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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汪夫人拉着艾陽出去了, 邀請艾陽過來打牌的太太小聲啐了一口, “一個鄉下丫頭, 投了小容老板的脾氣,就真的以為自己成了正宮娘娘了。”

她上家的太太笑了一聲, “林太太可別這麽說, 這女人怎麽樣,可不就是看她跟了什麽男人麽?不然為什麽容葉王鄭四家的公子這麽緊俏?”

林太太也不過是一時沒控制住脾氣, 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有人出來打岔,她趕緊往回兜, “我也是羨慕的,哈哈, 在滬市這麽多年,像李小姐命這麽好的小姐是第一回 見,可不就是戲文裏的正宮娘娘命?”

一旁才加入容公館牌局沒幾日的何太太笑道, “我看也就葉家跟王家的公子還可以看看,鄭家, 嘁。”

能到容公館的都是圈子裏的人,聽何太太的話音, 大家都來了精神,“怎麽說?”

鄭家日暮途窮之像越來越明顯, 尤其是還聽說鄭二公子跟洪門顧勵行攪在了一起, 但具體是做了什麽, 許多人, 尤其是女眷們,并不太清楚,而這何太太雖然大家都不怎麽熟悉,卻都知道她是滬城新貴熊以民的太太,想到她先生的身份,這消息自然不是空xue來風。

何太太也是初進圈子,正愁着沒人把她當回事呢,這下有了發言的機會,也不摸牌了,“你們不知道?鄭家不是跟洪門顧老板一起入股機場嘛?後來也不知怎麽的,好像是顧老板說鄭二公子做生意不講信義,兩家的合作就黃了,顧老板跟鄭家的婚事也吹了,鄭二公子還被鄭老板狠揍了一頓。”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鄭老板大怒呢,滬市機場可是柏廣立力推的項目,不止是滬市,整個江浙蘇都看着呢,這麽大的生意是滬市商圈的香饽饽,是人都想咬一口,甚至在座的太太們家裏,都有許多人家在裏頭多少沾着一腳呢。

大家都知道,原本機場的項目,北平政府只是出了個公函,真正牽頭的是柏家跟容家,葉鄭王三家附骥,可現在,容重言把重任交給了葉王兩家,自己挂了個總督辦的名頭,轉身辦銀行去了,而鄭家,卻是連個襄辦的名頭都沒撈着。

“這跟顧老板鬧意氣,”有人想的要更深一些,情不自禁的發出一聲嘆息。

何太太很落單自己的話帶來的效果,既然效果達到,她就不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畢竟鄭顧兩家真正翻臉的原因拿不到臺面上。

她看了一眼在另一桌坐的仝太太,小聲道,“我聽說鄭家還托人去汪家提過親?仝太太,你們可千萬別答應,你們要是應了,汪夫人可就難做了。”

仝太太是汪夫人的娘家嫂子,鄭家确實往汪家去過,求的是仝太太的小侄女,因為汪夫人提前打過招呼,家裏直接以孩子還小,要讀大學為由,連見面的機會都不給鄭允光,當時仝太太還挺不樂意的,誰不知道鄭家家財萬貫,鄭允光又是鄭夫人所生,将來一份豐厚的家業是少不了的?

雖然這些年汪家有汪夫人的照拂,但汪夫人終究是出嫁多年的女兒,當年因為過繼的事,跟娘家還起過龃龉,雖然現在已經恢複關系,但仝太太依然覺得只靠着一個容家有些不踏實。

鄭家是做蠶絲起家,現在了開了棉紗廠合布廠,而汪家也是在做布匹生意,有鄭家這麽門姻親,生意更好做不是?

現在聽說鄭家要不行了,仝太太心裏酸溜溜的,既慶幸家裏聽了汪夫人的話,又覺得汪夫人的意見也未必全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鄭家那麽龐大的産業,能說倒就倒了?“何太太別聽她們亂傳,沒有的事,我們這種小門小戶,可高攀不上鄭家那樣的門頭兒,”

她饒有深意的看了何太太一眼,“何太太的意思是,我那個外甥,為了顧老板~”

說到這兒仝太太失聲笑了,“重言可不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人,而且容家跟鄭家,可是兩輩子的交情了。”

叫外甥叫的挺親的,其實誰不知道容重言跟你們汪家一點兒關系也沒有?當年為了這個孩子,汪家鬧過多少次?

在座有知道往事的不由撇嘴,“仝太太說的沒錯,小容老板這秉性最像容老板在時了,再仁義不過的一個人,哪會跟鄭家說掰就掰?”

一時間大家紛紛稱是,但又把何太太給的那個消息記在了心裏,難道真的像她所說的那樣,容重言跟顧勵行這對兄弟,還有攜手的那一天?

何太太的新聞一件連一件的往外扔,連汪家沒有告訴別人的事都被她點了出來,大家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份殷切,熊以民是柏廣立的人,何太太的消息來源,肯定跟她們是不一樣的。

何太太雖然初涉滬市上流圈子,但她跟着熊以民一路走來,并不是無知的內宅婦人,這雖然圈子階層不同,但女人們的八卦之心都是一樣的,為了快速增加起她在容公館麻将局上的份量,何太太又扔了一個消息,“鄭家我看是不行了,田家那位小姐,不是跟鄭家二公子登報離婚了嗎?叫咱們說,這百年修的同船渡,哪會真離啊,不過是吓唬吓唬,讓男人學點兒好,”

這種事大家是最愛聽的了,屋裏的太太們都不摸牌了,伸着脖子,支着耳朵聽何太太講八卦。

何太太更得意了,“其實鄭二公子也學乖了,不成天跟個孝子一樣往田家跑麽?尤其是,”她眨了眨,做了個你知我知的表情,“那事兒之後,鄭家可不得貼的田家更近一些?”

尹洋倒了,柏家上位,鄭家更需要田家了,何太太環視着麻将間裏的闊太太們,再有錢又如何,她男人手裏有槍,這些人看見她就都得巴結着,現在她們聚到容家為什麽?不是因為容重言要當什麽銀行行長,而是容重言是柏廣立的心腹!

就連她,也得了丈夫的囑咐,一定要跟汪夫人把關系搞好了,要是能跟那個艾陽搭上關系就更好了,聽說柏廣立對艾陽也是另眼相看的,說她跟滬市的女子不一樣。

跟滬市的女子不一樣,何太太不由不往邪惡的方面想,雖然她承認這個艾陽年輕漂亮,就算是那些滬上名媛也多有不及,但這不一樣,到底不一樣在什麽地方?

不但勾住了容重言這種大老板,連柏司令都誇她?

“唉,咱們說句公道話,雅芬咱們也都是極熟的,脾氣是躁了些,但這還不是鄭允山給逼得?成天出去風流也就算了,還敢在外頭弄什麽小公館,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跟着他那個父親什麽好也沒學會,”另一個上了年紀的太太嗤了一聲,替田雅芬說公道話。

何太太點點頭,有田家在,鄭允山又低了頭,趁這個機會,叫他割地賠款,把規矩給立好了,兩人還不是和和美美的夫妻?鬧來鬧去的,只會叫外人看笑話,“可現在鄭允山的事鬧出來了,不但是田小姐不同意複和,連田家也不同意了,上次軍部聚餐,我見到田夫人了,田夫人還說呢,她們家幾位小姐,她最疼的就是雅芬了,比自己親生的那個還疼呢,現在雅芬遇人不淑,吃了大虧,她再不會讓侄女往火坑裏跳了,還說呀,”

何太太拿帕子掩住口唇,笑道,“田小姐芳華正好,也不是不可能再遇良人的。”

這八卦更猛的,在座的沒一個會覺得田雅芬會真的跟鄭允山離婚,田家是有軍中有勢力,但這些跟着陸士珍起家的人,往上刨一刨,許多都是泥腿子出身,就算是鄭家是商賈,但那也是從前清起就開始做生意的人家了,細論起來,鄭家子娶田氏女,一點兒也不高攀,而且婚姻除了是一對男女的事情之外,在他們這樣的人家眼裏,聯姻的目的更重要一些,大家不約而同的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鄭家真的是不行了。

“唉,這也不能怨雅芬,”想通了裏頭的關節,大家的話風轉的極快,“鄭二公子幹什麽不好,非要跟姓白的妖精攪在一起,咱們這樣的人家,是跟那些人來往的嗎?”

又有人試探道,“還有洪門,咱們可都是正經生意人家,提着洪門,心裏都直打怵。”她們對容重言跟顧勵行未來的關系更好奇。

何太太不以為然的一笑,“洪門再厲害不還有巡捕房,警備司令部,松滬軍,這哪一家說句不好聽的,想摁死他們,還不能撚只螞蟻一樣?”

“其實顧老板也不是你們想像的那麽可怕,聽說他也是個輕財仗義的人,在法租界也是鼎鼎有名的,”何太太抿嘴一笑,“你們在法租界有生意的話就該知道,顧老板可是準備接巡捕房華人探長的位置呢,這也算是帶了官字,是法蘭西駐華領事的座上客呢!”

這也是熊以民願意結交顧勵行的一個原因,熊以民并不認為華國目前的力量可以跟西方列強抗衡,所以多個朋友多條路,顧勵行求到他跟前了,能幫的,他也願意伸抻手,就算是不看這個,看在顧勵行大筆的孝敬上頭,他們兩口子也是要說句話的。

何太太繼續道,“只是吧,跟容老板比,失了先機,加上兩人又一直有誤會,所以才搞的一家人不像一家人……”

柏廣立比容重言他們大着幾歲,說起來應該是看着容重言長大的,而顧勵行就慘點兒了,就沖着他跟容重言之前種種交惡,柏廣立也不會用他的,所以熊以民的意思是,先做工作讓容重言跟顧勵行握手言和,之後再把顧勵行引薦到柏廣立跟前,只要容重言不說什麽,他的事就算是辦成了,“咱們華國人不最講究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麽?”

“呵呵,”周圍人都笑而不語,容重言跟顧勵行的恩怨那可不是一天兩天的,“瞧咱們光顧着說話了,都忘了摸牌了,該誰了?”

“數牌數牌,一數就知道了。”

……

仝太太斜了何太太一眼,這女人以前沒見過,現在倒是成天往容公館跑,這會兒還說起顧勵行的好話來了,敢在容公館替顧勵行說好話,這可不光是膽子大,她往後挪了挪椅子,離何太太近了些,“何太太說的也是,這血脈是斷也斷不了的,何況黃山路那位還在呢!”

這也是當初仝太太反對汪夫人領養容重言的理由,要叫她說,不論是從容家還是從汪家領養,都比容重言強,再不濟,去育養堂抱一個也成,為什麽非要領這種父母雙全,還時常能見面的?這簡直就是在幫人養孩子嘛!

可是妹妹一直很喜歡顧千山家的孩子,容竹卿又一向聽老婆的話,這下好了,弄這麽個小赤佬回來,這麽多年了,容重言除了汪夫人,六親不認,仝太太嘴上說着那是她外甥,其實呢,她自己心裏清楚,不論是汪家人,還是容重言,都沒有把對方當成親戚。

何太太沒想到最先接自己話的居然是汪家的人,她抿嘴一笑,挑出一張牌打了,"可不是麽嘛,我們家以民也說了,就算是兩人之前有什麽誤會,那也是年輕氣盛,等再過兩年,各自成家之後,就知道最親的還是一奶同胞了。"

她斜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道,“其實我倒是挺佩服汪夫人的,估計是早就看清楚了,這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硬貼就能貼成功了?還不如順着容老板的心意來呢,不然,”

她沖仝太太暧昧的一笑,“別說容家這樣的人家,就是我們家裏,李小姐那種身份,想進門也是萬萬不行的。”

為什麽汪夫人這麽喜歡艾陽,在何太太看來,還不是因為容重言迷艾陽迷的不能自拔?

可當母親的連兒子的婚事都不敢做主,又為什麽?

還不是因為容重言不是她親生的?“叫我說,汪夫人還不如幫着兩兄弟和好呢,就當自己多個子侄,而且黃山路那邊也能高興,也免得小容老板難做,心裏只會更念汪夫人的好兒。”

仝太太被何太太說的打牌的心都沒有了,她一是覺得小姑子傻的很,當初□□連腦子都不過,二是又覺得小姑子可憐的很,替人白養了個兒子,還賠上偌大的家産,就這樣還不自知,成天樂陶陶的,仿佛她真的如滬市的夫人太太們說的那樣,是有最福氣的女人,“我們也不是沒勸過,不說我這個嫂子,就是家裏她的哥哥弟弟們,誰不勸她?”

仝太太當初可是想讓汪夫人做主,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容重言的,這樣一來,容家又有個姓汪的,兩人生個孩子,那才是汪夫人的親孫子呢,容家的産業也不會外流,偏汪夫人就是不張這個口,現在好了,弄那麽一位來,小門小戶不說,還是個二婚,真是丢臉丢到全滬市了。

“唉,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已經到了這一步了,您是汪夫人的娘家人,怎麽也得想想如何彌補才能保障夫人的後半生不是?”何太太輕聲喟嘆,“我這個外人看着啊,汪夫人做到就再好不過了,事事遂小容老板的心願,親娘也不過如此了,将來容老板還敢不孝敬夫人,那全滬市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仝太太哼了一聲,“這算什麽辦法?虧都吃了,還能怎麽樣?就看那人有沒有良心了!”

何太太也跟着嘆了口氣,一副為汪夫人着想的姿态,“也不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嘛,不然還能怎樣?”

通過仝太太這個娘家人勸汪夫人,讓容重言跟顧勵行和好,這不是一條直路,但何太太收了顧勵行一對翡翠镯子,能想的辦法她還是要努力的想一想的。

……

艾陽坐在汪夫人身邊,陪她看晚上的菜單,就算是接受了下午麻将局的設定,艾陽對打完麻将再住家吃一頓的配置還是接受無能,興許她是一個人習慣了,實在沒辦法在眉眼機鋒中如魚得水。

就像現在,她把麻将間裏的言談聽了個一清二楚,這些吃你喝你,背後還在議論你的人,難道不該套麻袋嗎?

“那位何太太是什麽人啊?以前沒見過她,”艾陽漫不經心的問汪夫人。

汪夫人一笑,“這麽些年了,咱們家牌局上的人,走了來,來了走,”她擔心的看了艾陽一眼,艾陽不喜歡這樣的應酬,但做為容重言的太太,有些事是必須要承擔起來,“百樣米養百樣人,這些夫人太太們也不例外,”

汪夫人随手改了幾個菜,“她們各有目的,但有許多時候,咱們也可以聽到許多有用的東西。”

大家彼此刺探的時候,做為主人,自然能聽到更多的東西。

好吧,汪夫人說的也有她的道理,比如現在,她就聽到了這麽一番對話,又聽汪夫人道,“那位何太太,丈夫是柏司令手下的一個旅長,叫熊以民,現在是松滬的警備部軍需處的處長。”

柏廣立兼任松滬警備司令部司令官,這位熊以民能做軍需處處長,看來也是柏廣立的心腹了,怨不得都在這兒攪風攪雨了。

別人不問,單問這位何太太,汪夫人看了艾陽一眼,“怎麽的了?你見過她?”

艾陽搖搖頭,“沒有,就是覺得面生的很,之前沒見過才好奇問一問。”

原來是這樣,汪夫人在道,“她先生跟重言都是柏司令倚重的人,咱們兩家也要适當的來往來往,”

“你跟何太太都是年輕人,多說說話,”汪夫人囑咐道。

熊以民是管軍需的,容重言之前還給松滬軍捐過棉衣,以後沒準兒還會打交道,但何太太這個人,艾陽點點頭,“好的,晚上我陪着她。”她得好好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打什麽主意呢。

……

何太太沒想到艾陽會對她這麽熱情,她在經常一起打牌的太太們那裏,可是聽說這位“李小姐”性子傲,脾氣也不太好,沒想到跟她居然還挺能聊得來,尤其是她是北方人,看到特意擺在跟前的幾道菜,心裏更是滿意,看向艾陽的笑容也真切起來,她收了顧勵行不菲的禮物,自然要為顧勵行辦成事的,顧勵行興華路別墅送出去,要求自然也不低,他想借着熊以民的關系攀上柏廣立,但熊以民卻知道柏廣立對顧勵行并不感冒,主要的原因就是顧勵行販大煙上。

但一處宅子對熊以民夫妻的誘惑太大了,想丢開手對于跟着柏廣立清苦了多年的熊以民來說太難了,而且這件事并不違反軍裏的規定,他只要柏廣立能對顧勵行改觀,然後給顧勵行“上進”的機會就可以了。

熊以民兩口子左思右想之下,就把路子找到容公館來了。

熊以民想的很簡單,他一個人做不到,如果再加上容重言呢?

容重言雖然是姓容的,但顧勵行是他的一母同胞,而且聽說容重言時常往黃山路去,說明什麽?說明容重言是認自己生母的。

至于外頭傳的那些兩兄弟的“不愉快”,熊以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他不認為手足之間會有深仇大恨,如果以後兩個站在一個陣營裏,為一個主子效力,那以前的仇怨正好就此揭過,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

打定了主意,熊以民就把“任務”交給妻子何太太了,讓她先跟容公館走動起來,尋到機會添點兒話。

由何太太出面,熊以民是進可攻退可守,真的出了什麽事,他可以一推三不知,抱怨妻子幾句太魯莽也就揭過去了。

何太太這些年可沒少給丈夫當槍,兩口子這套把戲歷來是配合默契,現在艾陽向她示好,她心裏更得意了,在她看來,艾陽跟自己出身差不多,她嫁給熊以民前,娘家是開布莊的,艾陽娘家開的是米糧鋪子,跟容公館這些太太們家裏是不能比的,但她們命好啊,熊以民是警備司令部的軍需處處長,她走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讨好,艾陽呢,傍上了容重言,滬商銀行的行長,柏廣立的財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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