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顧勵行再次醒來, 看到的卻是一片白色,他抿了抿幹澀的嘴唇,“這是哪裏?”
陳婉清聽到動靜,強睜着哭的紅腫的眼睛, “這裏是醫院, 你昨天才做了手術, 子彈已經取出來了。”
顧勵行看着陳婉清,突然覺得她原來也沒有那麽像安梅清,都這個時候了,他居然在想這個, 顧勵行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跳,他扯了扯唇角,“吓壞了吧?是容重言把我送到這兒來的?”
陳婉清不知道為什麽這事跟容重言會有關系?“我不知道,”
陳婉清說着就哭了起來,“我什麽也不知道, 那天你被人抓走了,我也被關起來了,後來,就被送到這兒來了, 當時你中了槍, 正在做手術,送我來的人叫我在這兒照顧你,不然就把我賣了……”
陳婉清看着顧勵行,“我想回家, 讓我回家吧!”她一點兒也不想跟着顧勵行了,太可怕了。
身上的傷太疼了,顧勵行做不出譏諷的表情,“水,”
陳婉清搖搖頭,“大夫說了,你現在不能喝水。”
“你去叫外頭看着我的人,我有話說,至于你能不能走,你去求容重言吧。”
……
“勵行失蹤了?怎麽回事?”續夫人驚訝的看着何林,“報上不是說他帶着那個陳什麽,去了杭城嗎?”
何林都不敢擡頭看續夫人,“今天松滬軍的人來砸了我們洪門所有的賭場,說是奉大帥之命,要查封洪門底下所有的産業,”
何林自問在法租界也是位“爺”了,但卻沒想到遇到那些持槍的丘八,什麽膽子都沒有了,想想自己都覺得臉紅。
續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們是在法租界!”松滬軍可以進來?
何林尴尬的張張嘴,“法蘭西大使那邊批了,說剛好可以肅清租界的風氣。”
續夫人一掌拍在桌上,“肅清風氣?這些年那些外國人從咱們洪門拿走了多少?”
她擺擺手,“封就封了,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找到勵行,不然洪門就群龍無首,還有,如果三天之後還沒有找到勵行,你去跟顧千山報一聲,讓他想辦法。”
沒得兒子都丢了,還成天只顧着抽大煙的!
……
艾陽聽說顧勵行醒了,施施然過來見他,“顧老板,感覺怎麽樣呀?”
顧勵行冷笑一聲,“好的很,等顧某傷好了,一定會報李小姐救命之恩。”
“你要報我的恩還多着呢,顧老板可能不知道,現在陸大帥在全城通緝你,而且洪門所有的生意,都被封了,顧大老板也親自出馬,到處找你呢,”艾陽閑閑的在椅子上坐了,“恐怕這一生,你都得躲着過了。”
顧勵行猛然起身,結果扯痛了胸前的傷口,疼的他直抽氣,“你,你是故意的。”
艾陽失笑,“你這不是廢話麽,我當然是故意的,我把你從滬市捆到杭城,扔到了柳姨太的床上,又把你從陸家的手裏劫出來,給你治傷,你當我是心血來潮啊?”
“你到底想做什麽?容重言呢?叫他來見我!”
艾陽搖搖頭,“這事跟容重言沒有任何關系,是我,不過你放心,我是不會置你于死地的,我會把你藏起來,好好養着你,”
艾陽看着縮在一旁面色青白的陳婉清,“反正你也是你家裏賣給餘良言的,以後就在這兒好好陪着顧老板吧,有他一口幹的,就少不了你一口稀的,怎麽樣?”
陳婉清拼命搖頭,“不,我不願意,我要回家!”她才十幾歲,為什麽要跟顧勵行困在一起?這個艾陽她是認識的,跟容重言是滬上如今最出名的一對情侶,她才不信這事跟容重言沒有關系呢!
艾陽一臉戲谑的看着顧勵行,自顧勵行得了陳婉清,也是心肝寶貝一樣待着,結果呢,“那好吧,但滬市你是不能再呆了,”
不能呆在滬市,陳婉清小心翼翼的看着艾陽,“我能不能出國留學?”
“可以啊,但是我不會給你出學費跟生活費,”艾陽點點頭,“我這就叫人給你買船票,先把你送到港城,在那裏給你弄個新的身份,送你出國去,當然,你過兩年想回來了也可以,但你要想好了,能不能應付得了洪門,畢竟在外界的眼裏,顧勵行是跟你一起失蹤的。”
“可我聽說國外花銷很大,”只出一張船票,她到了國外怎麽生活啊,這幾天她把身上的金表跟首飾都緊緊的貼身藏了,但只靠這些,她怎麽能在異國他鄉活下去?
陳婉清試探道,“我要是跟你說是你綁了顧老板呢?”
艾陽歪頭看着陳婉清,“你覺得有人會信?還是覺得我能叫顧勵行活到他們找到人的那一天?包括你,在你開口之前,就會是個死人,不信的話,我現在就放你出去,你盡可以試一試。”
陳婉清不說話了,她才十幾歲,年輕漂亮,還讀過中學,如果到了國外,興許還有更好的前程,她不敢試,也舍不得試,“我,我沒有錢啊!”
艾陽一笑,“陳小姐,做人要求不要太高,如果不是我心腸軟,到了杭城就直接把你扔進西湖喂魚去了,你嫌國外消費高開支大,也沒問題,我找個人把你往西北的山溝裏一賣,那種地方,保你一輩子連一塊大洋都用不完,怎麽樣?”
陳婉清驚恐的瞪大眼,“李小姐,你,”
艾陽懶得再跟陳婉清費口舌,一個女人不想靠自己,光想靠別人,可她憑什麽給陳婉清靠?就憑她用酷似安梅清的臉,給顧勵行當情人?
“你趕緊決定,不想走,我有的是辦法安置你,割了舌頭挑斷手筋扔出去,就算是洪門找到你,也追不到我頭上的。”
“我走,我出國去,你放心,我再也不會回來了,”陳婉清早不敢掙紮了,“我走,我立刻走。”
“顧某沒想到李小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你這個脾氣,重言知道嗎?”顧勵行還指望陳婉清能出去幫他報個信呢,沒想到她居然一點兒不念夫妻之情,幹淨利落的選擇出國去,心灰意冷之下,顧勵行的言辭也尖刻起來。
艾陽一笑,“你猜?”
“沒有男人喜歡心狠手辣的女人的,如果有一天容重言知道你做的事,他會怎麽對你?”顧勵行歪頭看着一臉坦然的艾陽,別說容重言那樣的斯文商人了,就是自己,也不會留這種女人在身邊的。
艾陽站起身,“這個問題顧老板可以躺在床上慢慢想,放心吧,我雖然心狠手辣,但絕不會要你的命,當然,如果你要是想跑,那我就隔陣子過來把你的腿打斷一回,這次,我會跟你好好敘敘舊的。”
……
艾陽人沒到容公館,就聽到裏頭續夫人的說話聲,她的印象裏,續夫人一直是個極為剛強的女人,可今天,她的聲音裏透出的是滿滿的擔憂跟疲憊,“按理說找勵行的事有洪門呢,我不應該來麻煩重言,可是杭城有陸家,滬市有洪門,大家都幾乎把周圍都翻遍了,也沒有找到勵行,我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顧勵行之所以會這樣,原因真的是叫人說不出口,但他是續夫人的兒子,別人不管,親娘卻沒辦法坐視。
“就憑洪門的招牌,有幾個人敢動顧老板的?你只管放寬心再等等,”汪夫人小聲道,“這不是也沒有收到要錢的電話跟信嗎?”
汪夫人這是以為顧勵行遇到綁匪了,敢綁洪門老大的,也真的只有自己這樣的“悍匪”了,艾陽進了小客廳,“續伯母來了。”
續夫人很少在小輩跟前表現出軟弱的樣子,忙裝作咳嗽把眼角的淚抹去,“小艾回來了,這今天累不累?我看你真的是一天比一天黑了,我叫人去挑點兒好珠子,給你研磨好了,用珍珠粉敷敷臉。”
艾陽笑着點點頭,“好呀,以後我晚上就用那個好了。”
汪夫人知道續夫人這是強打精神跟艾陽說閑話呢,招手叫艾陽坐下,“你那邊收到什麽消息沒?就是顧老板的事?”
艾陽看了續夫人一眼,“伯母,您別怪我說話不好聽,叫我說,如今找不到顧老板未必是壞事,您也知道他在杭城做了什麽,陸大帥是一定要他的命的,您把人找到了,不等于是讓顧老板去死嗎?倒不如就這麽着呢,我看他也是自己有意藏起來的。”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續夫人想知道兒子人在哪兒,傷怎麽樣了,“可我怕他,”
續夫人撫額,“養不教父之過,可這其中,也有我的過錯,這些年我因為對他們父子兩個寒了心,幹脆就當沒有這個兒子了,結果讓他走錯了路。”
續夫人輕嘆一聲,“不管他去了哪裏,給我個消息總是好的,難不成告訴了我,我還能出賣他不成?”
艾陽心裏嘆息,這就是母親,再明智果絕的母親,也沒有辦法真正的大義滅親,即便在知道了顧勵行跟柳姨太偷*情的事,她還是希望他能夠平安,“陸大帥現在正在氣頭上,如果他的人抓到顧老板了,只怕要明正典刑的,他抓不到人,說明顧老板還是安全的,照我的意思,伯母不如外緊內松,洪門別再找顧老板了,這樣他才有養傷的時間。”
續夫人這才想起來,外頭風聲鶴唳,跟洪門也有很大的關系,“我真是急糊塗了,就想着搶在陸大帥前頭找到他,我這就去叫底下人辦。”
“還有,如果可以,不如趁這個機會,把洪門下的那些違法的生意給徹底關了,一來可以最大可能的降低損失,二來也是讓陸大帥看到洪門的誠意,他早一點兒消氣,顧老板才有露面的那一天。”
續夫人點點頭,“你說的對,我這是一急,就顧頭不顧尾,亂了方寸了,”她歉意的朝汪夫人笑笑,“佩蓉你別介意,唉,我先走一步了。”
……
“你續伯母英明了一世,沒想到臨了,叫兒子給坑了,”送走續夫人,艾陽陪着汪夫人用晚飯,這些天的是是非非,把汪夫人鬧的一點兒胃口也沒有,也只有艾陽在的時候,看她吃什麽都香,才能跟着吃上一些。
“就是當年跟顧千山鬧離婚,我也沒見過她這麽失魂落魄過,”汪夫人搖搖頭,“顧勵行那孩子,真的是教壞了。”
同樣的一母同胞,容重言跟顧勵行的品性相差如此之大,汪夫人只能欣慰的去想,是因為容家早早的把容重言給抱到身邊來養,她心裏甚至都在隐隐的慶幸,當年把容重言收養了,不然兒子也叫養成顧勵行的樣子,簡直想想都心疼。
艾陽幾口一個奶黃包,“嗯,誰說不是呢,我聽說顧勵行居然跟柳姨太勾搭到了一起,也是吃驚的合不攏嘴,這都什麽跟什麽嘛,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顧勵行是一心想擺脫身上的黑皮,但方法真的有很多,為什麽非要選最不應該走的那一條呢?”
不是艾陽說風涼話,憑着手下上萬的幫衆,不論滬市哪家做主,都不會真的不把洪門放在眼裏的,他想往上爬,沉心靜氣把洪門做大,大到那些大佬們來找他,何必非要找所謂的捷徑?
結果呢,給了自己可乘之機,當然就算是沒有自己這個先知一樣的敵人,就顧勵行的做法,也會給別的敵人可乘之機的。
汪夫人點頭道,“可不是麽,他性子左了,只希望經過這一次,能知道害怕,痛改前非吧。”
痛不痛改的已經無所謂了,艾陽根本沒打算讓顧勵行出來,“反正他不出頭,重言也算是去了個心頭大患了,我這個人記仇的很,顧勵行這麽一直杵在滬市,我得成天分心盯着他,生怕他哪天一個想不開,又覺得重言擋了他的道兒了,現在好了,沒個三兩年,他是不敢露面兒的,重言跟咱們都能過幾天安心的日子。”
艾陽說的汪夫人連連點頭,“雖然這話不好叫你續伯母聽見,但顧勵行可真是個禍害,我只要一想到他的人拿槍打重言,這心裏的火就往上拱,根本不希望他能平安回來。”
以前不說,是怕容重言跟艾陽覺得她心狠,現在才發現,原來艾陽跟她想的一樣,汪夫人欣慰的看着艾陽,這個兒媳太可人意兒了。
……
容重言知道艾陽不希望他插手顧勵行的事,幹脆也就沒問她把顧勵行怎麽着了,每天只專心忙着工部局跟銀行的事,倒是關耀宜跟餘良言,這陣子可慘了,原以為拉攏了顧勵行,就可以躲過柏廣立的報複,沒想到顧勵行就這麽失蹤了,還得罪了陸士珍!
而跟他一起失蹤的陳婉清,滬市人都知道,那是關家的親戚,也是因着這個原因,柏廣立以陸士珍要找人的名義,幾乎把關府跟餘府翻了個遍,兩家人都請進了司令部,什麽民國法律,租界法律,在這些當兵的人眼裏,什麽都不是。
關耀宜哪裏受過那樣的苦,往刑房一帶,就竹筒倒豆子,把小舅子的計劃全招了,并且再三聲明,自己事先完全不知道妻子跟小舅子的計劃,他是無辜的。
柏廣立也很好說話,關耀宜說自己是無辜的,他肯定是完全相信的,當場放人,但是餘夫人姐弟,那就對不起了,得留在司令部好好審一審,什麽時候他們招了陳婉清去了哪裏,顧勵行又是被誰救走的,什麽時候才能出來。
餘夫人給關耀宜生了兩兒兩女,就算是關耀宜想棄卒保帥,兒女們也不能答應啊,餘家更是如此,為了救這兩人出來,無奈之下,關餘兩家幾乎傾盡了家産,一直到柏廣立覺得這兩家人再沒有油水可榨了,司令部審訊處才宣布餘夫人跟餘良言跟顧勵行失蹤案并無直接關系,不但如此,因為他們的侄女陳婉清也同時失蹤,所以他們也是苦主。
艾陽看着這些日子柏廣彬成天笑的見牙不見眼,就知道柏家這次是發了筆橫財了,“瞧把你高興的,分你了多少?拿出來點兒也請我跟重言吃頓飯嘛!”
柏廣彬橫了艾陽一眼,“胡說什麽呢,我分什麽分?我大哥那麽做,也是為了松滬軍,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咱們有多窮?”
滬商甚至江南一帶許多商人都在默默的支持着松滬軍,要說錢,柏廣立應該不缺,但同時他又缺的厲害,沒辦法,想做的事太多了,不論是辦學校,還是建醫院,修機場,建空軍,給松滬軍更新裝備,就沒有一樣不需要大筆金錢的,抄了關餘兩家的錢,真的還不夠柏廣立裝備一支混成旅。
“我知道咱們有多窮,但我也知道,當初餘家為了救餘良言出來,可也悄悄給你塞小黃魚兒了,你把東西藏哪兒去了?”艾陽耳朵多尖啊,餘家人想送禮找不到門路,都尋到飛行學校來了。
柏廣彬得意的一龇牙,“這個還真有,但我沒自己留着,直接拿去給我大哥了,我又不缺吃穿,要那個幹什麽?走吧,一頓飯我還是請得起的,咱們一起去接重言言下班。”
松滬軍發了筆橫財,柏廣彬心情好極了,“咱們定購的飛機馬上要就運到了,啧啧,有了這些飛機,就算是陸士珍,也不敢再在我大哥跟前充老子了!”
“所以你覺得,陸士珍會讓那批飛機順利在滬市機場降落?”艾陽幽幽道。
柏廣立跟東北郭家不一樣,郭家一統東三省,買這些東西根本不怕有人阻攔,但柏廣立這邊,不說北平政府,就是陸士珍,都不會看着他一天天坐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