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汪槿婷被仝太太一巴掌打在身上, 身子一個趔趄,差點兒沒站穩,她急了, “媽,你憑什麽怪我?若不是你, 我能被攆回來嗎?”
“什麽?你是被攆回來的?”汪家老大汪棣陽從屋裏出來,背着手看着門口的妻女,“怎麽回事?”
仝太太吓的一推汪槿婷,不許她亂說話,“沒什麽事, 聽老大胡說, 佩蓉那麽疼他們幾個,怎麽會把她攆回來?”
汪棣陽也願意女兒在容公館住着的,除了有借一借容家的勢的意思之外, 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并不想看到大女兒在自己眼前晃, 當初定下這門親事的是他,女兒成天在跟前晃悠,簡直就是時刻提醒他, 是他害了女兒的一生。
“既是這樣, 那槿婷明天就回去吧,你姑媽一個人在家裏, 也寂寞的很。”
連女兒都趕回來了, 這次小姑是真的生氣了, 仝太太幹笑一下,“你那麽忙,就別管槿婷的事了,有我呢。”
“到底怎麽回事!?”汪棣陽跟仝太太做了一輩子夫妻了,怎麽會看不出來妻子的神情不對?
仝太太吓的一個激靈,“哈,沒事沒事,真的沒事,明天,明天我親自把她送回去。”
汪槿婷一跺腳,“我不回去了,你們要是非要我回去,我就搬出去住!”
仝太太氣的狠狠在汪槿婷胳膊上擰了一把,“你這個孩子,再不聽話,我打死你!”
汪棣陽臉一沉,“都給我進來!”
……
等汪槿婷把事情講完,汪棣陽已經面色鐵青,一旁的兩個弟弟也是一聲跟着一聲嘆氣,“嫂子,你這是做什麽呀?”汪家老二汪牧陽已經氣的跳腳了,“現在咱們家都指望着容重言拉拔呢!”
仝太太叉着手,“我也是想着幫幫他嘛,他想認親媽,又不好開口,咱們是他外家,咱們要是同意了,外頭不也沒有議論了?”
“我呸,你收了人家五百大洋,就把汪家賣了,容重言是咱們汪家的外甥,憑什麽認回顧家?他認了顧家人,會不會把容家的産業都還回來?你簡直就是在吃裏扒外!”汪家老三汪靜陽脾氣暴,已經指着仝太太開罵了,他現在在容家的印刷廠當會計,小女兒汪槿雲上大學,出國留洋,都指望汪夫人這個姑媽資助呢!
“大哥,這事兒你可得給個說法,她這是在毀咱們汪家呢,容重言可不是咱們汪家的親外甥,說不定正愁着沒理由擺脫咱們呢,她可倒好,這不是往人家手裏送把柄嗎?”
仝太太拿起帕子捂着臉就開哭,“老三你別誣賴我,我也是為了家裏好。”
“呸,為家裏好,那五百大洋呢,你拿出來,還有什麽?顧勵行托你辦那麽大的事,只給你五百?還有什麽?你都交出來!”汪牧陽沖汪棣陽道,“分家,我要分家!”
老三汪靜陽也跟着跳腳,“以前你們做了那麽多對不起大姐的事,到現在還要害她,她就容重言一個兒子,不管是不是她生的,那都是記在她名下她養大的,認回去,虧你們做得出,我不管了,我也要分家,我跟二哥都要分家!”
汪棣陽大吼一聲,“分家?只要我活着,誰也別想分家!”
汪靜陽哼了一聲,“不肯分,我看你是舍不得汪家的産業吧,這些年那些賬目可都在大哥你手裏呢,明的暗的,不知道往你們長房刮了多少,當然不能分了。”
汪牧陽贊許的看了弟弟一眼,他也早就想分家了,大家掙的錢在一個鍋裏,他們二房三房人口少,長房其實是開銷最大的,可是,憑什麽?
“現在滬市誰家還像咱們家這樣,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的?不如這樣吧,反正咱們上頭也沒有老人了,把大姐請回來當個證見,咱們把家給分了,”汪牧陽一臉堅定,“這次的事也是,我們可沒想過要五百塊就把外甥賣了,明天我就去跟大姐說,這事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汪靜陽道,“對,二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替大嫂給大姐賠個禮,順便把分家的事也說說。”
仝太太沒想到就這麽件事,家裏居然要鬧分家?分家怎麽能行,她最喜歡的就是在家裏擺布一切,一家子老少的吃飯穿衣都由她來決定的感覺了,“老爺,這可不行,你堅決不能同意分家啊!”
汪棣陽氣的胡子直翹,忍無可忍一巴掌打在仝太太臉上,“攪家精!”
……
汪牧陽跟汪靜陽帶着老婆孩子跑到容公館去了,結果卻被拒之門外,汪牧陽氣的直跳腳,擺出舅老爺的架勢,狠狠的把門房罵了一頓,又沖着院子裏大喊,說他們來了,讓汪夫人派人給他們開門。
饒是如此,容公館的大門都沒有開一回,當然,當天所有到容家的車都被拒之門外了,理由也是一樣的,汪夫人病了,不見客。
大家都接受這樣的理由,甚至很快,就在花籃等慰問品送到,倒把明知道姐姐病了,還在容公館門外大吵大鬧的汪氏兄弟,得到了都是路人嫌棄的眼神。
汪靜陽就更倒黴了,下午去印刷廠,就被經理叫到了辦公室,直接指着一摞錯帳,讓他解釋怎麽回事?
汪靜陽的汗登時就下來了,他仗着是容重言的舅舅,有時候多少從公賬裏做點小手腳,揩點油水,其實大家都是睜只眼閉只眼的事,左右數目也不大,汪靜陽越拿越熟,越來越心安理得。
可沒想到,這些賬目突然就被翻了出來,而且積少成多,居然三年就攢了上千大洋,看着經理冷峻的表情,汪靜陽都要給他跪下了,他想擡出容重言來,但容重言知道了他私吞了廠子這麽多錢,恐怕也不會饒了他的。
汪靜陽也不傻,為什麽之前一直被默許的事情,今天突然全都翻了出來,經理還說要把他送到巡捕房去,其實都是容家在敲打他罷了,如果他敢再去容公館鬧的話,恐怕真的會被送到巡捕房去的。
汪夫人并不知道艾陽在後頭的手腳,兩個弟弟鬧過一場之後,不再來了,她也放下心來,專心籌劃明年兒子的婚禮。
何太太沒敢把她已經敗露的事告訴熊以民,對她來說,這件事拖的越久越好,反正顧勵行那邊不說話,熊以民就絕對不會認為她沒辦成事。
可當她收到續夫人的貼子的時候,還是冒了身冷汗,續夫人她見過幾次,雖然看上去笑容可親,但憑她跟人打交道的經驗,何太太知道,她絕對不是個好相與的,但好在她是顧勵行跟容重言的媽,而不是汪夫人,何太太心裏還安心一點。
續夫人把何太太請到了洪門開的跑狗場裏一起看跑狗,“何太太不知道吧,去年的時候,小艾跟重言,還有勵行他們,一起來賭過狗呢,你猜結果怎麽着?”
何太太以為續夫人在暗示她兩兄弟其實沒有多少嫌隙呢,十分捧場,“沒想到顧老板跟容老板感情還挺好的,時常一起出來游玩,我猜一定是容老板贏了。”
續夫人随手挑了五號,遞了一百塊過去,“何太太選一只。”
何太太可沒有續夫人那麽大方,從包裏拿了二十塊出來,“我不懂這個,跟着夫人選吧。”
續夫人一笑,“何太太為什麽這麽猜?重言很少賭錢的。”
不管自己是出于什麽目的,她讓仝太太幫忙說服汪夫人,也是在幫續夫人的忙,續夫人又不糊塗,是絕對不應該怪自己的,“這不明擺着的嘛,跑狗場是顧老板的,他又是大哥,自然會讓容老板贏一場,總不能在自己的賭場裏,贏親弟弟的錢吧?”
續夫人深深地看了何太太一眼,她早就知道這位何太太是個人物了,沒想到她還插手容顧兩家的事,“那你可錯了,當時勵行選的是連贏過幾場的六號,五號就沒拿過第一,重言選五號,也是因為小艾看中了五號,何太太耳聽八方,應該知道我們小艾運氣極好的傳聞吧?”
何太太面色一僵,艾陽在自由飯店上頭的賭場贏了顧勵行的事,小報上都寫過呢,她當時看了,都不敢相信的,“是啊,聽過一點兒。”
續夫人微微一笑,指着被人牽走的五號狗,“就是剛才我選的這只,至于勵行選的六號狗呢?你猜猜怎麽着了?”
顧勵行買的六號?何太太搖搖頭,“怎麽着了?”
“勵行一槍把狗給打死了,對他來說,沒用的東西,就不配活着,”續夫人笑眯眯的看着何太太,“沒用的就不留着,我就是我們洪門的作風,何太太,你明白嗎?”
“續,續夫人,”何太太大熱天被驚出了一身白毛汗,“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續夫人噓了一聲,“開始了,咱們看看這五號今天能贏不能,如果它今天輸了,我把它送給何太太帶回去炖着吃。”
何太太差點兒沒從看臺上栽下去,“續夫人,我,是我沒用,我真的想盡辦法了,可汪夫人,不對,是那個李艾,她太聰明了,她給攔着了,我也不知道她從哪兒知道,我收了顧老板的東西,”
就算是她丈夫是松滬軍的處長,可洪門想殺個人,也不是難事,到時候就算是熊以民給她報仇,她可也是活不回來了。
何太太也顧不得看臺上到處都是人了,涕淚交流,“真的,不是我不盡力,這幾個月,我真的是處處讨好她,就是為了給顧老板辦事的。”
“唉,你也別哭了,都幾十歲的人了,哭成這個樣子,別人還以為我怎麽欺負你了呢,”續夫人厭惡的看着妝都花了的何太太,“沒辦成事啊,簡單,仝太太不是說了,叫你準備搬家嘛,今天回去就收拾東西吧,三天後我叫人過去收房子,至于那些小黃魚,我們洪門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奔波了幾個月,哪有叫你白跑的道理,就當給何太太喝茶了。”
話才說完,五號狗已經率先沖線,續夫人站起身鼓掌,沖過去給她送錢的侍者道,“把錢都交給這位太太,就當是我給她将來遷新居的賀禮吧。”
說完看也不看何太太,徑直出了跑狗場。
……
何太太握着手裏的幾百大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的跑狗場,她沒回家,直接跑到軍部給熊以民打了個電話,等熊以民出來,撲到他身上就哭了起來。
在司令部前頭,被老婆抱着大哭,熊以民尴尬的把何太太一把推開,“你這是幹舒什麽呢?有話好好說。”
何太太抽抽答答的把事情從前到後跟熊以民講了一遍,“以民,你說怎麽辦呢?我沒有辦成洪門的事,他們會不會報複咱們?”
“報複?”熊以民冷笑一聲,“我收顧勵行的東西,是給他臉,還想報複我,我看他是活的不耐煩了!”
“可續夫人說要三天後收房子呢,怎麽辦啊,我這就回去整理東西?”跟現在的花園洋房一比,之前他們住的地方,簡直就不是人住的,何太太一點兒都不想搬。
熊以民擺擺手,“不用,咱們就那麽住着,怕什麽?我就不信洪門還敢來收咱的房子?反了他了!”
丈夫這麽一說,何太太頓時有了底氣,“嗯,我也是這麽想的,你可是司令的人,他們還想借你的路子巴結柏司令呢,怎麽得罪咱們?要不你跟顧勵行打個電話,跟他說一聲。”
何太太有點兒怕續夫人,如果丈夫肯出面跟顧勵行談妥了,她以後就不用再面對續夫人了。
熊以民不耐煩的甩開何太太的手,“說什麽說,我說過了,你就住着好了,其他的管都別管,我看誰敢來逼咱們搬家?!”
說完直接轉身兒要回司令部,“你趕緊回去吧,也不看這是什麽地方,又哭又鬧的,丢人死了!”
何太太被丈夫罵的又委屈又難過,擦了擦臉上的淚,上了輛黃包車,“那我回去了,你晚上也早點回來。”
……
續夫人轉天就約了艾陽出來喝茶,“我聽你說了家裏的事,真的是沒臉見佩蓉了,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我當年把重言送出去,哪裏有臉再把孩子要回來?”
續夫人把自己對何太太的處理跟艾陽說一遍,“我叫人過去看了,熊家根本沒有搬走的意思,哼,真當我是無知婦孺呢?有道是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跟洪門鬥?”
艾陽也把自己對付汪家的人的招數跟續夫人說了,“汪老三貪墨印刷廠的錢,如果他老老實實的,重言不說什麽,我也只當是他孝敬娘舅了,可這種背地裏捅刀的親戚,不要也罷,賬本一摞,他就老實了,而且以後還想拿印刷廠的工資,這條財路是絕對不能再碰了,一年三百大洋,他得少喝多少回酒,聽多少回戲啊!”
汪靜陽也是奇葩,貪墨的錢都自己在外頭吃喝玩樂了,并沒有回家給妻兒老小添上一件半件的,甚至兩個兒女,也都指望着汪夫人将來幫他養呢。
汪牧陽就更簡單了,艾陽直接叫人把他按在了女人的床上,那女人是一個半開門的暗娼,住的地方離汪牧陽上班的公務局不遠,他沒事的時候就去光顧一回,現在被人直接摁住了,摁他的人還說自己是那暗娼的男人,要告汪牧陽逼/奸民婦,吓得汪牧陽狠狠賠了人家一筆銀子,現在出門兒都不敢摘帽子。
而他們這些事,根本不敢叫汪夫人知道,如果被姐姐知道了,那真的是今生都休想再踏進容公館半步了。
艾陽倒是挺擔心續夫人那邊的,“熊以民是柏司令的左膀右臂,我怕你們跟他碰,萬一……”
續夫人不以為然的一笑,“你以前不還說過麽,一個良好的真正民主的社會,就不應該有幫派的存在,所以麽,如果柏司令真的要動洪門,我也是樂見的,”顧勵行一直不肯死心,續夫人做為親娘,能拘着他,看着他,但真的改變不了他。
“柏司令如果是做大事的人,那就不會對熊以民的事視而不見,今天他能因為別人的家事收受賄賂,明天他就有可能被別人收買出賣自己的主子,這人只要一起了貪心,就再也別指望他的忠誠了,何況他算計的又是重言,熊以民跟重言孰輕孰重,相信柏司令還分得清。”
續夫人敢做,自然也有她的打算,“這不趁着重言不在家,咱們快刀斬亂麻,把這些見不得光的事都給他料理了。”
……
雖然得了丈夫的話,但到了第三天頭上,何太太還是心裏七上八下的,一直坐在二樓窗邊看着大門處,做好了如果有人來敲門,她帶着人下去跟人理論的準備了。
結果到了下午,就見一個外國女人帶着幾個洋孩子站在自己門外,不停的用她聽不懂的外國話喊叫着,沒多大功夫,就把周圍住的洋人給引來了。
何太太見人越聚越多,趕緊帶着人出去,可她聽不懂那洋女人叽裏呱啦說的什麽,一個沒留神,就被洋女人擠進了大門,帶着孩子直接沖到了院子裏。
“诶,你們幹什麽,這是我家,我家!”何太太迅速明白了過來,這肯定是續夫人安排的,但她絕沒想到續夫人會安排了外國人來鬧事。
“這位太太,”一個看來會漢語的外國人道,“這裏是懷特太太的房子,她只是帶着孩子回自己的祖國探親,沒想到回來之後,家就被人給占了,她已經叫來的巡捕,您就等着打官司吧!”
何太太愣住了,“不對,這是顧老板送我們的房子,我還有房契呢,上頭寫的是我的名字,”
她說着飛快的往屋裏跑,“快,快給你們處長打電話。”
……
等熊以民趕回來的時候,懷特太太一家正跟何太太對質呢,可惜她們兩個彼此都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就聽見兩個女人尖利的聲音,而法租界巡捕房的華探們,則一副看熱鬧的模樣,根本連勸都不勸,叼着煙笑嘻嘻的圍觀。
“讓開,都讓開,”如果不是在法租界,熊以民都要沖天開槍了,“這是怎麽回事?”
見到丈夫回來了,何太太一下子見到了主心骨,“以民,這肯定是續夫人安排的,我給顧勵行打電話了,根本沒人接!”
熊以民臉給的跟鍋底一樣,“一點兒小事都辦不好,鬧成這樣,我的臉還要不要?”
何太太也顧不上委屈了,“你快想想辦法啊!”
懷特太太見熊以民來了,也沒有再鬧,人也變得比之前好說話了許多,在翻譯的幫助下,答應跟熊以民一起,到巡捕房把事情說清楚,她聲稱自己也有這處房子的地契,但不會在這裏拿出來,而且懷特太太還說了,自己的律師也很快就趕過來了。
懷特太太畢竟是外國人,而且這一片洋房住的都是外國人,熊以民有火也不能随便發,只能耐着性子等到懷特太太的律師趕到,結果,在律師的解釋下,大家才知道懷特太太弄錯了,他們一家在回國之前,懷特先生已經把錢江路的房子給賣了,這次懷特太太回來,懷特先生也是交代過的,叫她先找自己的朋友,沒想到懷特太太是個急性子,直接帶着孩子回了“自己的家”。
事情解釋清楚了,懷特太太帶着孩子跟熊以民夫妻連連認錯,熊以民見事情和平解決,也沒再往心裏去,又怨了何太太幾句,嫌她一點兒小事都處理不好,害得他來往跑。
何太太則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原以為這是續夫人針對他們呢,沒想到是虛驚一場,只是個外國人記錯了住處,至于熊以民的态度問題,她也沒有心情再去計較了。
可等到第二天的報紙出來,何太太尖叫一聲,“以民,你快下來,快來啊!”
熊以民正洗漱呢,被樓下的尖叫聲吓了一跳,他從屋裏探出身,“吵什麽吵,樓塌啦?”
何太太顫抖着手,揚着手裏的報紙,“你看,你快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