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坐在榮慶堂裏面的賈母很生氣，作為賈家的大家長，她自然知道走夜香的西角門意味着什麽。王夫人讓林家姐妹走西角門，打的，不僅是林家姐妹的臉，更是打林家和她賈母的臉！如果不是李纨王熙鳳等小輩都在跟前，賈母都要給王夫人臉色看了。

不過，林家姐妹不肯走西角門，也讓賈母很不高興。

尤其是，林家的丫頭——賈母把那幾個宮女當成了林家丫頭，當然，王夫人等人也一樣——因此，覺得林如海讓這對姐妹帶了這麽多人來，實在是太見外了！

所以，當賈母摟了林黛玉在懷裏，哭了好一會兒，然後在衆人的勸說下收了眼淚，道：“我這些兒女裏面，最疼的，就是你母親。今日見到你，叫我豈不傷心。”

林黛玉哭個不住，林韶涵則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沒有說話。

邢夫人和王夫人也沒有開口。

賈母少不得自己開口：“讓姑娘們來，今日有遠客，不必上學去了。”

立刻有丫頭應了一聲，出去了。

賈母又道：“你父親可真是太見外了，竟然讓你帶了這麽多人來。”

曾經在夏宮紫宸殿伺候的六品昭訓女官夏雨薇慢悠悠地道：“太夫人，有道是禮多人不怪。就是貴府和林家有親，也不好太不見外。怎麽着，也是兩家人。”

說着，視線故意一轉，刻意在王夫人那身遍地撒金菊的繡金褙子上停留了一會兒。

不管怎麽說，你們林家正經的姑太太才剛走了，就是你們這兩位做嫂子的，也該跟着自己的丈夫服五個月的小功才是，怎麽，這麽迫不及待地，就穿金戴銀起來？

規矩呢？

宮廷，乃是天底下最沒有規矩也是最講規矩的地方。既然皇帝把她們幾個給了林家姐妹，那麽，她們就會好好地伺候這兩位姑娘。這賈家既然變着法子教訓她們伺候的姑娘，那麽，她們也不會客氣。

賈母立刻皺起了眉頭，慢吞吞地道：“請問，你們是……”

夏雨薇看了看林韶涵，這才道：“勞太夫人動問，這次六王爺跟十一王爺在南面，得到了林大人不少臂助，兩位王爺聽說林大人的難處，特地求到了宮裏，讓我們姐妹幾個林大小姐、林二小姐做了教養嬷嬷。”

賈母傻眼了：“六王爺？十一王爺？”

不怪賈母驚訝，實際上，賈母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位的份量。

“兩位王爺進京了？”

夏昭訓道：“是的。不止如此，我們還去了通州。”

王夫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聽說前幾天通州封了道。”

賈母還想再問，三春卻在這個時候來了，只得閉了嘴。

這裏，三春跟林家姐妹厮見過，林韶涵就把讓丫頭們把準備的見面禮拿出來。

賈母笑道：“你這一點點大的孩子，怎麽這麽多講究起來？”

林韶涵道：“老太太，不管怎樣，即便我們年幼，可也是客。而且，這不是我給衆姐妹的，而是代替母親給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的。”

探春笑道：“林大姐姐知道我們？”

林韶涵道：“知道，二姐姐比我大一歲，三妹妹跟我妹妹同歲，只是月份小些，生在三月初三。四妹妹年紀還小些。”

顯然，這個副本采用了顧茜茜在上個副本裏面的備注，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因此，這個副本裏的惜春，才約莫三歲的模樣，被奶嬷嬷抱在懷裏，等着一雙大眼睛，雖然不認識，卻還知道接過那個小盒子之後，兩手抱着，點了點頭，小聲了說了一聲謝，在奶嬷嬷的提點下，才又追加了一句姐姐。

林韶涵應了，卻惹得惜春害羞地轉過了頭。

而迎春卻低了頭。顯然，她已經看到了林家姐妹身上的孝衣，她比林韶涵還大一歲，基本的規矩還是知道的，此刻拿了林韶涵代替賈敏給的見面禮，越發覺得這小小的盒子分外燙手。

探春也有所覺，但是當時她并沒有想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什麽不對，反而笑道：“既然有我的，可有給寶玉的沒有？”

衆人明顯地見林韶涵愣了一下。

只聽她道：“寶玉？可是二舅舅家的表弟？自然是預備了，雖然只是手抄的《四書》，不過上頭的注解卻是我父親當年的功課，大舅舅家的琮表弟、二舅舅家的寶玉表弟、環表弟和二舅舅的長孫蘭哥兒，都有。只是他們都是男丁，怕是需要兩位舅母和表嫂代為轉交了。”

王夫人也就算了，邢夫人倒是十分高興：

“哎呦呦，真的是你父親的注解？那可真是好東西呢！若是将來我們琮兒真的進學了，可要好好地讓他給他姑爹磕個頭才是。”

王夫人也就算了，可是邢夫人卻十分高興，當然，李纨也一樣。

這些年來，賈政王夫人住在榮禧堂裏面，王夫人俨然是榮國府的正經女主人的派頭，而賈寶玉又養在賈母跟前，成了大家眼裏的鳳凰蛋，越發顯得他們夫婦就跟擺設一樣了。作為這赫赫榮國府的正經太太是如此，下面的便宜兒子就更加不要說了。

賈琏賈琮，琏、琮，都是祭祀的禮器，可是賈琏呢？如今活脫脫的跟賈政的跑腿小厮差不多了，賈琮更慘，二房的庶子賈環還有點鬧騰，雖然賈環冒頭的時候，每次都不是好事兒，可好歹也讓人有個印象不是？可是賈琮呢？就是一個隐形人！

兔死狐悲，賈琮被人忽略，邢夫人難道不難受？

雖然賈琮不是邢夫人親生的，而是賈赦第二任妻子所出，可是他被人記住了，邢夫人一樣高興。

李纨的理由類似，在李纨的心中，自己的兒子才是賈政的長子嫡孫，是榮國府二房的合法繼承人，可是看看如今，這榮國府客來客往的，誰知道她李纨的兒子賈蘭？也就這林家姐妹了。

因此，那一刻，邢夫人和李纨對林家姐妹的好感度爆表，覺得不愧是姑太太教養出來的，這林家大姑娘的行事，真正叫人一點兒都挑不出錯兒來。

這在這分派禮物的檔兒，就聽見外頭有人大笑着，高聲道：“我來遲了，未曾迎接遠客！”

人未至而笑先聞，打扮得宛如神仙妃子一般，不是王熙鳳又是哪個？

林黛玉一見王熙鳳那一身大紅的百蝶穿花的衣裳，眼睛立刻紅了。至于林韶涵，自然，她的臉色只有更冷的份兒。

也許在賈家人的眼裏，王熙鳳是八面玲珑，又會讨巧，又會來事兒，因此賈母十分喜愛，可是對于林家姐妹，尤其是林韶涵來說，王熙鳳的那一身大紅就是原罪。

賈敏死了，賈琏還有九個月的大功呢，王熙鳳的這一身大紅，穿給誰看？！

就當王熙鳳拉着林黛玉的手，誇贊林黛玉跟賈母嫡嫡親的孫女兒一樣的時候，林韶涵終于沒忍住：

“你是大舅舅家的表嫂？”

探春連忙道：“林大姐姐，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這是琏嫂子。”

“正妻？”

王熙鳳立刻變了臉，邢夫人卻已經搶着道：“林大丫頭，有什麽話，你直說好了。都是自家人。”

林韶涵便道：“既然舅母這麽說了，那我就直說好了。聽說琏表哥已經捐了官？”

“那是自然。已經有兩年了呢。”

林韶涵道：“這也是我一直疑惑的。論理，既然琏表哥已然成親，為何不為琏表哥請封世子？琏表哥才是大舅舅的原配嫡子不是嗎？若是不想給琏表哥請封世子，想讓琏表哥正經地走仕途，更應該小心謹慎才對。就跟表嫂的這身衣裳，”林韶涵的眼神刺的王熙鳳心中一跳，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也虧得是自家親戚，不然，讓外頭的禦史看見了，請問表嫂，表哥這要如何請封世子，又要如何補缺呢？”

王熙鳳一下子滿臉通紅。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平兒見狀少不得為主分憂：“林，林大姑娘，您這話，未免危言聳聽……”

“朝廷選拔官員，自有一套法度。連起碼的《禮記·喪服》都不知道的人，朝廷會任用嗎？”

不管怎麽樣，林韶涵上輩子可是領過吏部的，這裏面的門門道道，她可清楚着呢。

“不管怎麽樣，我母親，可是琏表哥的親姑姑。嫡嫡親的姑母。”

這嫡嫡親的姑母六個字出來，就是賈母也是心裏一跳。

她幹巴巴地道：“你們遠道而來，很應該去見見你們的兩位舅舅。讓你大舅母先帶你們去見你大舅舅吧。”又對邢夫人道：“你且去吧，不必過來了。”

顧茜茜也知道，賈母這是有話跟王夫人王熙鳳說，便從善如流地站了起來。雖然她很清楚這會兒肯定是見不到賈赦的——賈赦八成正因為賈雨村直接往榮禧堂而去沒有拜會他而不自在呢——可是見不到歸見不到，但是不去拜見，就是她的失禮，因此她便從善如流地站了起來。

就如同原著所說，賈赦果然沒有見他們姐妹，不過賈赦的話說得漂亮，沒有一絲失禮的地方，因此，林韶涵和林黛玉姐妹二人不過在東大院略略坐了坐，就出來了。邢夫人親自送到了門口，看着林家姐妹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轉角處，這才回去。

如果邢夫人還能說行事得體的話，那王夫人就很沒有長輩的樣子了——她先是讓林韶涵林黛玉姐妹在榮禧堂正堂東面三間耳房內枯坐了好一會兒，這才讓人領着她們到東廊三間小正房內說話。王夫人果然已經在這屋裏等着了。

這會兒，她已然換了一身藏青色的衣裳，卻是正經為賈敏服喪的喪服。

顯然，王夫人的心情很不好。不過，這跟林韶涵、林黛玉姐妹倆又有什麽關系呢？賈家人的行事，果然如林韶涵所料，此時此刻，林黛玉對姐姐已然升起了崇拜之心，哪裏會在乎王夫人又一個若有若無的下馬威。

果然，王夫人慎重其事地提起了她的寶貝兒子。

如果是林黛玉，半懂不懂的，說不定就被王夫人拿捏住了。可換成林韶涵？

林韶涵就道：“二舅母何來沾染二字？難道二舅母忘記了，我們姐妹正在一年母孝之中？聽說這府裏是二舅母當家？難道二舅母根本就不曾為我們準備好房間？還是說，二舅母更衣，不過是做做樣子？”也不等王夫人回答，林韶涵就道：“既然二舅母不曾為我們姐妹準備好房間，那我姐妹二人也不好多停留。畢竟，服喪之人禁忌頗多，府上忌諱也是有的。食言而肥，忘記了當初那寫給家父的一封封信，也是人之常情。二舅母的難處，我自然知道。二舅母放心，六王爺欠了我一條命，想來，他是不會介意收留我們姐妹一些時日。”

說着，林韶涵就站了起來。

聽說當今皇帝的胞弟兼得力幹将六王爺欠了林韶涵一條命，王夫人當時就站了起來：

“外，外甥女……”

林韶涵道：“怎麽，二舅母這是不信？那二舅母不妨問問夏昭訓？”

夏雨薇立刻微笑道：“此事，本官的确可以作證。要不然，六王爺可不會求到萬歲跟前，從夏宮紫宸殿把本官給要了出來。”

王夫人都傻眼了：“您，您是……”

夏雨薇道：“本官正是夏宮紫宸殿正六品昭訓女官。”

說着，出示了印信。

王夫人只得幹巴巴地道：“外，外甥女誤會了。我，我早就為外甥女準備了梨香院，那原是我們榮國府老國公爺晚年修養的屋子，最是清幽。只是我那個兒子，真真的混世魔王……”

林韶涵道：“就是那個把國賊祿蠹挂在嘴邊的那個？”

王夫人很不想承認，但是，還是不得不咬牙認下了：“是。”

“我知道這位表弟，比我妹妹大了一歲？二舅母請放心，表弟那些混賬話，可是把我父親一并罵進去了呢。這樣的人，若是老老實實地守規矩也就罷了，若是不守規矩，還請二舅母可莫要惱我不留情面，出手替舅母教訓他。”

雖然說林韶涵的不屑，充分證明了她不會親近賈寶玉，但是王夫人真的一點都不高興。可是有什麽辦法呢？面對林韶涵的時候，就是王夫人，也不知道為什麽，心中有一股子的膽怯，有些不敢面對眼前這個過了年才十歲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