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那死孩子呢……”趙東悶了一口酒,剝了幾顆花生米扔進嘴裏。
“在趙哥家,今晚在那住。”曲婉婷拿着掃帚和簸箕把趙東胡亂扔在地上的花生殼收拾了。
“趙哥,趙哥,叫得挺順溜,”他打了個酒嗝,一腳踢翻了曲婉婷剛掃好的花生殼,“你怎麽不跟着一塊兒過去一塊睡了,啊?”
趙東喝了一口酒,繼續陰陽怪氣的說:“你不是最擅長勾引人的嘛,趙鋒不就是你勾引外面的野男人生的嗎,繼續啊,繼續幹你的老本行,要是勾搭上趙昌明你後半生就有好日子過了……”
曲婉婷重新掃好地,把掃帚往門後邊一靠,準備出門轉轉。
這些年來,她從起初的害怕,慢慢得被磨成如今的漠然。趙東辱罵她往往是開打的預兆,曲婉婷打算出去在河邊轉轉躲一躲。
村裏頭的這一段河,曲婉婷不知道在這兒留下了多少腳印,晚上的時候她還會跑到村裏頭最僻靜的那塊墳堆逛逛,那裏不會有人,她能把口罩摘下來。
她打着王之雲給她的小手電筒,平時她都藏起來不敢讓趙東看見,更不舍得用,今晚她兒子趙鋒不在家,她沒什麽顧忌了,放開膽子把手電筒帶了出來,還敢在墳堆裏照着玩。
“嘿嘿……”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那麽高興,是因為趙鋒今年上了學不用在家整天提醒吊膽的害怕被趙東打,還是因為趙鋒得了趙昌明趙哥一家的喜歡,甚至晚上能在那邊過夜?
是啊,她高興,是該高興,她有趙鋒,趙鋒在慢慢長大,很快就能長大成人,然後……
然後帶着她離開這個地方,永遠的離開。
趙鋒對他媽媽深夜在墳堆裏随他的期望一概不知,此刻正躺在和趙楠一起躺在被窩裏,身上蓋着軟乎乎帶着溫暖的陽光氣息的被子。
“小峰哥……”趙楠眼睛一眯,機靈鬼兒一樣沖着趙鋒笑。
趙鋒翻過身和躺在他旁邊的趙楠對視,只一眼便知道趙楠在憋着什麽鬼主意。
他猜出來了,仍然假裝不知道,在趙楠冰涼的小腳丫伸到他肚皮上的時候假裝被冰到,瑟縮了一下,發出驚呼。
趙楠本想開個玩笑,但是看趙鋒有些痛苦的皺着眉頭,頓時慌了。
“小峰哥,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他認錯極快,态度誠懇,立刻想到了補救的措施:他把一雙手心冒汗的手忽得往趙鋒的肚皮上一放,興許是害怕溫度不夠,十分用心的揉了兩下。
這下趙鋒心滿意足得閉上了雙眼,只是苦了蒙在鼓裏的趙楠,給趙鋒焐了很久的肚子,直到困得不行,手才從趙鋒身上滑下來。
“嗯嗯,好吃……”睡夢中,趙楠好像夢到了好吃的,吧唧吧唧嘴翻了個身。
趙鋒緩緩得睜開了雙眼,小心地給趙楠掖好被角,盯着他後腦勺看了一會兒,等着趙楠睡安穩了,他才放心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他早起了半個小時,為的是先回家和媽媽打聲招呼。
因為趙東一般不會早起,清晨是他們家珍貴的平靜時光。
他站在大開的門前,猶豫得停住了腳步。他每次留宿在趙楠家,曲婉婷都不會把大門鎖上,會在門後面用一塊磚頭抵上,這樣早上趙鋒回來不用敲門就能進來。
趙鋒望着年久破敗的木門,開始思考為什麽今天的門的大開的。
家裏頭一貧如洗,連米缸裏的大米都是吃一天買一天,耗子都不會光顧他們家,更不用擔心會招賊,趙鋒第一個排除的就是家裏來小偷了。
趙鋒面色平靜地繼續想着:會不會是因為媽媽早上出門買東西忘了關門?
很快這個猜想也被否定。他還在趙楠那裏,曲婉婷絕對不會粗心大意把他暴露在趙東的危險下,如果真的有急事出門了,那肯定也會到趙楠家提前通知他。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趙鋒在門前轉悠了一圈,并沒有發現周圍有別的異常,但那扇門,不知怎的,趙鋒打心底覺得不對勁,可他一時間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半個小時不聲不響得過去了,趙鋒還是沒有踏進那扇讓他不安的大門。他放不下曲婉婷,可是再不回去,趙楠該過來叫他回去吃早飯了。
趙東不知道在不在家,趙鋒不想趙楠見到趙東。正兩下為難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鋒!”
趙鋒聞聲轉身,曲婉婷一臉慌張得往他這邊跑。
“小鋒,你回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曲婉婷倉皇得跑到趙鋒身邊,膝蓋一彎竟然直直得跪在了趙鋒面前,一把抱住趙鋒,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
“媽?媽你怎麽了?”
趙鋒很少見到曲婉婷不帶口罩的樣子,在他的童年裏,他選擇性的記住的只有曲婉婷那雙靈動如水的眼睛。
左臉上一道猙獰的傷疤從皮肉上隆起,像是一條巨大的蠕蟲趴在上面,只見身子,頭尾都深深得埋在臉下面的血肉裏。
“你到底怎麽了?!”趙鋒沒讓曲婉婷看出他微微調整了視線,把她左臉上的那道傷疤摘了出去。
“沒,沒什麽,媽沒事……”曲婉婷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盡力克制着發抖的雙指把額前的碎發撩到耳後,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故意把左邊的頭發弄亂,一只手虛虛得捂着左臉。“媽就是想你了。”
她站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趙鋒,像是為了證明她真的是想趙鋒了,又加了一句:“你爸,你爸他昨晚上又喝多了……”
趙鋒緊皺的眉頭終于舒展,心中的疑問得到了解決。
趙東喝酒十次有十次都會醉成狗,十一次會大罵曲婉婷,如果他正好也在,那便一起打。
上下打量了曲婉婷一番,除了身上沾着些泥土,看樣子沒受太大的傷,估計是跑的及時,趙東醉得追不上才躲了一頓打。
“這個給你,楠楠還在等我,我先回去了。”趙鋒把昨晚王之雲給他的一把糖果全部塞到了曲婉婷的口袋裏,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身後,曲婉婷欣慰得拿出一顆糖,撥開花花綠綠的糖紙,小心翼翼得把草莓味的水果硬糖放到嘴裏。
曲婉婷注視着走遠的趙鋒的背影,一滴接着一滴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她似是呢喃一般說着:真甜啊……
傍晚,趙鋒回到家,第一時間發覺趙東不在。
“媽,他人呢?”
他不叫趙東爸爸,這也是趙東每每醉酒都要痛打他一頓的其中一個原因。
一開始,趙鋒小到還不懂事的時候,還會叫趙東爸爸,但是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毒打,不懂事的趙鋒也不願意親近趙東了。
很快,他長大了,不到三歲的他聽懂了村裏的嬸嬸、婆婆們看到他的時候的叽叽咕咕,他幾乎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流言蜚語,甚至認為那才是對的。
他不是趙東的兒子,真好,他的父親不是那樣一個不堪的人。
既然這樣,就再也沒必要叫趙東爸爸了。
把書包放下,支起靠在床頭的一塊桌板,搬個小板凳坐到有些搖晃的‘書桌’前。
“老師讓家長在上面簽字。”趙鋒遞給曲婉婷一張試卷,試卷的右上角是顯眼的‘100’分。
曲婉婷眉眼彎彎得笑着接過趙鋒遞給她的鉛筆,規規整整的把試卷平展在桌板上,手指在一百分的地方輕輕地摩挲了好幾下,最終才在趙鋒指着的一塊地方簽了字。
每一次都是一百分,但是每一次曲婉婷的高興不減分毫。
趙鋒把卷子好生收起來塞進書包裏,打開了作業本準備寫作業,手裏拿着筆在作業紙上輕點了一下,看不出情緒得擡頭看了曲婉婷一眼。
“哦,那個,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一大早就不在家了,可能……出去喝酒了吧……”曲婉婷略顯局促得解釋道,搓着雙手幹笑了幾聲走出了屋子。
趙鋒并沒有真的想要一個答案,趙東在,他心情會不甚好,但他想要完成的事情依舊能夠完成。
不過是早一點晚一點的區別罷了。
到了第四天,趙東攔住了想要躲着假裝出去打掃庭院的曲婉婷。
“媽,你跟我說實話,他人呢?”
曲婉婷張口就道:“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出去喝酒去了。”
同樣的話她說了四天,饒是傻子也能感覺到事有蹊跷,更何況是智商超高的趙鋒。
“媽,我知道你這幾天在工地上幹活很累,你再仔細想想,是不是他和你說過去哪?”
曲婉婷低着頭,似乎認真得想了一會兒,最後搖了搖頭。
“其實也無所謂了,他不在,只有我們娘倆更好!”趙鋒走上前握住曲婉婷一層硬繭的手,仰着一張純真俊秀的小臉,沖着曲婉婷笑着說:“媽……你說是不是?”
曲婉婷的手在趙鋒的手裏猛地抽搐了一下,好在趙鋒只是短暫得握了一下就松開了她。
她輕輕得抽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般離開了趙鋒。
半個月後,寒假正式開始,滿村子都是撒歡瘋跑的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好不熱鬧。
張天佑的小賣鋪變得人滿為患,貨架上最受歡迎的是各式各樣的小炮仗。
村裏的孩子不比城裏的嬌生慣養,家長見着孩子玩炮仗煙花,還會跟着上去湊熱鬧,甚至會傳授給孩子們他們那時候的玩兒法。
“舅爺,炮仗在水裏也能響嗎?”
趙楠身後還圍着一群小孩兒,趙鋒站在趙楠的身邊,貼着他無形中隔開了想要往前擠的熊孩子。
“楠楠啊,舅爺的話你都不相信嘛,看好喽!”張天佑把袖子往上抻了抻,沖着一窩蜂伸長了脖子的好奇寶寶說道:“往後退退!待會兒再掉河裏頭……”
張天佑腿腳還算靈便,在已經冰封的河邊用腳尖踩出個洞,接着把手上的竄天猴一點,穩準狠得塞進剛踩出來的窟窿眼裏。
只聽冰面之下一聲悶響,嗖的一下,竄天猴貼着冰面下方直直得竄出去老遠,還在尾巴後面留了一道長長的白煙。
“哇哦……”大家不約而同的發出驚呼,接着一哄而散,三倆成群開始在河邊占位置,躍躍欲試的準備來上一發。
“舅舅,你真是的,不攔着就算了,還撺掇着他們。”趙昌明剛遠遠就看見一群小孩圍在河邊,害怕出事趕忙過來看看。
“沒事兒,我不是在這兒看着呢嘛……”張天佑雙手背在身後,看着一群吵吵鬧鬧的小家夥,眼角的褶子笑得深了三分。
“這河面還沒凍結實,萬一……”
“啊!啊啊啊啊啊!”趙昌明還沒來得及把預想的壞事情說出來,幾步之外的趙楠開始大叫。
趙昌明吓得後背上登時出了一層汗,瘋了一般跑到正手腳并用往岸上爬的趙楠身邊。
“兒子,兒子!”趙昌明抱住趙楠,摸了摸他蒼白的臉問道:“怎麽了,怎麽了?”
趙楠被吓得喘着粗氣,手指哆哆嗦嗦得指向剛才他站着的那裏。
趙昌明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裏,趙鋒穿着不合身的黑色棉衣一動不動的伫立在河邊。
然後,他極慢極慢得轉過身,語氣平淡、口齒清晰的對趙昌明說道:“趙叔,那邊有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