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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何太太自覺把艾陽跟自己劃成一黨, 言語中就真摯了許多, 她聽艾陽說就是滬市邊上的人,從來沒有往北邊去過,便熱心的給她介紹自己面前的幾道菜, 而艾陽其實對各地美食向來是來者不拒的,對以鹹鮮為主的北方菜也是覺得開胃的很, 在何太太的解說之下, 很給面子的吃了許多。

汪夫人看着在艾陽身邊喜笑顏開的何太太,心下滿意, 她就知道艾陽是個再聰明不過的孩子, 許多事是她不樂意做,真的做了, 比誰做的都要好, 她看了一眼身邊嘟着嘴, 沒什麽胃口的嫂子仝太太, “大嫂怎麽了?今天的菜不合你口味?”

仝太太笑了笑,“我哪有什麽口味不口味的,有口安生飯吃, 都要去廟裏謝神了, 唉, ”

她四下看看,“重言是怎麽回事?小艾都來的, 他也不回家麽?”

汪夫人拿帕子沾了沾唇, “重言才得了柏司令的任命, 怎麽也得做點兒成績出來不是?這男人一做起事來,半夜才回家是常事。”

仝太太撇撇嘴,“再怎麽說,家也不能不回,而且女朋友還在呢,這也忒不給面子了,也虧的小艾不是小心眼兒的人,不然非哭死不可。”

“嗯,所以我才格外喜歡小艾,”汪夫人看着正跟何太太還有另幾位太太一起讨論鑽石的艾陽,她之前裝作閑聊,給艾陽補過許多這方面的課,為的就是将來在這樣的場合,不至于跟太太小姐們無話可說,看來她是聽進去了,而且學的還是極好的,“重言成天忙的腳不沾地的,就得有小艾這樣的賢內助才行。”

不就是跟這些女人們交際嘛,自己女兒也是一把好手,仝太太心裏發苦,如果不是汪夫人不肯幫忙,如今容家的女主人應該是自己的女兒,“你呀,就是太仁厚了,心眼兒也太實,你哥哥不放心你,也是因為這個。”

汪夫人當家主事多少年了,仝太太這點兒道行她根本不看在眼裏,之所以一直讓着,也是因為她是自己的娘家人,而且小毛病不少,但卻不是壞人,“沒辦法,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自然将放開心胸,孩子們好,我就好。”

仝太太卻已經在想另一件事了,“剛才我聽人家說,鄭家是要不行了?”

汪夫人臉色一沉。壓低聲音道,“你聽誰亂講的?”

仝太太不以為然道,“這種事哪能瞞得了人?咱們也就是借着幾家親近,知道的早一些罷了,那機場那麽大的生意,不是說不讓他們插手,他們就只能夾着尾巴麽?”

仝太太一臉的笑,“這還真的謝謝你,到底是你這個當姑媽的疼惜槿雲,不然要是弟妹一犯糊塗,咱們家的寶貝可就叫貓給叼了去了。”

汪夫人搖搖頭,“嫂子誤會了,我反對鄭家跟汪家的親事,只是不喜歡鄭家的家風,就算是鄭家跟之前一樣,我也不會同意把槿雲嫁過去的。”

鄭允光的風流脾性,跟鄭允山如出一轍,可汪槿雲卻是個溫和的性子,嫁過去還不被這種男人給氣死?

仝太太卻不這麽認為,但汪夫人非要這麽解釋,她就相信好了,“所以還是你最疼她嘛,”

仝太太看着跟幾位年輕太太湊在一起聊的火熱的艾陽,“我聽說小艾現在在打理萬國百貨?那可是了不得的,那麽大的百貨公司,不是留洋的大學生,都管不過來。”

汪夫人怎麽會聽不出仝太太的話裏的意思,自己大侄子汪鈞雖然沒考上滬大,卻是在北平的大學裏念的經濟科,回來之後就在容家的洋行工作,也是個踏實上進的孩子。

現在艾陽接手了萬國百貨,仝太太這是又不甘心了,覺得萬國百貨就算是要人打理,也應該用汪家人才對,“小鈞在洋行做的不是挺好的,我還聽重言誇過他,說等到銀行成立了,讓他過去幫忙呢!”

去滬商銀行,仝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真的?那太好了,我就知道重言,重言沒把我們當外人。”

汪夫人怎麽會不明白這些年大嫂對她的心結,不外乎覺得肥水流了外人田,可她從來沒想過,當初容竹卿離世的時候,容家族裏來人逼迫自己交出容氏,汪家人反而吓的躲在一邊,是才十八歲的容重言,還有續夫人跟她一起打贏了遺産官司,把容家族人趕回了老家。

知道了兒子前程有望,仝太太越發覺得汪夫人是在向娘家示好了,心裏的底氣更足了,“這樣最好了,老二馬上也大學畢業了,還有三兒,有他們給重言幫忙,重言也多幾條臂膀不是?”

汪夫人為什麽寧願續家人過來,也不願意汪家人插手,怕的就是汪家人仗着“國舅”的身份讓容重言為難,“三兒是個有出息的孩子,等他念完大學再說吧,如果他想留洋,到時候跟我說,學費我這個當姑媽的來出,至于汪銘,”

汪夫人面色微沉,“你叫大哥好好再看他幾年,咱們汪家不是什麽高門大戶,養不起纨绔!”

仝太太臉上一陣兒尴尬,汪銘是她的次子,因為小兒子,養的嬌慣了些,家是他出生沒多久,容竹卿的生意越做越好,汪家的日子也跟着好過了,就把人給縱了一身的壞毛病,“這不是都改了嘛,所以我才想着讓他過來跟着重言好好學學,”

仝太太眼珠直轉,“萬國百貨哪是小艾一個小姐能做得來了?不行的話,讓老二也過去幫幫忙,有什麽事,他們商量着來。”

“小艾也有自己的生意呢,那邊續經理要忙別的事,才讓她過去幫幫忙的,萬國百貨做女人生意更多一些,小艾将來接手更合适,”汪夫人一口拒絕了仝太太,“而且小艾也做的挺好的,我很滿意。”

汪夫人不欲跟仝太太再糾纏,見大家都停了筷,便站起身請衆人去偏廳喝茶,容家一向準備齊全,不論是各地的茶水還是咖啡洋酒應有盡有,何太太歡快的挽着艾陽的胳膊,已經在跟她讨論滬市哪家西餐最正宗,讓艾陽帶她過去試一試了。

因為已經知道了何太太大概的目的,艾陽對她心裏是不喜的,這種沒事往人家家事上插手的人,說一句粗話那真是“閑的蛋疼”,但她還不得不裝作什麽也不知道,耐心的看着何太太表演,等着她最後把自己的狐貍尾巴亮出來。

……

一直堅持到晚上九點,各家的車來接人,艾陽才、陪着汪夫人站在大門處送客。

“哎喲,我們家那位來了,”何太太一眼看見熊以民的車,得意的捂着嘴笑起來,“他這個人真是的,我早就說過了,我愛去哪兒玩去哪兒玩,不許他管我。”

周圍立馬有太太捧場道,“人家熊處長哪敢管你呀,這不是心疼你,親自來接你了呀。”

何太太咯咯的笑道,沖正在停車的熊以民揮揮手,又一拉身邊的艾陽,“李小姐,這是我先生,他跟容老板也是極熟的,每每提起容老板,都說他年輕有為的。”

熊以民已經走了過來,多年的夫妻,他都不用看妻子的神情,只聽她的聲音,就知道妻子在容公館的進展挺順利的,他含笑過來跟還沒走的夫人太太們一一打了招呼,又特意跟汪夫人道歉,說自己太太是個熱鬧性子,話還多,萬一鬧着了汪夫人,請她多多包涵,一句話又把周圍的人都逗笑了,直誇何太太嫁了個溫柔體貼又和氣的好丈夫,命好的很。

……

“怎麽樣了?”兩人一上車,熊以民問道。

何太太疲憊的靠在車上,“我辦事你放心,汪夫人跟咱們猜的一樣,沒什麽脾氣,”熊以民以前級別不夠,滬市的上流圈子他是邁不進來的,對汪夫人的了解也只是在“聽聞”上,“至于容重言那個女朋友,”

何太太羨慕的咂咂嘴,大家都說她命好,其實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腳知道,她跟熊以民十幾年夫妻,彼此是什麽樣的人都再明白不過了,尤其是熊以民越走越高,能不被他嫌棄,她只能努力的配合他,完成他交給自己的所有“任務”,“那位李小姐也不是個簡單的,身上一點兒鄉下來的感覺都沒有,”

想當初她為了甩掉身上的土味兒,可是下了大功夫的,讀書識字學跳舞學打麻将學官話,為的就是不讓丈夫再弄個洋學生回來,“我聽她的意思,她還會開車,還跟着柏團長學過開槍。”

“柏廣彬?”沒想到這個艾陽跟柏家兄弟交情還挺深的,熊以民蹙眉道,“我原來還以為只是因為長的漂亮呢,”今天一看,果然是個絕色,怪不得見過她的男人都念念不忘,但沒想到這個女人不只有臉,還有腦子,“她會開槍,說沒說過槍法如何?”

何太太搖搖頭,“就說跟柏團長打賭呢,柏團長輸了,答應帶她到你們軍部去了,”能出入軍部的女人,除了以前的尹曼如,也就是艾陽了,“我覺得柏家不單是因為容重言的原因,才對她那麽好。”

熊以民眉頭皺的更深了,自己這個老婆精明且聽話,就可惜能力有限,書讀的也少,如果能像艾陽那樣就好了,“既然你們投契,那以後就多來往來往,你有沒有提起顧勵行?”

何太太嗔了熊以民一眼,“今天我們才頭一次見面,能聊到開車打槍已經很不錯了,哪會說顧勵行的事?不過我跟李小姐說了,我也想學開車,請她有機會教教我呢!”

何太太覺得像艾陽這樣的挺好的,“我還聽人說,她還幫着容重言打理萬國百貨呢!不過仝太太似乎也看上了萬國百貨。”

何太太又把仝太太的來歷跟熊以民說了,“這人啊,真是貪心不足,我原本是想借着她的手去勸勸汪夫人,替顧勵行說點兒好話,由她出面接受顧勵行,最合适不過了,不過看仝太太那樣子,這招棋是白走了。”

仝太太盯的是容家的家産,“居然連萬國百貨都想伸手!”

那可是滬市最大的百貨公司,裏頭幾乎包羅了所有在滬市能尋到的舶來品,那些洋貨的價位何太太可太清楚了,熊以民官升上去了之後,她才慢慢的給自己添置了一些西洋的口紅跟粉餅,還有洋緞衣裳,“汪夫人寧願把那樣的百貨公司交到李小姐手裏,也不便宜自己的娘家人,仝太太說什麽,想來她也是不會聽的。”

尋常的女人傍上這種大老板,再得寵除了珠寶首飾,也就是房子跟地了,可容重言卻讓艾陽插手他的生意,“汪夫人這是手把手教兒媳婦呢!”

一場麻将下來,妻子居然打聽到這麽多消息,熊以民對妻子今天的表現很滿意,“我跟容老板都是為松滬軍效力的,容重言是松滬軍的財神爺,幾萬人指望着他呢,咱們一定得保證這位財神爺事事順心才行,以後你沒事啊,就多往容公館走動走動,你不是說李小姐要去百貨公司麽,那汪夫人一個人多沒意思,就算是沒有牌局,你也可以過去陪她說說話,她不是還弄了個善蔭會?你也去搭把手,需要捐錢捐物,只管跟我說。”

以前熊以民是不懂,跟着柏廣立到了滬市之後,才聽說了“夫人外交”,滬市的女人們可不像他們鄉下的地主老婆們,成天盯着長工有沒有多吃,佃戶交的糧夠不夠,她們可是跟男人一樣,到處交際,為自己的丈夫打聽消息,甚至是出謀劃策的,“汪夫人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你跟着她多學學,吃不了虧。”

何太太也是這麽想的,她是個知道“上進”的女人,自然要跟得上滬市最風光的小姐太太們的步伐,雖然艾陽不喜歡跟大家交際,但何太太卻覺得,她的将來要比那些成天困在牌局裏的女人要風光的多。

“嗯,你放心吧,我會常常去萬國百貨的,還有李小姐的洋果行,她今天不說,我都不知道她自己還開了家店,”何太太對艾陽的欣賞是發自內心的,大部分女人出嫁前靠娘家,出嫁後靠丈夫,艾陽走到今天,真的是在靠自己了,“不過這樣一來,顧老板那邊,不好交代啊。”

顧勵行許下重利,為了就是擺脫身上的污名,可他偏偏做過最犯柏廣立忌諱的事,“你忘了,去年的時候,顧老板跟李小姐在自由飯店的賭場裏起過争執的,”當時那事還是熊以民看了報紙,講給她聽了。

妻子一提醒,熊以民也愁眉不展起來,“慢慢來吧,他的名聲滬市沒有不知道了,想洗幹淨怎麽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

除了供奉給自己的別墅,顧勵行還承諾了,會給松滬軍捐贈軍服,米面這些物資,甚至還暗示他,可以以別的通道,弄來槍炮,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的話,那就是大功一件了,“你那邊也別放松,我再跟他談談。”

熊以民眉頭一動,“你剛才說的那個汪家,也打聽打聽,他們貪就好,咱們就怕他不貪,”汪家是汪夫人的娘家,熊以民倒覺得那邊還是可以一試的。

何太太明白了,“我知道了,反正我常去容家的話,也會時常看到仝太太,我見機行事吧,這個顧老板也是個拎不清的,當初要是不把事情做的那麽絕,哪會淪落到今天?”

熊以民本身就在松滬軍,當初顧勵行的人槍傷容重言,他再清楚不過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顧勵行的作為,重利跟前,哪還有什麽手足之情?

至于之後的事,容重言奉了柏廣立的命去劫顧勵行的煙土,也不過是各為其主,現在時移事易,兩人如果都效力柏廣立的話,自然是合則兩利,大家都是做大事的人,怎麽會因為小小不言之事,非要鬧個你死我活?

熊以民對自己将這對兄弟勸和成功還是很有信心的。

“還有一件事,你也準備準備,”熊以民想到剛收到的消息,“陸五小姐從國外回來了,要到滬市來。”

“五小姐?”何太太蹙眉,陸士珍老婆姨太好幾個,孩子更是不少,“那位?”

陸士珍兒女成行,但最得寵的就是他膝下的五小姐陸愛素了,從小陸士珍出征,都會把她帶在身邊,而這位小姐也跟別的小姐不一樣,不喜歡人家喊她“五小姐”,你這麽叫她,她會拿鞭子抽你,所以認識她的人,都會喊她“五少”、“五公子”、“五爺”,不管是什麽,反正是怎麽叫男人,就怎麽叫她就可以了。

想到這位“陸五公子”因為跟某位公子哥起了争執,各帶人馬在鬧市械鬥,甚至在金陵城裏拿機槍互掃,死傷平民無數的豐功偉績,何太太一陣兒頭疼,“她不好好的在東洋呆着,回來做什麽?”

也是因着這個“偉績”,她才被陸士珍送去了東洋留學,偏還選了陸軍軍官學校,“還要來滬市?”

熊以民點點頭,“她一回來,就被大帥派到滬市來了,還任命她為松滬警備司令部機要處處長,少将軍銜。”

“少将?”何太太沒再往下說,有什麽可說的?人家爹是江浙王,一個少将算得了什麽?“機要處?那跟你……”

熊以民白了何太太一眼,“跟我有什麽關系?陸帥把這麽個禍害派過來,是沖着柏廣立呢,我是替咱們司令發愁呢!”

他是鐵杆的柏黨,自然站在柏廣立這邊,現在滬市要來這麽個怪胎,不知道柏廣立是個什麽反應,熊以民的汗毛都已經豎起來了。

何太太之前也是見過陸愛素的,雖然聽多了她的兇名,但真的見到人的時候,因為她的和顏悅色,讓她大吃一驚,差點兒沒崩住,但傳聞中愛拿鞭子抽人的陸愛素也沒有像她以為的那樣揚起手裏的鞭子,“之前不是有傳言說大帥想跟柏家聯姻嘛,會不會這次就是這個目的啊!?”

除了血親,姻親就是最有力的結盟了,把松滬交到自己女婿手裏,陸士珍才能全心全意的對付北平軍。

熊以民就怕這個,弄這麽個司令夫人,跟家裏進了個間諜有什麽區別?要知道陸愛素可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千金小姐,哄着順着關在家裏生兒育女就行,她是在東洋讀了士官學校的,她來是奪權,絕不是來幫忙的,如果真成了司令夫人,那柏廣立跟陸愛素,估計得死一個。

“但願不是吧,那樣的女人,哪個男人也吃不消啊,”熊以民嘆了口氣,把自己的任務交了下去,“她來了軍部是一定會辦歡迎宴會的,估計還會有陸少将的就職典禮,你用點心,把人給我盯住了,如果能跟她搞好關系那就再好不過了。”

何太太張口結舌的看着熊以民,結果他正專心開車,連一眼都沒有看她,何太太不由心寒,松滬軍誰知道陸愛素的脾氣?他居然叫自己跟那樣的雌老虎搞好關系?

何太太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像上次那樣好運氣,“這個,人家未必願意理我啊。”

“她雖然是過來當軍機處長的,但終究是個女人,總得跟滬市的女人打交道吧?我可是聽說了,這個女人跟別人不怎麽一樣,就愛往女人堆裏紮,你好歹也在滬市呆了兩年了,人都認的差不多了,到時候給引薦引薦,”熊以民微微一笑,“相信想結交陸少将的人,也不在少數。”

何太太還沒聽說過陸愛素還往女人堆兒裏鑽呢,倒是有些新奇,“她不交男朋友?”尹洋的女兒可是出名的風流,“萬一陸大帥真的是想把她嫁給司令呢?”

這就是為什麽男人們暗中說陸愛素是個“怪胎”了,這明明是個二十出頭的大小姐,偏偏不愛紅妝,成天不是長衫就是西服的,至于男人,也曾有人沖着陸愛素的家世去追求過她,結果呢,招來的是一頓鞭子,“你記住別跟她提什麽男人就行了,至于陸帥到底是個什麽心思,到時候再說,反正在滬市,已經不是陸帥說了算的了。”

娶個陸家的女兒,麻痹一下陸士珍沒問題,但絕不能是陸愛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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