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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落三秋葉

修真界四山十八宗,滄浪為首,最神奇的卻是天哲山。

天哲山沒有長老,門人稀疏,卻幾乎全是天縱奇才,門檻極高。能被宗主元和真人收入門下的,更是萬裏挑一的奇才。

而許辭生,當年就是元和真人的第二個弟子。

許辭生自小被元和真人收養,在劍道上的天分極高,十五歲第一次出山時,就以一己之力将修為比自己高了一個大境界的魔修斃于劍下,從此揚名。

在曾經的百年內,人們提起天哲山,都會說起許辭生少年時大敗魔修的事跡。

誰也猜不到,天哲山這一奇異的存在,會毀在許辭生一人手中。

元和真人自覺絕命劫數将近,便将所有弟子召回天哲山,另請了旁宗許多人為他護法,動用上古大陣,想要與天劫對抗。

可他恐怕到死都沒想到,自己的劫數不是天劫,而是這個平時備受他寵愛的徒弟。

沒人知道那天天哲山內發生了什麽,各宗門只見那些自己派去天哲山的人,本命玉牌紛紛破碎,沒有一點挽回的機會。

各宗派去天哲山興師問罪,卻發現天哲山的封山大陣正在啓動,許辭生從山中走出,神色冷淡,渾身是血。

許辭生平日為人溫和,各宗人便問他,山中發生了什麽事。

“都死了。”許辭生淡淡道,“我殺的。”

“你這故事編的也太奇怪,”茶館內,有人不屑道,“若是他從前為人那麽好,為什麽突然會将所有人給殺了?你別給他說好話,誰不知道許辭生就是個瘋子?”

說書的拍案道:“正是如此!那些人聽他這樣說,也不信他,忙問他殺人的緣由,你們猜他怎麽說?”

“怎麽說?”衆人都問。

許辭生将茶杯貼在唇邊,抿了一口,準備聽說書人接下來會說些什麽。

“那許辭生一臉不耐,沒有回答。最後被糾纏得煩了啊,就說了一句話——”

“有罪,罪無可赦,該殺。”

簡單的幾個詞,在許辭生心頭激蕩起苦澀的漣漪。他将杯中的茶喝光,走到臨近說書人的地方:“那許辭生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承認自己殺了人,怎麽跑得掉?”

“這我哪能知道——”

說書人還沒說完,許辭生就打斷了他:“當日那些與他打了照面的人,是否還活着?”

“應當是活着——”

“必定活着,否則這殺案不會不為人知。”許辭生道。分明殺了一山的人,卻又放過了山外興師問罪的,真是太過奇怪,“為何許辭生屠山一事如此少為人知,還需你來宣說?”

他這麽一說,旁的人回過神來,一拍大腿道:“對啊,你這要是真的,各宗還不得将許辭生追殺到天涯海角,哪能像現在這麽安靜?還放任許辭生為非作歹。”

“幾百年前的事了,哪能知道那麽詳細?我有機緣,一個仙長親口告訴我這些事,否則哪能傳到這來?”說書人一敲桌子,滿面得意。

“你還知道些什麽?”許辭生問。

說書人又一拍桌子,敘說起來。

許辭生剛聽了幾句,就皺起眉頭。

說書人口中,從前的許辭生為人和善,天資出衆,是同輩人中的佼佼者。但每當他說到許辭生的好話時,圍觀衆人就會發出噓聲,任他怎麽說也不肯相信。

許辭生的名聲有很大的問題。

可原作之中,許辭生性格堅毅,卻又鐵面無私,與這兩種說法都大相徑庭。

說書人說了半晌,也累了,就喝了口水潤潤嗓子。

許辭生插空問道:“你透露了這麽多,不怕被人找上?”

說書人面色一點都沒有變,依舊淡然自若。

許辭生這就明白了:“莫非有高人坐鎮?”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項阡陌被許辭生抱在懷裏,頗為無聊地甩了甩腦袋。

“果然瞞不過你。”從二樓包廂內,忽然傳出一個聲音。不大,卻很清晰,顯然是一位高人。

許辭生有些詫異。他認出了這聲音。是昨夜剛見過的魏清池。

魏清池對他,不像對于項阡陌那般嘴毒,只問他:“要不要上來吃些茶點?”

許辭生猶豫片刻:“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知道的信息太少,但魏清池與許辭生關系密切,即使可能會丢掉馬甲,他也想知道原主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種抓耳撓心的好奇感,他從前還沒有體會過。

到了二樓,許辭生落座,将懷中的貓放在了旁邊的座椅上。見貓從上樓就開始用喉嚨發出嘶嘶聲,許辭生以為它不舒服,還用手順了順它的脊背,這才擡頭向魏清池示意。

“你安排這出,有何用意?”即使是質問,許辭生的态度也很溫和,讓人聽不出他是喜是怒。

魏清池道:“幫你洗白名聲,你不想要?看來許大俠已經寵辱不驚,不在乎外人的看法了。”

他這兩句話,許辭生一句都不同意,卻沒有一點反駁的辦法。

“洗白?”許辭生想從魏清池口中套出一些話,“我有什麽需要洗白的?”

魏清池笑了笑,倒沒揶揄他,坦誠道:“背叛師門,濫殺無辜,神出鬼沒取人性命,卻不說明緣由。知道的以為你行俠仗義,不知道的,以為你失心瘋。”

原來是位不愛留名而被世人誤解的大俠?許辭生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魏清池,你這話有意思。我又無錯,何須洗白?”

“除了你,世間恐怕沒有別的人這樣以為。”魏清池笑着抿了口茶,“燕舟若是聽到了,得第一個撲過來。”

許辭生與燕舟之間的關系是一團亂麻。他跳出這個話題,只笑了笑,沒有回答。

魏清池看出他不欲多言,便指着桌上的一道菜道:“這家的丸子不錯,嘗一個?”

許辭生倒不怕他在菜中做什麽手腳,便夾起一個丸子,嘗了一口。

誰知這一口下去,酒氣盈滿了整個口腔。許辭生忍耐不住,連咳了幾聲,只得将丸子放下。

旁邊的黑貓聞到濃重酒氣,就明白方才魏清池在丸子上使了些伎倆,把酒氣蓋住,讓許辭生吃了下去。項阡陌的目光登時銳利起來,跳到桌子上與項阡陌對視。

“魏清池,你明知師兄不能吃酒,還這麽試他!”

魏清池同樣用傳音回答他:“你師兄不能吃酒?吃一口又死不了。”

項阡陌尾巴拍着桌面,正在思量能不能跳過去把這個人的嘴臉撕爛,就聽許辭生沙啞着嗓子道:“抱歉,這丸子我生受不了。”

他也沒說為什麽受不了,只是看了魏清池一眼。

魏清池回了他一個意義不明的微笑,完全無視了黑貓的敵意。

許辭生心中惴惴,他想起了原作中的魏清池。

占星閣閣主,與天道溝通,獲得預示與徵兆。簡單來說,就是預言者。

他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預知未來,極有可能已經得知了他不是原主的線索。

不過天道要保持平衡,他現在未必能确定自己的身份。許辭生面上不動,抱歉地朝魏清池笑了笑。

“許辭生,我約你後日在此見面。”魏清池推過來一塊東西,許辭生一看,竟然是一錠銀子。

許辭生笑了笑:“無功不受祿。”

“許辭生啊,”魏清池道,“你怕什麽?”

許辭生愣了片刻,魏清池便将銀子推了過來,他只得收下。

“期期艾艾,磨磨蹭蹭,這不是你。”魏清池面色泛出病态的緋紅,不知是何時透支了自己的能力。他攤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你可以問問下面的說書人。他或許不知道你,但他知道一些關于解落秋的事情。”

解落秋?

許辭生的印象中沒有這個人。

難不成是解落葉的同胞兄弟?許辭生不知道該不該露出疑惑的神色,只能強裝淡定道:“多謝。”

然後拱手告辭,下了樓。

魏清池留的時間很巧妙,他下樓時正好看見更夫抱着一只黑貓過來。

許辭生這才發現,他下樓時黑貓并沒有跟上了。可他一眼就能看出,這只黑貓與他的,不是同一只。

看來更夫是吓得狠了,便抓了只黑貓過來頂包。

許辭生不由得失笑,将魏清池給他的銀子遞給更夫:“我的貓太淘神,昨日自己跑回來了。這是說好給你的錢,裏面有一份給你懷裏這只貓……好好待他。”

說完後,不願再多為難更夫,便裝作沒有看見他的大紅臉,走回了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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