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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艾陽拿出一早就準備好的麻袋, 直接連人帶刀裝了進去,然後将麻袋背在肩上, 一路疾行, 直奔東洋領事館去了。

艾陽拎着小幡夫人潛到東洋領事館附近,她沒有貿然闖進去,而是把麻袋放在一旁,只身跳進領事館踩點兒去了。

東洋領事館保衛并不算嚴密, 有限的衛兵在艾陽眼裏形同虛設, 她在裏頭走了一圈兒, 已經把小幡吉的住處給找到了, 她潛進去直接把還在養傷的小幡吉拍暈了, 才轉了出來,拎着小幡夫人進了屋,把人在小幡吉身邊擺好了, 做成同床共枕好夫妻的模樣, 才大功告成,回集賢坊自己的公寓,洗了個澡補覺去了。

……

容重言早上才到工部局,巡捕房的電話就來了,他放下電話,急匆匆的就往集賢坊趕,小幡夫人死了?東洋人要告艾陽?

艾陽正擁被大睡呢, 集賢坊離東洋領事館可不近, 她扛着百十斤的小幡夫人跑那麽遠, 回來累夠嗆。

“小艾,小艾,”容重言也顧不得艾陽沒起床了,徑直上樓,“你在嗎?”

艾陽迷迷瞪瞪的從床上坐起來,看着推門而入的容重言,沖他伸開手臂,“你怎麽來了?想我了?”

容重言見艾陽睡意朦胧的,懸着的心反而放下了,他坐到艾陽對面的凳子上,“小幡夫人昨天晚上死了。”

“呃,”艾陽揉了把臉,“怎麽死的?”

容重言覺得艾陽的反應太淡定了,“你知道?”

“啊?我知道什麽?”艾陽有些愣怔的看着葡萄糖,“知道什麽?小幡夫人死了?你告訴我的啊,剛才?”

她突然恍然大悟,“跟我可是沒關系啊,昨天咱們吃完飯,你走之後我就睡了。”

艾陽用力的盯着容重言,一副你可不能不信我的樣子,容重言知道她有功夫,但把小幡夫人放到小幡吉床上,可不是有點兒粗淺的功夫就能做到的。

“她真的死了?怎麽死的?你怎麽知道的?”艾陽下了床,疑惑的看着容重言,“你急匆匆的過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容重言搖搖頭,“我早上收到巡捕房的電話,說東洋領事館的人說是你做的,還要求抓你。”

“我做的?”東洋人還挺聰明的,“那你怎麽說?”

容重言挑眉,“真當租界是東洋人的天下啊?他們懷疑,就能來拿人?”

“我是怕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安全,所以才來看看你,至于巡捕房那邊,我已經叫律師過去了,放心吧,沒事的。”容重言怕艾陽害怕,溫聲安慰她。

艾陽聳肩,這裏是公共租界,就算是華界,東洋人沒有占領滬市呢,滬市還不是他們的天下,“滬市還是講法制的,走吧,見不到我,東洋人未必會死心。”

……

小幡夫人晚上出去小幡吉是知道的,他們也沒有刻意隐瞞,在小幡吉跟副領事中村健和武官小林一郎看來,死個女人,根本不會影響峽兩國的外交,至于容重言,就算他掌握着大半滬市的經濟又如何?東洋人做生意,從來不需要看華國人的臉色。

等早上從小幡吉房間傳來凄厲的叫聲,而且是連續不斷的,一直喊到有下人闖進來,看着跟小幡吉并頭而卧的小幡夫人,還有些鬧不明白他在喊什麽,“閣下?出什麽事了?”

“快,快把她,把她,”

小幡吉暈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疼,他躺着冷靜了一會兒,伸手去拿枕邊的水杯,沒想到卻摸到一個人!

小幡吉已經被昨天的經歷吓怕了,他僵硬着身子轉過頭,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清楚了居然是自己妻子!

小幡吉跟小幡夫人只是名義上的夫妻,平時并不住在一起,可現在,明明出去“辦事”的她,居然躺在自己身邊!

小幡吉心裏納悶,伸手推了推她,“你,怎麽了?事情辦成了嗎?”

可觸手卻是一片冰涼,小幡吉心裏一驚,目光落在小幡夫人青紫的嘴唇上,“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中村和小林趕過來的時候,小幡吉還僵在那裏根本起不來身呢,東洋帝國要靠這些文人?小林厭惡的看着躺在自己腳邊的小幡吉,“來人,把小幡閣下拉起來,”

他蹲下身子把小幡夫人身上的被子掀開,小幡夫人身上穿的是昨天晚上出去時的衣裳,小林根本不避諱身邊的人,直接将小幡夫人的衣服扯開,檢查她有沒有外傷%

這是當着大家的面驗屍?小幡吉差點兒沒吐出來,他虛弱的伸着手,“扶我出去。”

……

容重言跟艾陽到巡捕房的時候,小林一郎跟中村健都已經在那裏了,看到艾陽,小林一郎眸光微縮,他聽小幡夫人說過,這個女人不是平常他們見到的那些軟弱的華國女人,但昨晚小幡夫人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有把這次的任務放在心上,她自問一個來自民間的女人,她堂堂大東洋帝國外務省的諜報人員,還是可以輕松對付的。

何況她還要打她個措手不及。

可結果卻出乎了所有東洋人的意料,小幡夫人死了,還是死在他們領事館,小幡吉的身邊!

容重言把艾陽擋在自己身後,“李探長,你是巡捕房的華探,我跟小艾願意配合巡捕房的調查,但其他人,不太适合在這裏吧?”

李探長尴尬的笑了笑,他也很為難啊,他就想不明白,東洋領事夫人死在了自己男人床上,你們一條被子蓋過去,自己消化不行麽?報案是做什麽?還非說是容重言的女朋友殺的?

李探長看着纖瘦的艾陽,這小姑娘才多大啊,一朵嬌花一樣,還殺人?這不是找事來的麽?

小林一郎卻不肯甘休,“死的是我們的領事夫人,我們大東洋領事館有權力旁聽!”

李探長輕咳一聲,“這個小林大佐,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你們的領事夫人不在了,當然,這是一件十分不幸的事,但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指向李小姐,請她過來也是因為你們單方面的猜測,李小姐甚至有權力拒絕咱們的調查的,”

說到這兒李探長也一臉的不滿,“東洋領事館是來報案了,卻拒絕我們巡捕房到案發現場勘察搜證,也不讓我們的人見你們領事館的人,小林大佐,你們不相信我們巡捕房,何必來報案呢?”

他沖容重言讨好的一笑,“也是我們容老板大度,才會撥冗過來,換成旁人,根本不會理睬你們這種無理的要求!”

容重言輕笑一聲,“幸虧東洋領事館沒有懷疑米國領事夫人跟法蘭西領事夫人,不然的話,公共租界巡捕房,可就熱鬧了。”

小林一郎不善言辭,被李探長跟容重言說的啞口無言,“我不管,我就是要旁聽,不,我還要審問她!”

艾陽一拉容重言,“走吧,給這種狂犬面子,他還以為咱們怕了他呢!”

就現在這科技水平,靠證據抓她,簡直是異想天開。

如果硬拼,她一人能端了整個東洋領事館,現在這形勢,東洋人的兵,真能打進滬市?那可未必。

中村健見小林要拔刀,一把把人摁住了,“小林君你太沖動!”

原領事小幡吉,已經徹底吓破了膽,癱在屋裏只喊着要回東洋。

而他自己,也被早上那一幕吓呆了,他首先想到的是,把這件不光彩的事情趕緊壓下去,領事夫人死在自己的卧室裏,還不是正常死亡。

可小林這種沖動驕傲的性子,卻覺得這是有人針對東洋人,非要抓到真兇給小幡夫人報仇不可。

而且還一定要武斷的把罪名全定到容重言這個看着弱不禁風的女朋友身上!

中村根本不相信小幡夫人是艾陽殺的,不算是她能殺的了小幡夫人,可是穿過領事的警衛,把人送到小幡吉身邊的?

用華國的仙法?

現在好了,所有人看他們都跟看一群傻子一樣,中村深吸一口氣,沖容重言跟艾陽深鞠一躬,“對不住兩位了,因為小幡夫人的突然離世,小林君驚怒之下一時失了分寸,還請兩位見諒,是這樣的,因為我們知道昨天下午小幡夫人去了萬國百貨拜訪李小姐,今天早上小幡君醒來的時候,發現夫人已經去世了,經我們的醫生驗明,夫人是窒息而亡的,所以才想通過巡捕房,請李小姐過來談談,還請李小姐看在鄙人一片誠意,跟故人的面上,通融一二。”

這才是你們該有的态度,艾陽冷冷的看了小林一郎一眼,早知道這貨這麽麻煩,她就應該昨天順手讓他陪着小幡夫人一起上路了,“好吧,你們要問什麽,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們,不過我也想提醒中村閣下一句,你也說了,早上起來,小幡吉閣下發現自己的妻子死在身邊,為什麽你們不認為是兩夫妻吵架,小幡閣下一時失手所致呢?”

李探長也是這麽想的,“對對對,據我多年查案的經驗,夫妻一方突然死亡,首先要查的就是他的配偶,而不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外人。”

在李探長看來,除非是東洋人有什麽不可說的理由,不然他們絕不會自己人不查,來了就叫抓容重言的女朋友!

但東洋人不說實話,那就願不得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死的還是東洋人,為這些人得罪容重言,他又不傻。

因為事涉容重言,沒一會兒,巡捕房的外籍探長跟華人探長全來了,中村腦門上青筋直跳,态度越發的謙恭,只求趕緊把這件事了了,別再讓東洋領事館被人看笑話。

等艾陽回答完李探長的所有問題,中村看着臉色鐵青的小林,用眼神告訴他,他有多愚蠢,“你都聽清楚了?這事跟李小姐和容先生沒有一點兒關系!她不可能跑到領事房裏殺了小幡夫人,還不被人發現,除非是你告訴大家,你對整個領館監管不力,居然叫人闖進來殺了領事夫人,還沒有被發現!”

除非小林一郎蠢的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堂堂大東洋帝國的駐滬領事夫人,半夜兩點跑出去暗殺去了,沒成功,還賠上了自己的性命!

中村健兩手叉腰,“小林君,你今天的行為,我會據實向帝國報告的!”

小林一郎頓時變了臉色,他只想着要找回面子,也替小幡夫人報仇,卻忘了東洋領事館的安全是由他來負責的,小幡夫人被人殺了,還放到小幡吉身邊,這本身就說明他的職責出現的極大的疏漏,“閣下!?”

“不要再鬧了,回去!”中村現在暫代小幡吉的職位,但将來會不會由他接任還要看上面的意思,他也不想跟小林一郎徹底鬧翻,“我知道你對小幡夫人的死很痛心,但你剛才也聽見了,華國人撇的幹幹淨淨,咱們也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證明李艾跟這件事有關的證據,再鬧下去,只會讓事情更難看!”

中村健回頭看着站在容重言身邊的艾陽,“小幡夫人這次失手,說明一個問題,就是那邊有人比她更厲害,”他擡頭看着比自己高半頭的小林一郎,“你能保證下次死的不是你我嗎?”

小林一郎不說話了,“我,”

“你不能是不是?”中村健沉聲道,“我的妻子兒女都在國內,我想有一天能看到他們。”

……

艾陽看着急匆匆離去的東洋人,輕笑道,“這是何苦來。”

誰早上醒來看到身邊睡着個死人,能不害怕啊,容重言牽了艾陽的手,“吓狠了一時沖動也是有的,對了,你昨天晚上真的什麽聲音也沒有聽到?”

艾陽聳聳肩,“我真的沒有聽到,或許小幡夫人根本就沒有走到集賢坊,就被人殺了呢?”

容重言點點頭,剛才他跟李探長詢問了小幡夫人的死因,小幡夫人是被人給捂死的,而且整個過程小幡夫人都沒有掙紮的痕跡,“不知道是不是那位高人的手筆,一般人真的做不到的。”

“或許吧,我是沾你的光了?如果小幡夫人真的到了集賢坊,估計我們得丁零當啷的打起來,那今天就有熱鬧看了。”

這時候不想着害怕,先想着打架,容重言無奈的瞪着艾陽,“你不害怕啊?我只要想到她是準備去暗殺你的,就,”他整顆心都仿佛被人緊緊攥住,讓他連呼吸都做不到了,容重言緊緊握住艾陽的手,“你搬到容公館吧?”

“可如果東洋人不死心的話,我搬過去,只會連累伯母,”艾陽可不想汪夫人跟着受驚吓,“還是算了吧,我自保還是沒有問題的,而且東洋人真要殺我,下次也不會再跑家裏來了。”

……

顧勵行沒想到自己養傷這陣子,滬市居然這麽熱鬧,而且事事都有艾陽的影子,他把報紙放到一邊,“母親,這位李小姐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啊,從她到滬市之後,可是搞風搞雨,哪兒哪兒都有她,你覺得她跟着重言真的好?”

續夫人怎麽會不知道顧勵行對艾陽的心結,她呷了一口茶,笑道,“這金鱗入水自然會風起雲湧,小魚小蝦安安生生,重言那樣的人,一般的女人怎麽配得上他?小艾有主意能擔事,我瞧着挺好的,而且重言也喜歡她,我活了大半輩子,覺得人啊,名望錢財雖然重要,但最難得的是,有一個真心相待的人跟你相守到老,勵行,趁着養傷,你也好好想想,總不能還像之前那樣,連個貼心的人都沒有。”

續夫人跟顧勵行說的是肺腑之言,做為母親,最希望的就是孩子幸福,而在她看來,權勢帶來的只是一時的,而且沒有心愛的人陪在什麽,再多的權勢也沒有意義。

顧勵行笑了笑,扶着拐杖在院子裏慢慢走着,續夫人已經老了,在她離開顧家的時候,她已經成了沒了牙的老虎,不但抛棄了自己,還抛卻了以往的雄心壯志,跟一個只想喝兒媳婦茶的老太太,他還能再說什麽呢?

“依東洋人睚眦必報的性子,重言這次只怕沒有那麽容易逃過,還有陸愛素,那就是個瘋子,丢了這麽大的人,母親覺得她會善罷甘休?重言總不能連她也,”顧勵行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小幡夫人的死,在顧勵行看來,就是容重言的手筆。

自己在容重言手底下吃了多少次虧了?那個屢次三番劫他賭客的人,顧勵行已經不讓下頭查了,之前還以為是過江龍,現在看看,只怕也是容重言手下的暗招兒,想到這兒,他還是忍不住多嘴,“母親不會也覺得小幡夫人的死,是東洋人在無理取鬧吧?人家那邊可是真的死了人的。”

續夫人沒好氣的瞪了顧勵行一眼,這孩子怎麽到現在都想不開,“那又怎麽樣?那是好自找的,這年頭世道亂,外頭哪天不死個把人的?怎麽,死華國人就行,死東洋人就不行?”

續夫人當然知道這事沒外頭說的那麽簡單,但那又怎麽樣?死的又不是自己的兒子跟媳婦,而且他們還占着理?“你好好練走路吧,外頭的事你就別管了,跟咱們洪門半毛錢關系也沒有,倒是你要蓋的大劇院,你不是請了德國設計師,圖樣呢?都說了一個月了,怎麽還沒拿到?那德國佬不會是卷了咱的設計費跑了吧?”

設計費才多少錢?後頭還有大頭兒呢,顧勵行知道續夫人是在轉換話題,不滿的嘟哝,“我也只是想多知道點兒外頭的事,我是洪門的老大,不是關在內宅的婦人,我現在快好了,總不能走出去,什麽事都不知道吧?”

“你說的也是,那我跟你說個事,陸家四公子今天到滬市了,要接陸愛素回杭城,雖然外頭都知道姓陸的是怎麽病的,但那天我沒去,咱們就當不知道,我叫人備了份禮,算是給陸處長餞行,陸四公子那裏,我也另備了一份,總不能叫人覺得咱們洪門不懂規矩。”

顧勵行嗯了一聲,“咱們這些混江湖的,聽起來厲害的很,但看見個官字,什麽時候都要低一頭,”一個陸四,一個陸五,跟洪門半點兒關系也沒有,可是他們來滬市轉一圈兒,洪門大佬再威風,也得“懂規矩”的湊過去獻殷勤,“我想盡辦法,為的就是能擺脫如今的情況,可是你那個最懂事的小兒子,恨不得一直把我踩在泥裏。”

續夫人撫額,自己這個大兒子真的是在家裏關傻了,這種沒出息的話都說出來了,她實在懶得理顧勵行,“你不是叫何林找了何太太嘛,唉,為了跟能重言化幹戈為玉帛,你也是用心良苦了,我就不說你什麽了,自己看着辦吧。”

顧勵行登時愣在那裏,這麽隐私的事,母親是怎麽知道的?

何林,一定是何林,這個靠不住的!

……

陸愛素看着陸四,“我不走,我來當機要處長是父親任命的。”

若不是怕火上燒油給陸愛素擋槍,陸四公子根本不願意接這個差使,太丢人了!

這個不同母的妹妹本來就玩的瘋,在陸家幾兄弟眼裏,那就是個瘋子,反正她再蹦的歡,陸家的天下跟她也沒有什麽關系,陸士珍喜歡她,大家也就讓一讓,在父親跟前做出手足情深的樣子來。

但這次的事鬧的太大了,家裏幾位姨太都哭到陸士珍跟前了,陸家可不只陸愛素一個女兒,這種硬上男人的事傳出去,陸家的女兒還要不要嫁人了?

“接你回去就是父親的命令,不然你以為我有這個閑情跑滬市來?”陸四厭惡的看着陸愛素身上的病號服,這種撞了邪的瘋子,就該扔山上燒死,“還有,父親說了,叫把蠱惑你的那個賤人,就地處決,免得跟你回去,髒了杭城的地兒!”

陸愛素的眼光陸四還是挺佩服的,不知道從哪兒淘弄來這麽标致的女人,但想到英蘭是陸愛素的女人,陸四挺惡心的,“她是你的人,死法兒你來定吧,當然,你願意自己動手,我更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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