荀潋一把橫空抱了起來。
不等夏有初多做反應,荀潋已經抱着她上了馬。
年輕氣盛的妖王看也不看随從們一眼,一夾馬腹,就帶着人揚長而去。
夏有初側身坐在鞍前,被荀潋一只手攬着,這姿勢說不上舒服,更遑論她如今心緒翻湧整個人都處于極度混亂的狀态。
荀潋攬得她極緊,她只要稍微一側臉就能碰到荀潋的胸口。
夏有初也不知在和誰較勁,僵直着脖子,直挺挺的坐着,除開荀潋強硬的搭在她腰間的手,一點都沒有碰到她。
可是馬兒哪裏知道女人複雜的心思,它一跑起來,馬背上的兩人不可避免的就颠簸着撞到了一起。
荀潋垂頭看了一眼懷裏的人,一伸手用力的把夏有初的腦袋按到了自己胸口。
夏有初如今半點力氣都沒有,哪裏能和她較勁,只得順從的靠在她懷裏。
荀潋帶着她一騎絕塵飛快的跑下了山,夏有初這才知道,原來她從那幻境只逃出來,竟然一下就落在了山谷對面的妖城領域。
雖不知是怎麽回事,但是夏有初已經不想再去多想。
她緩緩閉上眼,莫名的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眶就開始發熱。
多少年了,她沒有再見過荀潋。可是一見到她,心底的悸動并沒有因為歲月而冷卻,反而越發沸騰起來。
原來,這多少年的不提及,不過是她自欺欺人罷了。
...
快馬将兩人帶到妖城,夏有初早已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明明和荀潋如今算得上是敵對的關系,還多年未見,但是她就是莫名的安心,睡意一上來,她就任由自己沉湎。
荀潋看着懷裏的人,面上還是無波無瀾,只是動作輕緩了許多。她把人抱下馬來,又親自抱進自己的宮殿。
一路過來,無數雙眼睛都看見了妖王帶回來的女子,那女子渾身髒兮兮,還有傷,可是卻被妖王護着像是一塊稀世珍寶一樣的對待。
妖族的八卦不比凡人少,甚至對于他們來說反應會更加熱烈。
等到和妖王一同前去狩獵場的人慢慢回來時,整個妖城的都傳遍了關于那個女子的事情。
一行人尴尬的穿行在七嘴八舌的議論裏,好不容易進了王宮,卻發現王宮裏的八卦還要更加兇猛。
“哎哎哎,子苓大人別急着走啊,你不是和殿下一起去了狩獵場嗎?”叫做子苓的青年被圍上來的幾位小宮女拉住,好奇的開始盤問。
“殿下帶回來的那個女子是誰啊?”
子苓是妖城第一的戰将,更是掌控守備軍的将軍,今日之事說起來算他的責任。但是事情自發生開始就不受他的控制,殿下雖然沒有罰他,他還是要來請罪的。
“哪有那麽多話?殿下的事你也敢打聽,你有幾條命?”子苓板起臉道。
小宮女不屑的撇撇嘴,一轉身露出九條黑色的尾巴來。
子苓看着她得意的卷了卷尾巴,默默的閉了嘴。
好吧,九命貓可以八卦一二。
子苓左右張望了下,這才小聲道:“那位是招搖山的韶儀女君,你們可要小心伺候。”
小宮女震驚的張大了嘴,猛點頭表示自己明白。轉過身來就同幾位小姐妹激動的直跳腳,七嘴八舌的說起她們殿下的情史來。
和凡間事不同,妖族對于愛情一事更為豁達。
他們在封淵那等苦寒之地活了幾萬年,若是不給自己找一點樂子如何度過?
男女也好,女女也好,只要快活,妖族就絕不多加幹預。
只是關于妖王殿下,衆人才多了幾分好奇。
原因無他,不過是因為關于妖王的緋聞雖然人人都有聽聞過,卻沒人真的見過那位女君。而平日的荀潋也從未表現出對其他人有什麽興趣。
這樣一來,這位時刻牽動着妖王殿下的女君自然就多了幾分神秘的色彩。
夏有初當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妖城,等她醒來已經是第二日早上了。
還沒睜眼就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她臉上輕撫,昨日的事情一股腦的先灌滿了腦子。
一睜眼果然看見的是熟悉的人,還有陌生的眼。
荀潋一點沒有被當場抓住的羞澀,她一低頭,輕輕的一個吻就落在了夏有初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