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01.
織田神代被保釋(……)出來後正是黃昏, 當時下着雨,淅淅瀝瀝的,土方十四郎或者是土方歲三倚在回廊上吸煙,他的神情是淡漠的,同這秋雨融入了一處似的。
“這次麻煩你了,歲三。”織田神代擡手沖他打了個招呼。
“沒什麽,”他收回視線, 說道, “你将審神者身份亮出去的話也很順利就能出來了。”
“這次本來就是偷跑出來的, 所以不太方便說明身份。”織田神代說道。
“哦。”對方不冷不熱地說道。
“所以還是要謝謝你。”她補充道。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是,如果她在這裏的出現被記入檔案,那麽對之前隔壁星球上的天人事件也可能産生點額外的影響。畢竟,她被抓是因為飛行器破壞公共財産這種罪名。這就表明着她最近乘坐過飛行器,再更有甚者可以直接查出她曾經去過隔壁星球的事。
那邊天人被毆打的事件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 在地球她都聽說了這件事。
她想到這裏後又補充了一句,“不是故意給你找麻煩的。”
“我沒有那個意思。”土方十四郎擰起了眉, 這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兇惡和陰沉,“其實我一直想說, 為什麽自從在這個世界見到你後, 就感覺你非常的見外?”
見外?織田神代笑了起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見外’,他們都說我過分自來熟了。”
這次的相處比上一次來說自然了很多,上次的那回,土方歲三有點激動得厲害以至于控制不住他自己的情緒, 說了不少非常生硬的話。
這也是難免的,畢竟剛剛吸收了那個世界的靈魂碎片,大量記憶和情緒一次性湧入,這對本人的影響自然是很大的。
——畢竟他融合的不僅是記憶,而且還有靈魂碎片。
客觀來說,這讓真選組這幾個幹部的實力又上了一個臺階。
“自來熟”麽?這個詞形容織田神代其實并不恰當。她對每個人可以看起來表面很熱情,但其實她誰都沒放在眼裏。土方歲三能夠這樣感覺到。
她驕傲,強大,嚴肅起來時又充滿威嚴。那種令人顫抖的力量總是容易讓人忽視她的外貌和年齡,其實也不是忽視,而是不敢去想這代表着什麽。
但是她女性化的一面,土方歲三也是見過的。甚至于他還和她更為靠近過,在蝦夷共和國離別的那晚,他的手指觸碰到了她的腰,如果他繼續下去的話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拒絕,但是他知道,那除了一時的歡愉以外毫無意義。
所以他那天他拒絕了她。
如果再來一次呢?
土方歲三,或者是土方十四郎,能夠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澎湃而出的答案。
織田神代這樣的女人,是幕府新撰組副處長土方歲三所不能擁有的。他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別說是真實的幸福,他連虛假的幸福都不能給她。
盡管織田神代這樣的人,如果真的是戀愛真的是在一起,她不會等着男人給她什麽,她會走過去主動索取的。
但土方歲三依舊不願意。
即使也是閱盡紅顏的男人,即使是居酒屋的常客,他可能風流,但絕非不羁,甚至于相反,他本人是個非常非常恪守原則的人。
或許是他想多了吧。在那夜織田神代走後,他凝視着堀川國廣想到。
日夜的相處,陪伴他度過黎明和暗夜,隊友的死亡,摯友的離開,幕府的破裂……她見證了他的輝煌和衰敗,即使沒有安慰——當然那他也不需要——但陪伴本身就是個象征了。
兒女情長被亂世左右,這是很悲哀的事。
但是像他這樣的人,會在情萌芽之時就把它直接掐滅掉。
這悲哀嗎?
不,這很理智。
但現在他不是土方歲三了,他已經不是那個在凋零亂世中無奈選擇為國捐軀的武士了。他是土方十四郎,即使現在大環境再如何,也遠比土方歲三時期好得多。
所以有些東西,用不着那麽決然。
所以有些東西,也可以嘗試着去擁有去索取了。
想到這裏,土方十四郎将煙在掌心掐滅,然後走到她面前來。
灰色的雲布滿了陰沉沉的天空,雨變小了,連淅淅瀝瀝的聲音也沒了,擡頭看去,都分不清是煙霧還是雨絲。
風很清爽,吹拂在臉上和胳膊上的感覺很舒服。
這雨在寂寞中帶着暖意。
在這樣的情景下,土方十四郎站在織田神代面前,準備開口。
然後織田神代率先用一種頗為微妙的口吻說道:“這大庭廣衆的,你要對我幹什麽?”
氣氛一秒全無。
堪比坂本辰馬。
“……你的腦子裏究竟裝的什麽啊?”土方十四郎無語道。
“大概是黃色廢料吧。”她若無其事地說完後看到土方十四郎有點目瞪口呆的表情後,便快速轉了個話題:“可能之前你見到的是工作中的我吧。”
“什麽?”土方十四郎問道。
“啊啊,就是你剛剛說感覺我和之前不太一樣了。所以我覺得可能是因為之前你見到的是工作中的我吧,工作中的我是很敬業很恪守之責的。”織田神代解釋道。
所以說工作中的你就那麽滿嘴葷段子亂七八糟地調戲歷史人物麽……這就是所謂的恪守職責麽?土方十四郎面無表情地想到。
“更多的是不在意,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她繼續說道,“而現在不同。”
而現在不同,現在畢竟處于一個世界,所以開始真正的在意了。
啊啊居然還真的說出來了呢,關于她不在意過去的自己這一點。突然有種心好痛的感覺,為她曾經的不在意,也為她如今的坦然。
“我這樣說是不是不太好啊?”織田神代也發覺了自己語言的不妥,然後她這麽問道。
“你還知道不妥啊?”土方十四郎說道。
織田神代尴尬地說道:“嘿嘿嘿。”
——話說“嘿嘿嘿”有啥尴尬的啊?
——尴尬的是旁觀的人好不好啊?
“不過應該還好啦,你本身是很理智的人沒錯啦,你當然也會有感性的一面,但是那是不會給我的。”織田神代說道,“所以一些事大家樂呵樂呵過去就得了,畢竟現在照結果來說是好的。比如我對于你這個歷史人物的‘不在意’已經不見了。”
土方十四郎也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開始真正意義上的把他當做一個人來在意了。
不管怎麽說,被漂亮的少女這樣說了,總歸來說還是有點滿足感的。
“聽到我這樣說,你開心嗎?”織田神代探過頭去,好奇地問道。
土方十四郎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然後說道,“你靠的太近了。”
“所以說變得不止我一個嘛。”織田神代聳了聳肩說道,“在那個世界雖然不說欣然接受,但也不會這麽……嗯……嚴肅過頭吧?”
那是因為老子在這個世界還是處男。
——這話土方十四郎當然說不出口了。
“因為那時沒有明天,所以今天就把今天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沒有遺憾就可以。”土方十四郎說道,“但現在不同,做每件事我都要考慮到未來。”
“聽起來好煩哦。”織田神代說道。
“但在那個世界,這是一種相當奢侈的煩惱了。”土方十四郎說道。
“所以你就潔身自好不浪居酒屋也不近女色了?”織田神代說道,“也挺好的。”
其實土方十四郎想張嘴說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考慮到未來”,或者更明确點,考慮到和她有關的未來。
其實這句話,稍微有點暗含了其他意思。
然鵝織田神代不知道是沒聽出來還是沒放在心上,總之面色如常。
“好了,和我一起進去的那個家夥不用管也可以,會有人來贖他的。”織田神代說道,“這次謝了,我先走了。”
“我送你。”土方十四郎說道。
“嗯。”織田神代點頭道。
兩把傘在雨中移動着。
在屯所難免碰到其他的隊員,大家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行禮,打招呼。
“副長。”
“副長下午好。”
“副長好。”
土方十四郎點頭應了,表情清冷。他對外向來是個嚴肅冷漠不近人情的形象,之前織田神代也那麽認為來着,但是在他土下座請求她救新選組幹部時,這形象打破了。
應該是外冷內熱的。
相反,沖田總司就是個外熱內冷的人。
很難說前者和後者哪個更可怕,因為土方歲三對外的冷也是真真切切的。
——違反局中法度者,切腹。
——背叛者,切腹。
即使面對昔日的同僚也不見有半分語氣顫抖的時候,連總長山南敬助叛逃時,他也毫不留情地下令切腹。他拷問俘虜的一些酷刑,據記載,“觀者為之側目,隊士亦不敢逼視”。
如果近藤勇是新選組的局長,但新選組的靈魂人物卻是土方歲三,算是影皇帝。
是個很可怕的人,也是個很優秀的人。
作為同伴的話,卻是個相當可靠的存在。
——土方歲三。
“以後若無事,可以來這裏玩兒。”土方十四郎說道。
“你有這麽多時間嗎?”織田神代懷疑地問道,“我可是以前看到你常常批改公文到深夜啊。”
“陪救命恩人的時間總是有的。”土方十四郎說道。
從屯所出來,兩人簡單的對話後織田神代再次起了奇怪的情緒。
在歷史片段中,她對于自己能和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對話這件事,其實是相當開心的。那帶了點敬仰,難免的,甚至多了點偶像光環。她欽佩,佩服,崇敬,甚至于和他們肢體接觸或者飚個葷段子,都帶着點新奇的感覺。
但現在他,土方歲三,卻站在自己身邊,和自己閑聊起了很日常的事。就好像打破次元壁一樣……嗯,那麽個感覺。
“你抓着這個不放啦?”織田神代戳了戳他的手臂說道。
“那我應該說什麽?雖然忙,但陪女人的時間也是有的?”他反問道。
“好吧……姑且不說這個,別總說我是救命恩人了,我都說了我是有目的的了,話說你顯得這麽實誠我都不好意思和你提要求了。”織田神代說道。
“因為生命無法和任何東西等同起來,生命是獨一無二的。”土方十四郎說道。
“你說得我更慚愧了。”織田神代嘆了口氣。
“所以……”
“所以我可能從開心地提要求變成慚愧地提要求了。”織田神代說道。
——所以說區別呢親?!
插科打诨幾句,不過土方十四郎并沒配合。他也就是這個性子,織田神代已經習慣了。
和他告別後織田神代便準備返回本丸了,在她被抓後她就直接讓山姥切長義變回本體刀狀态,将他随身佩戴着。
新撰組的屯所門口,土方十四郎撐着傘站在雨中,雨絲落在地上濺起一層水花,将他的褲腳打濕。平滑的地板上有着他的倒影,他站得筆直,撐着黑色的傘,在雨中看起來有些孤寂。
總是下雨啊。令人讨厭的季節。
會讓他想起函館來,那裏就常常下雨。
包括他死去的那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