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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01.

現在本丸裏練度最高的刀應該是鶴丸國永了。

他在暗堕之後的實力本來就上漲了一大截, 換句話說暗堕後他升級所需要的經驗就變少了,因為時之政府給他施加的封印變得薄弱了。再加上之前織田神代讓他把那個叫秋筱宮紀的審神者殺了吸收掉,所以眼下鶴丸國永的實力,令織田神代也為之側目。

只可惜他是個不能見光的。

因為織田神代給予了他很高的自由,所以他三天兩頭就不在本丸。這天他滿身是血地回來,壓切長谷部皺着眉迎上去,問道, “怎麽了?”

“遇到違非檢使了。”鶴丸毫不在意地說道, “我去找主上。”

“你身上太髒了。”壓切長谷部說道, “這樣去見主上太無禮了。”

“主上才不會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鶴丸國永挑釁地看着他,“你這樣攔着我,是要比劃比劃麽?”

壓切長谷部冷笑出聲,手指已經扣上了刀柄。

那邊的燭臺切光忠見氣氛有些不對連忙過來救場,在燭臺切的勸說下壓切長谷部轉身離開了, 沒再管這事。

“咦?他就這樣走了?”鶴丸好奇地睜大了眼,他血色的眼睛裏醞釀着惡意和戲谑, “我還以為他會拔出刀來和我拼命呢。”

“你也真是的。”燭臺切光忠無奈地說道,“适當的惡作劇就可以了, 別過頭了啊。”

“過頭又怎樣。”鶴丸嗤笑着說道, “我和你們不一樣。”說完這句話後他便轉身離開了,墨色的羽織在空氣中徐徐散開,遺留下濃烈的血腥味和暗堕的氣息。

燭臺切光忠站在原地,表情複雜。

暗堕者,違背歷史者, 狂犬……這座本丸究竟聚集了什麽啊。

往日的午後,織田神代一般都在休息,不過昨天她睡得時間夠長了,今天便難得的奮筆疾書,順便說一句“揮筆疾書”這個成語不存在,頂多算杜撰的四字詞。

此時下了雨,秋雨雖然綿密,但又非常悠長。沙沙的聲音融入了這飄搖的天空中,形成一種獨特的秋之氛圍。

透過窗戶能看到庭院裏開放的紫苑花和莢蒾,這兩種花向來頗配茶道。之前三日月宗近還在莺丸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從容扯了一大把過去,當然事後長谷部追殺了三日月好久。

“去偷別處的花也就罷了居然還偷主上庭院裏的話!壓而切之!”

“哈哈哈,一切有形之物終會消逝,花兒也是如此……哈哈哈……”

“那我今天就讓你這個有形之物消逝了!”

“哈哈哈長谷部,總是生氣是會長皺紋的。”

話說笑多了才容易長皺紋吧,三日月你總是哈哈哈當心老了以後滿臉褶子哦。

咳咳咳,這是前話。

鶴丸國永就是在這樣靜谧的氛圍中出現在雨幕中的。黑色的身形并沒有融入搖曳的雨線中,而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走得不緊不慢,明明是沒有腳步聲的,可一步步仿佛踏在了人的心上,腦海裏不自覺便有了他的腳步聲,過了好久後你才遲疑地發現,那不是他的腳步聲,而是自己的心跳聲。

——是的,他的每一步都和你的心跳聲重合了。

他沒有撐傘,雨水從他黑色的發絲,黑色的衣角滑落,但是他看起來并不狼狽,反而有種落魄頹廢的美。從他身上墜落的雨水大部分被染成了紅色,或者黑色。那些雨水在觸及花木後便立刻讓後者枯萎了,因為裏面所蘊含的淡淡的被污染的氣息,對于花草來說是劇毒。

織田神代放下筆,看着鶴丸國永拉開門,進來。

“你回來了。”她說道。

“我回來了。”鶴丸歪了歪頭,“主上想我了嗎?”

“沒。”織田神代說。

“那可真令人難過。”鶴丸說道,“我在外面的時候可是天天都在想主上啊。”

“脫掉衣服。”織田神代說。

“诶?”鶴丸睜大了眼,“這可真是吓到我了呢。”他一邊這麽說着,一邊還是将自己的黑色的羽織解開了,露出了上身大片大片猙獰的傷口。

“違非檢使?”她用指甲劃破指尖,然後将一滴血用神力燃燒成血霧包裹在鶴丸的傷口上,他的傷口便以可見的速度快速愈合着。

沒辦法,審神者的神力對于暗堕者來說是□□,織田神代只能用自身血肉來為鶴丸國永療傷。

“嗯,我遇到了違非檢使的首領。”鶴丸國永說道。

“首領?是認識的刀劍嗎?”織田神代問道。

“不認識,有兩個,一個金色頭發,一個綠色頭發。”鶴丸國永搖了搖頭。

這就有點奇怪了。

時間溯行軍的大部分刀劍都是歷史上籍籍無名的刀劍,他們為了滿足自己的執念而想要改變歷史。如果是像鶴丸這樣的名刀暗堕後,大部分會成為時間溯行軍的首領——就如現在的鶴丸,手底下其實也有幾十號溯行軍的。

“但他們應該是名刀。”鶴丸國永說道,“我聽到那個綠色頭發的違非檢使對那個金色頭發的說了‘源氏重寶’這樣的話。”

“源氏重寶?養成媳婦兒?”織田神代第一反應是這個,“那金頭發的是綠頭發從小養到大的媳婦兒麽?”

鶴丸國永囧了一下,“主上您這是……”

“光源氏養成計劃啊,《源氏物語》裏的,就是男人把小女孩兒養到大,培養成自己理想中的女人然後自用這麽個梗。”織田神代很善意地解釋道,“如果是重寶的話,我覺得這就是重寶吧。”

“……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鶴丸國永說道。

“好吧,這個事先就此略過。”織田神代說道,“之後我會讓藥研查一查源氏有過哪些名刀的。”

鶴丸國永點頭,“其實這次回來是有個很重大的事情要彙報。”

毫不誇張的說,因為有鶴丸國永的存在,所以織田神代是審神者中消息最靈通的那個。織田神代原本讓鶴丸暗堕的原因之一就是想獲得更多情報,如今這種內外皆有自己的人的情況,也算是意外驚喜了。

“說。”織田神代點頭。

“第八十三號本丸快覆滅了。”鶴丸國永說道。

“八十三號本丸?就是那個……”

“嗯,之前暴露坐标的那個本丸,不知為何一直沒向時之政府求助。我這次去調查的時候知道了原因,違非檢使介入了。”鶴丸說道。

“什麽意思?八十三號審神者要改變歷史?”她問道。

“是的,當時她的山姥切國廣和我兩敗俱傷,不久後山姥切國廣被時間溯行軍殺死了,後來我才發現山姥切國廣是她的婚刀。”鶴丸國永很簡短地說道,“她想改變歷史,讓她的愛人複活,所以她沒有通知時之政府。”

“她沒做到。”織田神代說道,“不然的話八十三號本丸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了。”

“是的,她沒做到。”鶴丸國永說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主上這樣可以運籌帷幄的。”

織田神代微微皺起了眉,沒有回應。

“時間緊急。”鶴丸國永又說道。

“我知道,所以我在思考。”織田神代站了起來,鶴丸則坐了下來,仰臉看着她。

“如果我告訴時之政府那邊的話會救了那個本丸,但是沒法瞞過他們你的存在的。這樣即使你到時候逃跑了,我的本丸也會被加強監控,這一點我絕對無法忍受。”織田神代飛快地分析道。

“诶?主上是想救他們嗎?”鶴丸問道。

“為什麽不呢?”她反問道。

“因為沒有多少利益可占啊。”鶴丸說道。

“同為審神者。”織田神代說道,看向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景,“而且她愛人的死你也有責任。”

“幫我贖罪?”鶴丸國永挑了挑眉。

“只是我想那麽做而已。”織田神代轉過身,淡淡說道,“通知下去,緊急任務。”

02.

鶴丸國永是個怎樣的付喪神?

織田神代不知道。

她和鶴丸國永相處的時間太有限了,當時的做法還真帶了幾分賭博意味的,她所能保證的只是鶴丸國永不會背叛,所能保證的只有他還會回到她身邊來,其他方面,她真不敢說——也、沒必要說。

鶴丸國永是忠誠的嗎?

這個問題是肯定的,現在的鶴丸國永絕對是忠于她的,盡管他的忠誠可能和其他付喪神不太一樣。

這不是織田神代第一次擅自行動了,她告訴狐之助說她收到了八十三號本丸的求救消息。狐之助立刻去聯系時之政府了,然後她則帶領着一幫付喪神們打開【門】,被鶴丸國永領着,直接來到了八十三號本丸大門口。

這裏需要說明的是,無論是付喪神、時間溯行軍還是違非檢使,他們展現出的實力都不是他們真正的實力。付喪神是被時之政府封印着的,時間溯行軍和違非檢使同樣也是被歷史所封印着實力的。意思是一個99級的時間溯行軍來到維新的記憶歷史階段,也會被歷史強制的壓制成十來級的水平。

其中,歷史對違非檢使的封印力度不大,所以違非檢使可能相對來說更厲害一點。

當然,歷史對織田神代的封印力度可以忽略不計的。

在本丸也是一樣。

八十三號本丸正下着暴雨。

織田神代他們立刻被淋成了落湯雞。

這種暴雨對于偵查值比較低的付喪神來說不太友好,而且也對速度産生了一定的影響。

“山姥切、長谷部,你和我沖進去,其他人守住大門,三日月,你去尋找這裏原來的付喪神。鶴丸,你去整合一下時間溯行軍,看能不能讓他們先撤離這裏。”織田神代簡單地吩咐後,将帽檐拉開遮擋住雨,讓雨水不至于直接淋入眼睛。然後她拔出了腰畔的壓切長谷部,讓火紅的神力燃燒起來奪人視線,接着她嘴角揚起不羁的弧度:

“夥計們,幹活了。”

03.

本丸裏沒有屍橫遍野的景象,大部分鮮血都被雨水沖刷幹淨了,不過地上散落了很多破損的刀劍,這大概就是屍體了。

織田神代的目光中在那邊折斷的壓切長谷部上面頓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視線。

心跳逐漸放緩,血流逐漸平靜,保持着絕對的警惕,然後在下一秒——軀殼蘇醒。擡手擋住突如其來的斬擊,她和襲擊者的目光對上。

如同夕陽一般金棕色的眸子,他的頭發也是那種尊貴的金色。他的目光似包裹着蜜糖,聲音也非常柔軟動聽:“哦呀,抓到一個落單的審神者呀。”

“下一句莫非是‘去掉頭就可以吃了麽’?”織田神代一邊微笑着,一邊毫不留情地揮刀斬擊。

刀劍碰撞的聲音在雨中傳出去很遠,那一刻的殺氣讓雨幕幾乎停滞,而在他嘴角微勾起一抹弧度的時候,剎那,雨落如狂。

“不去頭也可以吃的。”

揮臂将她的刀振開,她能夠清楚地看到刀側鮮紅的血液順着雨水流淌了下來,又沿着他的黑色手套滴落。他的側臉也有着稀薄的紅。

那個血的味道……

“你是違非檢使?”織田神代皺了下眉,“你殺了這個本丸的審神者?”

“撒~那種事我也不知道呢~”對方一臉輕松地說道,“我只是砍了個違背歷史的人類而已~”

正在這時山姥切國廣加入了戰場,手掌覆于刀背用力将那個違非檢使推開了幾步,“主上,我來晚了。”

織田神代擺了擺手表示無事,另一邊壓切長谷部正在和一個青綠頭發的違非檢使戰鬥着。

見到山姥切國廣後,對方後退了幾步,然後唇角微揚說道,“走了,弟弟丸,你不是那個極化部的對手。”

“兄長!賭上源氏的榮耀,我一定——!”

“我們已經不是付喪神了。”那個金色頭發的違非檢使淡淡地說完後便轉身準備離開,織田神代沒有攔他的打算,但他走了幾步後又回過頭來,說道:“我叫髭切,我們以後還會有見面的機會的,喜歡違背歷史的九十九號審神者。”

“是嗎?那我就期待着了。”織田神代說道。

那個髭切看起來真的是違非檢使的首領,在他帶着那個綠頭發的弟弟離開後違非檢使便都撤退了。剩下的時間溯行軍愈發的瘋狂了,連極化後的壓切長谷部都感覺到了吃力。

織田神代甚至親眼看八十三號本丸的一個短刀被刺傷後,一堆時間溯行軍用上去吞噬他身上的神力,當時那個短刀還活着——這不亞于直接生吃他身上的肉。

暴雨将一地血腥都沖開。

池塘上的魚全部都翻了白肚皮,回廊上大片大片的鮮血,木質的藝術品粉碎了一地,紙燈籠也在地上被雨水沖刷成一團肮髒的廢紙。

一路殺到本丸的最深處,他們身上都是鮮血。

敵人太多了,根本無暇去救這個本丸的付喪神。

她推開一個庭院的大門,終于在裏面找到了八十三號本丸的審神者。她正安靜地坐在門檻上,好像在看雨。她是個黑發棕眸的少女,穿着淺白七分闊袖小洋裙,同色過膝襪和棕色小皮靴,她還帶着個背包,背包擱置在手邊,能看到裏面是滿滿的糖果。

她在哼着歌謠,這漫天陰郁的雨都因她而亮了起來。

——如果不去看她嘴角的鮮血的話。

——如果不去看她洋裙上綻放的大片紅色的話。

——如果不去看她失去的手臂的話。

織田神代停下了腳步,她突然有些難過,因為她知道眼前這個少女馬上就要死掉了。

那個少女在看到她後露出了點意外的表情,然後她對她笑了,那是個甜美的笑,“原來是同事啊,請恕我不能起來表示歡迎。”

織田神代走到她面前,動用神力想為她療傷,但是她的身體已經完全壞掉了,此刻只是用神力暫時維持着生機。但是她的神力支撐不了多久了。

“我叫飄絮。”少女說道,“我來自中國,原本是旅游,結果意外成為了審神者。我成為審神者已經二十年了,因為時間流速不同,所以我的親人已經都去世了,沒人記得我。”

“嗯。”織田神代點頭,“我會記住你的。”

“恩。”少女見織田神代領會了她的意思,然後她又笑了,“在這裏能夠遇到大家,遇到切國,我真的很開心。……我已經沒有什麽後悔的事了,是時候去見我的爸爸和媽媽了。”

織田神代握住了飄絮的手,飄絮楞了一下,然後說道,“你的手很暖。”

“謝謝。”織田神代說道,“你有什麽未盡的願望嗎?我會幫你實現。”

“沒有了。”飄絮搖了搖頭。

織田神代楞了一下,“歷史上的也可以,總之有什麽遺憾嗎?”

“哈哈,我是無腦的戀愛審啦。”飄絮笑了,她自嘲地說道,“我和你們這樣厲害的事業審不同,我們沒有那樣崇高的追求,我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和切國在一起,就心滿意足了。空有這麽好的資源,但不會使用,弱爆了吧?”

“沒有,我覺得你這樣也很好。”織田神代說道,“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追求,……這樣,就很好了。”

“謝謝你,你和他們真的不同。”飄絮真誠地說道,然後她身上的傷口開始流血了,她的神力終于支撐不住了。她一邊咳嗽着,一邊說道,“如果說最後的心願……咳……可以讓山姥切國廣抱一下我嗎……”

織田神代看向那邊的山姥切國廣,他則有點手足無措。織田神代說道,“你自己決定吧,山姥切。”

山姥切國廣又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到飄絮身邊,試探性地伸出了手。飄絮直接靠了上去,看起來她常常和山姥切國廣擁抱,所以能找到一個在他懷裏比腳舒服的姿勢。即使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山姥切國廣身體有些僵硬,但是他還是慢慢收緊了手,直到少女死去。

雨更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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